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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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商子聰的那一聲大喊,像一顆扔進湖裏的石頭,激起層層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散。世上本沒有不透風的墻,只缺一根捅破窗戶紙的手指。如今在商子聰的親口宣告下,一直被蒙在鼓裏的老人終於得知了這個令他們震驚的真相。

就如童欣預想的一樣,鄭淑容火急火燎地打來了電話。

“童欣,聰聰到底怎麽了?剛才有人告訴我……不可能吧?!”

童欣不知道說什麽,唯有以沈默回應。

不否認就相當於是默認了。鄭淑容一下就急了。

“什麽?難道是真的?!”

童欣胸口堵得慌,把手機遞給了商海,商海只能無奈地接過來。

“餵,媽,是我。”

“商海,到底怎麽回事?你們不是說韌帶斷裂嗎?”

“媽,你不用擔心,現在正在化療,還算順利。後面會再做一個手術,肯定能治好。”

電話那頭的鄭淑容叫了一聲,半天沒說話,只能聽到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媽,你沒事吧?”商海緊張地問。童欣一聽,又把手機搶了過來。

“餵?媽?你怎麽了?”

“我的寶貝孫子啊……”電話那頭響起鄭淑容抽抽噎噎的哭聲。

“媽,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電話又被岳老頭接了過去。

“童欣吶,你們怎麽早不告訴我們呢,我們還能幫個忙什麽的……”

童欣深呼吸一口氣:“叔,我們在這邊應付得來,麻煩你把我媽照顧好,就算幫我們大忙了。”

“那是肯定的……”岳老頭話沒說完,電話就又被鄭淑容拿走了。

“童欣,你們在哪個醫院呢,我這就過去……”

“媽,你真不用來。現在都挺穩定的……”

“你這說的什麽話,這麽大的事,我能不去嗎?”

“你們來了又有什麽用啊!”童欣崩潰地大喊。

商海見狀又把手機搶了過去。

“媽,聽我說。聰聰現在狀態挺好的,不信我叫他跟你視頻。他現在的生活很規律,隔幾天化療一次,不用化療的時候我們還帶他出去玩呢!醫生說了,孩子現在需要一個穩定的情緒,要是你們都來了,我怕他太激動。”商海適時地打住話頭。

隔了半晌,鄭淑容說:“給我看看聰聰。”

商海給商子聰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等會兒表現得好一點。

商子聰不情願地接過了手機。

鄭淑容一看到商子聰的臉,又差點哭出來。要不是剛剛商海那一番話,她真有可能控制不住大哭起來。

“聰聰啊……”鄭淑容顫抖著聲音說了一聲。

“姥姥,我沒事,挺好的。”商子聰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聰聰啊,聽你爸媽的話,過幾天姥姥就去看你。”

“姥姥,我在這邊挺好的,等治好了就回去看你。”商子聰斜眼看了商海一眼,想看看他對這個回答是否滿意。

商海接過手機。

“媽,你看,聰聰挺好的,你們不用太擔心,這邊的醫院水平很高。”

“你們真不該瞞著我們……”鄭淑容抹著眼淚。

商海微笑。

“我明天去廟裏給菩薩上香,讓她保佑聰聰。”

“謝謝媽,這個想法不錯。我們要去醫院了,回頭再打給你!”商海找了個理由掛斷了電話。

商海把手機往床上一扔,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們都知道,這還不算完。果然,沒過幾個小時,何映蓉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商海啊……”何映蓉的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嘆息。

聽到母親的聲音,商海胸口一顫,眼圈忍不住紅了。

他把電話拿遠一點,深呼吸幾口氣,又把電話貼到耳邊。

“媽,我們真不是有意瞞著你們……”

“先別說這個了。聰聰怎麽樣?”

商海撿好聽的說了,刻意沒有提化療的副作用對商子聰造成的傷害。

“你們這個醫院怎麽樣啊?”

“是全國最好的了。大夫水平很高,很有信心能治好。”

“沒有聽起來那麽嚇人,你真不用太擔心。”商海又補了一句。

何映蓉嘆了口氣:“怎麽可能不擔心……”她頓了頓,小聲說了一句:“錢……夠不夠?”

商海鼻子一酸:“夠。而且還能走醫保報銷一部分。”

“有什麽事都得跟我們商量,人多了才好解決問題。”

商海實在忍不住了,眼淚掉了下來。

另外一頭,電話被商淳接了過去。

妹妹遠沒有母親那麽冷靜,她哭了。

“哥,怎麽回事啊……”

商海抹掉眼淚,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悲傷只會互相傳染,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聰聰沒事。單亮怎麽樣了?他的手?”

“他的手沒事了。哥,你別轉移話題,我們去北京看你們去……”

“你們現在來也沒用。”商海頓了頓,“要不這樣,等聰聰做手術的時候,你們再過來。”

“可是……”

“家裏現在更需要你。”商海加重語氣。“千萬別讓爸知道,他的病最怕刺激。還要好好照顧媽,她心臟本來就不好。家裏現在全靠你了。”

電話那頭的商淳只能邊哭邊點頭。

掛斷電話,商海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再也不用隱瞞什麽,再也不用一個人扛起所有壓力。原來老人遠比他想象得更堅強,因為他們經歷得更多。他們那一代人的韌性,面對苦難時的堅忍,讓他們總能在風暴之後直起腰來。

有了家人作後盾,商海突然覺得自己又有了力量。

這天剛好不需要化療,他提議帶商子聰出去逛逛,問他想去哪裏玩。

“爸,我也哪也不想去。”

商子聰倚在床頭,神情萎頓。他現在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既不會說話,更不會笑。他常常坐著發呆,一動不動地望著那一方窄窄的窗,從那裏望出去看不到天空,只有一面灰色的墻。在他的心裏也有一道墻,他躲在後面,那裏有一個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這一切的元兇卻不是化療。每次例行的化驗和檢查,都顯示他的狀態是正常的。他很年輕,完全承受得住化療副作用的折磨。剝奪他生命力的,是日漸封閉的心靈。

商海和童欣很著急,他們知道再這樣下去,只怕治療的效果也要打折扣。有一天,童欣實在忍不住,跟他發了火:“你能不能不要這個樣子?你看看別人,人家也生病了,可是他們卻都能那麽堅強,為什麽你就不行?”

商子聰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其實童欣倒寧願他像以前一樣,跟她吵架,跟她頂嘴,那樣她至少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兒子還是個鮮活的少年,而不是一具行屍走肉。

這一次,商海和童欣偷偷商量過後,強行把商子聰帶出了家門。他們對北京了解不多,只知道幾個熱門景點,覺得都不太適合他。商海偶然發現了歡樂谷,想帶他去那裏,直接被童欣否決了。

“你怎麽想的?讓他去看其他的孩子高高興興地玩嗎?”

最後,他們決定帶商子聰去頤和園。他們聽說頤和園很大,除了大量的古建築,自然風光也很美,覺得應該可以讓商子聰的心情開朗一些。

頤和園離他們住的地方很遠,他們換了幾次地鐵,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一路上,地鐵裏的乘客不時向商子聰投來好奇的打量,最終目光總會落到他已經腫得有點畸形的右膝上。商海和童欣本來還擔心商子聰的情緒會受到影響,結果發現他仍是滿臉的漠然,不知道他是已經習慣了別人異樣的目光,還是已經接受了自己的不同。這種認命一般的麻木讓夫妻倆心急如焚卻又無計可施。

這天是周四,天氣晴朗,頤和園難得游人不多。昆明湖畔,垂柳投下濃萌,湖面上點點波光,佛香閣飛檐淩空; 背陰的草坡上,一群老人搬來音響,拿著麥克風唱著屬於他們那個年代的歌。

美景當前,商子聰卻無心欣賞。他沈默無言,心事重重,在偶爾看到和他同齡的孩子談笑著經過時,眼裏流露出一絲艷羨,然後轉瞬變得黯淡。

在湖邊的一條長椅上,他們停下來休息。商海決心趁這個機會和他好好談談。

“聰聰,你要振作一點。”他開了個頭,觀察商子聰的反應。

商子聰驚訝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知道化療讓你很不舒服,可是我們也沒有辦法。如果有可能,我們寧願代你受這個苦。”說到這,商海突然有點哽咽,“但是你要知道,現在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只要你順順利利地扛過這個階段,手術完成之後,我們還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

商子聰肩膀一抖,頭低了下去。

童欣眼圈兒也紅了,她摟住商子聰的肩膀:“聰聰,你是男孩子,要堅強!以後的路還長得很,你要成為一個男子漢,一定要能吃苦……”

“媽,”商子聰擡起朦朧的淚眼,打斷了她:“我還有未來嗎?”

“怎麽沒有?不要說這樣喪氣的話!”童欣激動起來。“醫生說的話你也聽到了,你不相信我,難道還不相信醫生嗎?”

商子聰低頭看著地上。

“媽,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們。”

短短一句話,徹底讓商海和童欣的情緒失了控。顧不得別人的眼光,兩個人都哭了。

“傻兒子!你沒有對不起我們,是爸爸媽媽沒有把你照顧好……”童欣把他緊緊抱在懷裏。

商子聰在她懷裏哭出了聲。

“一定要有信心!”童欣撫摸著他的頭,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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