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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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你,你究竟是誰!”

“刺史大人,你不記得我了麽?”言冉取下面紗,摘下臉上傷疤,燭光打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去年臘月,她隨一群無家可歸的難民,一路從蓧州逃至釜州。

當日釜州城門大開,這刺史掛著滿臉的虛偽笑容,賞了他們一頓粥食,然後哄騙他們上了一艘大船。

船上沒有官兵,亦沒有隨行人員,行至半途,她偶然聞見了火油的味道,還不待尋見火油藏於何處,就只見岐蒙山兩岸飛來無數火箭,燒了船帆、燒了桅桿。

難民們倉皇躲避,可大河寬闊,獨獨一艘船立在河中,躲無可躲!

“那你還記得那艘被你下令燒掉的大船嗎?記得上面有多少奔著要活下去,一路乞討也想要活下去才來帶釜州的難民嗎!你憑什麽,憑什麽那麽輕易就奪去了別人的生命!”

“……你?”刺史瞇了瞇眼,可他什麽也沒想起。

是,他是燒過大船,不止一艘。

這些年北方戰亂,只要有一座城陷落,就會有一批難民逃難至此。他釜州是什麽難民收容所嗎?就因為釜州富庶,就應該養著這些難民?

絕無可能。

每來一批,他都會將他們送上大船,滅殺於都橫河中,就算有僥幸游到岸邊的,也會全部被山匪處理掉。眼前這女子,居然是條漏網之魚麽……

不過也不重要了,反正如今岐蒙山一事也已暴露,他這釜州刺史也做到頭了。

“你說啊!你憑什麽!你知道那艘船上有多少尚且不足十歲的孩子嗎!他們犯了什麽錯,就要被你活活給燒死!”

言冉努力壓制著心中情緒,可聲音止不住哽咽起來。

她曾親眼見到那麽多人被活活燒死……

跳下水時,她也曾拽住了一個被火燒著的孩子,河水熄滅了他身上的火,可在往河岸游的途中,孩子力氣不支,最終也沒能撐到對岸。

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今坐在這裏,卻毫無悔意!

言冉握住袖中針,這一刻,她突然起了殺意。她要讓這刺史身上留下成千上萬的傷口,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姑娘。”

身後突然傳來說話聲。

言冉握緊了雙拳,強壓下滿腔怒火,戴好面紗後轉身,見是方才引他進來的將士。

“姑娘,請隨我來。”

那將士示意言冉跟上他。

雖心中疑惑,但畢竟在州府大牢,言冉也不敢造次,只得隨著那將士而行。

一路行經多間牢房,她看見馮成山,看見錢氏、馮衍,還看見曾經把自己擄挾上山的匪徒……

直到繞了一大圈後走進一間四面無窗的刑訊間,她才陡然覺得不太妙。

“官差大哥,為何帶我來此處?”

那將士沒有應答,只沖著房間一角行禮,道了句“人帶來了。”

房間陰影處走出一人,目光沈沈。

“你先下去。”那人對那將士說,“把門關好。”

是齊暮川。

他面色陰沈,周身籠罩著徹骨寒意。

言冉頓時如臨大敵,之前她沒犯什麽大錯,齊暮川尚且喜怒無常,今日她可是貨真價實地偷拿了他的令牌——

“齊公子我錯了!”

言冉“咻”地跪下。

齊暮川:……

“錯?錯哪兒了?”他無奈地直皺眉。

“我不該偷拿公子你的令牌。”正說著,已從懷中掏出令牌,雙手捧上,“我只是想替刺史夫人拿到一份和離書,沒有再做其它任何事情。”

她說得言之鑿鑿,哪裏知道方才刺史牢房中的一切,都被藏在暗處的齊暮川看在眼裏。

她的質問、憤怒,以及最後一刻萌生的殺意。

齊暮川拿起令牌,反覆端詳,這令牌,一面刻有一字“景”。

而另一面,是一枚虎頭。

“你可知這是什麽令牌?”他沈聲問道。

……這還能是什麽令牌?

“這令牌上這麽大一個‘景’字,在大夏境內,除了能是景王府的令牌,還能是什麽……”言冉越說聲音越小。

齊暮川微嘆一聲,“這是我那日,從馮成山的書房暗室裏搜出來的令牌,是他們與岐蒙山山匪聯絡所用。”

嗯?

言冉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所以,這不是景王府的牌子?

所以,齊暮川不是景王?是自己搞錯了鬧了個烏龍?

等等,等等,那自己昨天拿出玉佩的時候,怎麽齊暮川還像真認識那枚玉佩一樣……

……不會是故意在試探吧?

言冉越想心中越慌,努力回憶自己是否有露出馬腳的時刻。

這一回憶,就猛地想起來,臉上的傷疤剛被自己撕下來了,還沒來得及貼回去!

“你那日撿到這牌子,然後就以為我是景王?”齊暮川走近幾步,蹲至言冉面前。

四目相對。

他眸如寒潭,看不出什麽情緒。

她強裝鎮定,感謝牢房內光線昏暗,暗自祈禱對方千萬別掀開面紗。

“我也沒有以為什麽,就只是——”

言冉話沒說完,就見齊暮川擡手輕搭在她肩膀兩側,扶著她站起身來。

而後後退一小步,拉開了兩人距離,“起來說吧。”

他清晨醒來就發現令牌丟失,言冉也不在府中,便大略猜了出來。

快馬行至大牢,剛好撞見欲去向鎮遠將軍周禮稟告有形跡可疑之人的將士,還好將士被他攔下,不然等周禮過來,解釋起來也挺麻煩的。

也還好,這女子在司徒俊文牢房的所言所行,只有他看見了……

言冉瞧見齊暮川眸中寒意漸消,小聲問道:“說——什麽都可以說嗎?”

“你想說什麽?”

“想問問,齊公子,那你是景王嗎?”

……嗯?

齊暮川覺得有點好笑,但面上卻依舊沒什麽表情,沈默了一陣,才開口道:“我昨日把玉佩交還給你時,不是答應了會查清將軍府舊案麽。”

頓了頓,他又拿起令牌說道:“我景王府絕不會出現這種東西,這種代表身份的令牌,除了會引來禍事,別無意義。以後若有這種事情需要我幫助,你只管找我。”

……

他說,需要幫助,只管找他?

言冉眨了眨眼,正在努力理解眼前男子的態度突變,就聽他又補充道,“畢竟言將軍曾有恩於我,我自當照看好他的女兒。”

噢,原來是報恩。

--

言冉坐在刑訊房內,思忖著這齊暮川雖然脾氣不太穩定,但好歹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在確認她是將軍之女後,不僅沒有責備她偷拿令牌,居然還有求必應,連她想在旁聽他審訊一事都欣然應允。

“司徒俊文,你與人勾結,夥同山匪為害一方百姓,證據確鑿。今日若能如實交代這寫信於你之人是誰,我尚能稟明聖上,或可減輕刑罰。”

齊暮川坐於言冉身旁,不急不緩地開口,手邊擺著從刺史府書房搜出的文書。

眼前的釜州刺史司徒俊文被架在刑訊架上,身上已落了數條鞭痕。

“不說?”

“不知道。”刺史冷哼一聲。

等入了梁京,他也自會被“那位大人”保下。

想要他死?絕不可能。

只要他死不說出“那位大人”,只要他繼續效忠,他就一定會平安無恙。

齊暮川見司徒俊文嘴硬,話鋒一轉,快速問道,“你府中為何有來自戶突的情香!”

司徒俊文眸光微閃,剛好被齊暮川瞧在眼中。

“給你寫信之人和戶突有關,是也不是?”

“哼,隨你們查。”司徒俊文的目光掃過言冉,又落在齊暮川身上。

他記住了,這個王爺,決不能留。

言冉見刺史不僅無動於衷,還露出了輕蔑神色,不由握緊雙拳。這般歹人,應當直接往死裏揍,讓他知道疼,知道怕!

齊暮川動了動手指。

一旁將士會意,揚起長鞭抽打在犯人身上。

十鞭之後,齊暮川喊了聲“停”,繼續問道,“說,還是不說?”

司徒俊文啐了一口血沫。

面目猙獰地笑了,可笑聲還未從嗓間發出,就只見他臉上露出了極端痛苦的神色,似是突然不能呼吸,一張臉由黃轉紅,又憋成了青紫色。

齊暮川見情況不對,上前兩步,伸手探看刺史脖頸脈搏,已經亂了,全亂了。

言冉也急忙上前,剛想探向司徒俊文手腕,只見後者身體開始猛烈抽搐,嘴角也溢出鮮血,瞳孔放大,不過眨眼間的功夫,他就不動了。

……死了?

……害了這麽多人,就這麽輕易的死了?

言冉只覺大腦中突然嗡嗡作響,密不透風的刑訊房似乎也被切割成了無數碎片,在眼前胡亂搖晃,她有些抓不住自己的重心,踉蹌一步,險些跌倒。

可司徒俊文怎麽能這麽死去呢……他甚至都還沒有悔過!

他有什麽資格如此輕松地死去!

言冉上前一步,擡手就要揍去,手腕卻被齊暮川一把拽住。

“你想做什麽?”他沈聲問道。

不待言冉開口,又繼續說著,“不管你想做什麽,都絕不可以。”

言畢,又轉身吩咐將士即刻驗屍。

絕不,可以?

言冉如夢初醒,連連後退兩步,穩了穩自己的心緒,方才瞬間的怒意差點讓她失了理智,齊暮川說的沒錯,此刻自己絕對不能再碰司徒俊文。

原本晨間私見犯人已是有嫌疑,但尚可用和離書之事解釋;可若此時再動怒打人,只怕就會難以開脫關系了。

齊暮川如此做,是在保護她。

眼前將士奔來跑去,除卻驗屍,還拿出了犯人入獄後的一應人員進出記錄及飲食記錄。言冉知自己此刻幫不上忙也決不能添亂,便只在一旁靜靜等待……

從大牢出來時,已過正午。

刺眼的陽光讓剛從黑暗之地出來的言冉幾乎睜不開眼,她擡起手,擋在額前,齊暮川尚在調查之中,在證明了她的清白後,便讓她先行離開了。

六月暑氣正盛,又正值一日中最熱的時刻,街道上也沒什麽人。

言冉高一步低一步地走著,茫然不知該走向何處,早上出門時,她覺得自己定要給一船無辜枉死之人要一個說法,定要那刺史磕頭謝罪。

可結果——

她握緊拳頭,狠狠砸在一旁的泥墻上,指節鮮血滲出,她卻沒感覺到疼痛。

“咿——呀!”

泥墻院內忽然傳出一聲戲腔。

言冉轉頭,看見泥墻之上,冒出一個畫成醜角的少年,“你是何人?為何砸我們院墻?”

還不待她開口回應,就聽院墻之內又傳出說話聲。

“燒餅!你在做啥哩!下來!”

“師父,有人砸我們墻!——唉喲!”

少年話沒說完,只聽“咚”一聲,似是摔倒在地。

……師父?

言冉恍惚中好像看見了楊家班,不遠處木門吱呀聲響,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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