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第 44 章

這一晚,商海睡得很不踏實,也許是因為陌生的環境,也許是因為二樓病房的那幾個孩子整晚出現在夢裏,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

昨天蘭姐跟他說過,她和韓姐就住在一樓其他的房間,平時不回自己的家,他想先去看看她們醒了沒,結果敲門沒人回應,反而是二樓有些動靜。他輕手輕腳地上了樓,莫名地擔心吵醒什麽人,沒想到剛上到二樓就聽見悠悠的房間裏傳來蘭姐的聲音,原來她早就起了。

商海記得昨天沈大夫的話,悠悠將由他接手照顧,因此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進悠悠的房間看看,盡管他還沒接受過培訓,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蘭姐正在坐沙發上跟悠悠的爸爸說著話,看見商海進來了,很是開心,招招手讓他過來在沙發上坐下,對悠悠的爸爸說:“這是我們這新來的義工,頂替老何的,以後有什麽事可以找他。”

商海有點尷尬地撓了撓頭,說:“可是我昨天才來,還沒接受培訓。”

蘭姐揮揮手,笑著說:“不妨事,我會教你的,而且你不能等什麽都學會了再上手,你得幹中學。”

商海點點頭,和悠悠的爸爸對視了一眼,互相點點頭。沈默了幾秒後,悠悠的爸爸先伸出手來:“我叫吳元偉。”

商海和他握了握手:“我叫商海。”

兩人交換了一下年紀,商海比吳元偉大了四歲。

“那我就叫你海哥吧。”

“行,叫什麽都行。”商海客客氣氣地答道。

“瞧你們倆整得,跟元首會談似的。”蘭姐調侃了一句,活躍了一下氣氛。“以後熟了就好了,在這咱們就是一家人,不用這麽見外。”

聽到這句話,吳元偉卻突然變了臉色,搞得商海莫名緊張,而蘭姐卻像沒看見似的。

從房間裏出來後,蘭姐悄悄對商海說:“悠悠的爸爸和媽媽對於把孩子送到這來意見不一致,兩個人經常爭執,昨天你也看見了。這位爸爸總是想把孩子再送到醫院裏去治,媽媽卻更想讓孩子最後這段時間過得舒服點。其實誰都沒錯,我們也都理解,但是站在孩子的角度看,她是既不能承受治療,也害怕那些治療了。”

商海不語。其實發自內心來說,他更理解悠悠的爸爸。如果是他,也一定會治療到最後一刻,絕不輕易放棄的。

這個上午,蘭姐開始了對商海的“崗前培訓”。其實內容並不覆雜,主要是一些基礎醫療護理技能,無外乎就是測體溫、量血壓、穿衣、吃飯、洗漱、翻身、給藥、大小便和傷口護理這些內容。商子聰小時候主要是商海照顧,生病後在醫院商海也沒少跟著醫生護士一起忙活,所以這些工作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陌生。

他正在想這培訓怎麽這麽簡單,蘭姐卻嚴肅地說:“你是不是覺得這份工作很容易?其實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知識和能力,卻是沒有辦法手把手教你的,而主要靠你自己去領悟,你知道是什麽嗎?”

商海搖搖頭。

“了解並認同臨終關懷,懂得與孩子和家長溝通,以及自我壓力的化解。”

看商海似懂非懂的表情,蘭姐的表情松弛下來,拍了拍商海的胳膊說:“其實對你而言,首先要做到第一步。如果你不知道這份工作的意義,你是肯定不會堅持很久的。”

蘭姐話中有話,商海聽懂了。她看出來商海的內心仍然在掙紮和搖擺,這在他對吳元偉的態度上表現得猶為明顯。

“慢慢來吧。在這裏,每一天都有很多事發生,你會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自己就發生很大變化。”

商海沒有時間仔細琢磨蘭姐的話,因為她說得沒錯,這裏每一天都有很多事發生。就在中午,悠悠突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情況。

當時他們正在悠悠房間裏吃午飯。悠悠的媽媽郝雅欣把孩子交給蘭姐照看,自己在廚房做了幾道好菜。大家在餐桌邊坐齊後,郝雅欣舉起一杯雪碧,對商海說:“海哥,這頓菜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我以飲料代酒,謝謝你來照顧我們家悠悠。”

商海沒想到她這麽客氣,趕忙也舉起杯子,把杯中的飲料一飲而盡。

這一餐飯主要是蘭姐和郝雅欣在互相交流。蘭姐一個勁兒地勸郝雅欣多吃點,說她越來越瘦,郝雅欣就三句離不開悠悠,說她昨晚又醒了幾次,鎮靜藥的效果似乎越來越不好。商海怕說錯話傷害了這對父母的感情,所以一直保持沈默,而吳元偉則是一直皺著眉不停劃著手機,飯也沒吃幾口。

聽到郝雅欣提起鎮靜藥的事,吳元偉放下了筷子,黑著臉對她說:“上次我跟你說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郝雅欣沒有看他,聲音很低,但表情堅定:“我還是那個意見。”

吳元偉氣得直喘粗氣,說話的音量也提了上來:“你這個女人……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趁著現在還有機會,咱們就應該把所有的方法都……”

“你真的覺得悠悠還受得了嗎?”郝雅欣轉過頭,迎上吳元偉的目光:“難道我不願意悠悠還有機會?難道我願意讓她在這裏等死”

“等死”兩個字像鑰匙劃過玻璃,如此刺耳。幾乎就在這兩個字落地的同一瞬間,臥室裏傳出監護儀尖銳的報警聲。

蘭姐第一個跳起來沖向臥室,郝雅欣和吳元偉緊隨其後,還撞翻了一把椅子。商海不熟悉儀器的報警聲,但看到眼前這一幕也猜到發生了什麽,趕忙跟了上去。

臥室裏,監護儀顯示悠悠的血氧飽和度已經下降到了七十幾,血壓也在急速下降。悠悠躺在床上無力地揮動著一雙小手,臉憋成了紫色,嘴角有嘔吐物不斷溢出來。

除了蘭姐,三個大人全被嚇傻了,楞在原地不知所措。蘭姐卻非常沈著,一秒鐘都沒有耽擱,上前就把悠悠的臉轉到了一側,把手指伸進她的嘴裏,一點一點地往外掏著嘔吐物。

三個大人幫不上忙,只能圍在一邊幹著急。過了一會兒,監護儀上的血氧和血壓指標慢慢升上來了,悠悠的臉色也逐漸恢覆了正常,可以平穩地呼吸了。

“好了,沒事了。”蘭姐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還好吐得不多,要是氣管整個堵了的話就麻煩了。”

“蘭姐,太謝謝你了!”郝雅欣一邊道謝,一邊撲到悠悠旁邊,心疼地撫摸著她的臉。

吳元偉這時也放松了下來,但是他的臉上很快又罩上了一層陰影。他不滿地瞥了蘭姐一眼,離開房間到外面去了。

“嘔吐物導致的窒息就應該像剛才這樣處理,你看清楚了嗎?”蘭姐借機給商海做起了培訓。

“嗯。”商海呆呆地點了點頭。剛剛他的心臟一直在狂跳,現在才稍微平穩下來。畢竟他對於這種生死攸關的場面見得還是太少了。

悠悠這邊已經沒有什麽事了,商海離開了這個房間,想去韓姐那邊看看。外面的走廊上有一個露天的陽臺,商海經過時意外看見了吳元偉。他停下了腳步,猶豫了一下,然後向他走過去。

吳元偉正靠在陽臺的欄桿上抽著煙,地上全是煙頭。看見商海走過來,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沒有說話。

商海走到他旁邊,倚著欄桿向遠處眺望。對面沒有高樓,可以望得很遠。遠處灰黃的塵霧裏,可以隱隱看見京郊群山的影子。

“來一根嗎?”吳元偉遞給他一根煙。

“啊,不了,我不抽煙。”商海客氣地拒絕了。

吳元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相信這世界上居然有不抽煙的中年男人。

沈默的局面被打破,吳元偉也就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家的事讓你看笑話了吧?”

商海連忙否認:“沒有的事!我……完全理解。”

吳元偉猛吸一口煙,狠狠地吐出煙圈。

“我看不見得。”

商海突然有一種沖動,想要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他。但是他忍住了,一方面他跟吳元偉還沒那麽熟,更主要的原因是他還沒有從悲傷中走出來,要主動去碰觸傷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吳元偉並沒有對商海這個人表現出多大的興趣,而是沈浸在自己的心事裏。

“你知道我跟我媳婦為什麽吵架嗎?”吳元偉問。

商海搖搖頭:“具體情況不太了解,只是聽你們說話的內容,好像跟悠悠的治療方案有關?”

“嗯,”吳元偉點點頭,臉色更加陰沈。“當初我們為了給悠悠治病,全國各地的醫院幾乎都跑遍了,最後都說沒辦法。後來我媳婦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這個地方,非要讓悠悠來這裏。我那個時候也是鬼迷了心竅,居然同意了……”

“那……你現在後悔了嗎?”商海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能不後悔嗎?剛剛悠悠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她在這裏就相當於等死!”吳元偉的情緒激動起來,眼眶也有點紅了。

“所以你一直在找其他醫院,想看看還有沒有希望?”

“那當然!我跟她可不一樣。悠悠在其他醫院接受治療的時候,不良反應很多,她這個人心腸軟,見不得孩子難受,所以非要讓孩子來這裏。沒錯,孩子來了這邊之後確實舒服了不少,這邊的人給悠悠用了很多鎮痛的藥物。但是這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要是我能找到救悠悠命的方法,孩子早晚會不難受的,你說不是嗎?!”

這一番表白讓商海對吳元偉感同身受,發自內心地敬佩這個男人。他拍拍吳元偉的肩,說道:“我完全認同你的想法。”

吳元偉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真的嗎?你們這裏的工作人員可沒有一個人讚同過我的觀點。”

商海說:“我跟他們不一樣。我是剛來的,我還可以保留我的看法。”

吳元偉點點頭,把快吸完的煙頭扔到地上,用力地踩熄:“依我看,他們這些人都是投降主義!”說完,用手撣去身上的煙灰,回病房去了。

商海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心裏充滿敬意。與此同時,他對於自己來到這裏的選擇產生了懷疑。原本他以為這裏可以幫他解開一些心結,獲得一些啟發,結果卻發現自己似乎並不能完全認同這裏的理念。他跟吳元偉一樣,都無法接受“放棄治療”這個選項,覺得“戰鬥到底”才是唯一的選擇。也許在他的潛意識深處對這種無謂的“戰鬥”的意義仍有一絲懷疑,但是親眼所見另一個父親的困境所產生的情緒上的巨大共鳴,壓倒了一切懷疑。

當天晚上,他和商淳通了電話。對於他在這邊的情況,商海語焉不詳,沒有說太多,倒是一直詢問何映蓉和童欣的情況。

“媽挺好的,你不用擔心。”商淳告訴他。

“你嫂子呢?”

“嫂子……”商淳頓了頓,有點猶豫該不該說,但最後還是說出了實情:“林佳托關系給她開了一些藥,她吃了以後,情況稍微好一些了。”

“是嗎?”商海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嗯,她現在平靜多了,就是有點嗜睡。林佳說這是藥物正常的副作用,不用太擔心。”

“那就好。嫂子有什麽情況隨時和我說。”

兩人又聊了幾句,正要掛電話,商海突然說了一句:“我可能很快就回去了。”

“是嗎?那太好了!哥,你趕緊回來吧!我們都盼著你呢!”電話那頭,商淳興奮不已。

掛斷電話,商海坐在自己那張小小的單人床上,兀自出了神。門外響起蘭姐明亮高亢中氣十足的聲音,像是在和韓姐說著什麽,但是商海沒有去聽她在說什麽,而是重重躺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