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熄星 星光在她掌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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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熄星 星光在她掌心熄滅
醫療艙柔和的光源呈現出一片靜謐的氛圍, 規律的“嘀嘀嘀”中，江顯恢覆了意識，看到四周那些波形平穩的檢測儀器。
這次是真的回來了嗎？她一時竟有了種不真實感。
她下意識地去開光腦, 幾聲指令後毫無回應, 手指摸上耳朵才驚覺光腦的微型主機不知何時消失不見。
江顯皺了皺眉，她又打不定主意了。
艙壁高處正跳動著紅色的時間。現在是晚上11點，距離她登上飛船的那個標準日恰好過了15天。
回想起來，這趟旅程驚險無比，到頭來竟然只過去了半個月的時間。
江顯從狹小的膠囊內直起身，她的身上並未像想象中那樣插滿各式各樣的管子，反而完好無損連塊破皮的地方都沒有。這樣倒顯得一堆兢兢業業讀著數據的生命檢測儀器極其小題大做。
她透過半透明艙壁打量著外面, 看到了一排排蜂房似排列的類似醫療艙，只不過大部分都敞著門、裏面空空如也。
這是醫療船？
她的舉動很快被走廊裏巡回的護士發現了, 一邊指著她一邊朝對講機驚叫：“她醒了！她醒了！對對，就在剛剛！”
那架勢，仿佛看到了什麽奇跡般開始說話的腦死亡患者似的。江顯實在不明白護士為何那麽激動。
短短幾分鐘後, 她面前的艙門向兩旁開啟，一位醫生便急匆匆聞訊趕來。
“江女士，您好。”醫生看了眼數據版上的各項資料, 朝她點頭示意, “15天前, 您乘坐的航班因電磁幹擾導致的故障而失聯，所有乘客都陷入昏迷。在此之後, 軍方派出救援隊並找到了所有失聯飛船上的乘客。你們現在正位於軍方的醫療船上。”
“在三天前, 其餘所有乘客都已陸續蘇醒，除了您。儀器顯示您的生命體征一切正常，但我們無論用何種辦法都無法將您喚醒。但就在剛剛, 您自主恢覆了意識，這對我們而言是一大喜訊。”
三天？看來那就是她額外停留在副本裏的那段時間。
江顯了然地點點頭。
“您的身體狀況非常好，具體數據報告過會兒我可以直接發您一份。畢竟同行，指不定您比我還懂。”醫生說，“過會兒應該會有不少人來探望，如果介意的話我可以以身體不適為由幫您全部推掉。”
“謝謝。”江顯感激地拒絕了他的好意，“但我現在感覺很不錯，剛出副本我其實也挺想找人聊聊的。”
她當然知道所謂的“探視”大概率會演變成一場采訪、研究或是問話，但江顯對此無所謂；她本身也想迅速了解這段時間裏現實種發生了什麽，官方人員應該是個很好的途徑。
醫生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寒暄了幾句後便離開了。
果不其然，不多時後她的醫療艙裏就又迎來了一位訪客。
一位帶著眼鏡、學術氣息很濃的年輕男人進了門，向她展示自己的身份牌：“你好，我是這次隨行的技術員，我叫葉泊。”
“你好，葉博士。在我進入‘副本’的這段時間裏，現實世界究竟是什麽狀況？”江顯化被動為主動。
葉泊顯然沒料到自己才是被問的那個，原先想好的那套說辭頓時噎住了。
“呃，首先，這樣從副本的本質開始給你說起。”在組織了一番語言之後，這位很嚴謹的研究員解釋道，“在第一副本末尾時你應該就已經知道，副本其實是一個大型電磁場，捕捉玩家腦電波將意識接入進去。與此同時，有人把這些副本裏的景象轉化為數據並發送給星網進行直播，所以副本外的觀眾們其實目睹了裏面發生的全過程。只不過後來直播被強制終止了，第三副本之後的所有事情我們都不得而知，因此才找你來了解。”
原來他們壓根沒看到關於平行世界的第四副本。江顯恍然大悟。這樣就完全說得通了，否則她怎麽也想不通那麽多世界是如何播出的。
“居然還有直播？”江顯故作驚訝。
“是的，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現在也算是全星際聞名了。”葉泊點頭，“讓我們回到正題。你在副本裏認識的隊友，陸寰，其實質是一個綠松石星球上的電磁生命。”
“電磁生命？？？”江顯作驚恐狀。
“是。你們都被他它外表蒙蔽了。我們推測它以人類形象和玩家們一起通關副本，目的是為了輔助玩家們獲取真相。”
江顯做出一副糾結的神情。
“我知道或許這對於你而言很難接受，我要說的話你未必認同。”葉泊扶了下眼鏡，盡力勸道，“但是那不是個人類，也沒有產生感情的生理基礎，更不懂愛；它從始至終的目的都是通過副本揭示那顆星球上發生過的一切。”
“我明白的。”江顯點頭，“謝謝你。”
見她聽進去了，葉泊松了口氣。
“關於它們的誕生原理，我們至今還不太明白。”他說，“但既然它們已經在我們面前露面，或許很快就會徹底登上舞臺，並與我們人類進行接觸。”
“你怎麽看這方面的問題，博士？”江顯再次主動出擊。
“我……很難預測這些。”葉泊謹慎地說道，“從客觀理性上而言，我認為這些理智主導的生命體是極端而危險的。但迄今為止它們還沒有做出任何傷害人類的行為，或許我們需要更多的信息——你和那個名為‘陸寰’的電磁生命相處時有發現什麽端倪嗎？”
這個問題拋出來，江顯立刻心生警惕。
她不能貿然回答。一旦她答了“是”，就會牽扯出一連串的麻煩事兒；而倘若她答了“不是”，又會因為密切接觸的原因有背叛人類掩蓋消息之嫌。
她隱晦地打量這個年輕的研究員幾眼，確認他眼裏除了充滿對真理的渴望外再無其他，純粹得可怕。
“我甚至一直以為那是個人類。”她這般回答。
她這麽一說，葉泊即便再不通人情事故也不好問下去了。
“很抱歉又提了你的傷心事。”他說，“我知道這需要時間接受，但你能想通就是好事。”
江顯對他的好意表示感謝。
“關於綠松石星上那一切被隱藏的真相，我們都已經調查清楚了。另外還有一個遲來的好消息要告訴你。”葉泊說，“關於你父母的那樁謀殺案，我們已經找到真相了，所有資料都在這只文件袋裏。你一直以來追查的事情終於塵埃落定了。”
“沒有電子文檔版嗎？”江顯試探道。她現在很想弄明白自己的光腦微型主機去哪兒了。
“抱歉。鑒於你是和外星生命近距離接觸的人員之一，軍方稍後還會對你做些采訪和筆錄。所以光腦暫時還沒有還給你。”葉泊說，“僅僅是走個流程，完全不用太過擔心，我們都知道你們都被蒙在鼓裏。”
“確實啊……我也很無奈。”江顯故作苦惱，“我可是被騙了全程啊……”
事實上她還真是知道不少。某個騙子這時候應該躍遷回過去溯源了，也不知道啥時候才回來。在這之前她得保守好一切的秘密。
葉泊是個沒啥心眼一心撲在科研上的直性子，很快他就被江顯耍得團團轉，把知道的全都吐了出來，最後還懷揣著對這位女強人的敬佩結束了拜訪。
“害，可惜沒法知道更多關於電磁生命的細節了，否則我們對直播和副本的制造原理倒是可以深挖一下。”這是他出門前最後的咕噥。
江顯才歇了沒多久，果不其然幾個身著軍裝的人又不請自來，禮貌客套幾句後便請她去做筆錄。
“輕松點，就是走個形式。”帶隊那人道，“您可是帶領副本玩家和觀眾們發現真相的功臣，我們都可崇拜您了。”
江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推著走上這個位置的。眼下的處境和榮譽讓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心情覆雜地正要走進筆錄室，便聽旁邊帶隊那個軍人說：“裏面那個是我們的上校，在綠松石星的事件裏立了大功，很快就要升職了。她是真的強，前不久才受了致命傷，這會就又撐著處理一系列後續進行收尾了。”
聽起來是一位很不錯的上級。江顯心想。
她推門進去坐到椅子上，隔著一張桌子看清了來人。
女性軍官一頭利落的褐色短發，低頭看文件時臉龐盡管壓在軍帽的陰影下依然盡顯淩冽鋒利。聽到動靜，她擡起了頭。
“江顯？”她突然以一種久違老友的語氣喊道。
江顯覺得奇怪，她們分明並未見過。
於是在一段時間裏，倆人就這麽仔細打量著對方。
“我是地球方面的指揮官，露西亞。”女性軍官率先自我介紹說。
“你認識我？”江顯訝然。
“恐怕你現在在整個星際都已經無人不知了。”露西亞笑道，“更何況你可是讓我好找，直接追去了綠松石星上。”
聯系前面那位帶隊者以及葉泊的話，江顯把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估摸著恰恰是眼前這位指揮官的實地考察，才使得一切如此迅速地真相大白。
見江顯不說話，露西亞以為她是拘謹了，於是說：“放輕松些，這次喊你來主要是想和你聊聊季勳的事情。”
“他怎麽樣了？”江顯問。
她本身就沒指望能在副本裏將他殺死，當初那一槍不過為了解心頭之恨。現在醒來後得知所有玩家都蘇醒的消息，更是打消了幻象。
不過都無所謂，現在他罪行滔天無人不知，光判的牢獄就足足夠他蹲到生命盡頭了。
但是出乎她預料地，露西亞說：“他死了。”
“他死了？”
“是。他自殺了。”
“為了逃避審判？”
“不，因為沒人相信他的供詞。”露西亞說，“他在軍事法庭上竭力辯解，自己並未夥同外星文明，聲稱僅靠那個裝置便能完成物體在磁場裏的懸浮。”
“我們的研究員們拆解了它並完美覆刻，但在強磁場裏重覆實驗失敗了。因此軍方斷定他並未完整招供。盡管他以自己的人格進行擔保所言皆為事實，但無人相信他的人格，最終他被判以槍決。”
“再然後他就瘋了，整日說些讓人費解的話，堅稱自己並未隱瞞。”
“在昨日他像往常一樣以口渴為由問看守者要了一杯水，摔碎了水杯。等到我們意識到發生什麽時他已經把自己的喉嚨割斷了。”
“真是悲哀。”江顯評價道。
她當然不會覺得一個信奉人類淘汰論的極端分子有什麽可憐，只是感慨於他這叱咤縱橫的一生以這樣戲劇性的方式結束。
到頭來，黃金萬兩、權勢遮天，不過肉|體消隕瞬間都灰飛煙滅。
“不管如何，困擾你許久的那件事也算是有個交代了。”露西亞說。
江顯很輕地點了下頭。
“對了，還有一件事。關於你那個電磁生命同伴。”露西亞說突然說。
這讓江顯心裏一陣不祥預感。
“怎麽了？”她故作不解。
她已經打定主意了要一概裝作不知，以免卷入更大的麻煩之中。
“它消失了。”露西亞說，“正是因為如此，那座浮空城市也徹底失去支撐坍塌了。這反倒也成了季勳罪行的鐵證——沒有外星生命的幫助他根本就不可能讓城市完成懸浮。”
“所以……”露西亞註視著江顯，“你知道陸寰的去向嗎？”
“我也是上當受騙被害者中的一員。”江顯自嘲地笑，“如果按‘愛之深恨之切’ 的說法來看，我現在大概恨不得把他揚了。如果知道他去哪兒的話我該第一個扛槍跑過去了。”
“我想也是。”露西亞點點頭，“那麽這場記錄還有最後一個小問題，在離開第三副本的那段時間裏你見到了什麽？”
“記憶。”江顯說，“永無止境的記憶。我一遍又一遍見到自己的‘往昔’。”
她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是“看到往昔”，但並未提及平行世界的事情。這種奇幻經歷在只有她一個目擊者的情況下說出來很難讓人相信，同時也很容易讓有心之人做文章來幹擾這個世界的未來走向。
“一遍又一遍看到往昔？”露西亞神情了然，“怪不得那段時間裏你的大腦活躍度達到了一個恐怖的水平，連情緒波動都很劇烈。”
“我不斷看到年幼時那些痛苦的記憶，被迫直面它。而這一切都是一個自稱是‘黑箱’的神秘文明呈現給我看的。它們自述是和電磁生命完全不同的一個文明。”江顯接著半真半假地說。
這下就連露西亞也面露驚色：“還有別的文明？”
“文明之外還有文明。”江顯下意識說，“就好像星系之外還有星系。”
露西亞作沈思狀許久。
最後她和江顯握手：“那麽這次交流差不多就這樣了。感謝你在副本裏為揭開真相作出的努力與貢獻。”
“彼此彼此。”江顯微笑。
她們分明先前未曾切實謀面，卻似老友般默契地為對方慶賀；一如某種心照不宣的執拗勾連交通了副本內外。
“你的光腦出門後會有人還給你。”在她即將出門時露西亞說，“請你放心，這只是因為，按照慣例在做記錄時不能攜帶相關記憶存儲設備。並沒有人會在它上面動手腳對你進行監控。”
*
江顯拿回了自己的光腦，在重新開機的這段時間裏她竭力思考現在綠松石星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寰躍遷回過去、去尋找自己身世的真相了，因此失去他操控磁場的城市徹底失去懸浮動力，墜落著分崩離析；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那個騙子人呢？
不是不久前才再三保證已經記下時空坐標了嗎，自己這都醒來好一會兒了也沒見個人影。
江顯冷靜下來，有點惱怒於又聽信了某個無心之物的鬼話。
當她重啟完光腦，卻意外發現了一條彈出的留言消息。
江顯瞄了眼聯系人姓名，神情猶如見了鬼。
“小行星”三個字就這麽明晃晃地紮進她眼裏，那個本該在十年前就被註銷和無影無蹤的號碼再一次朝她發送了消息。
於是在一長串自己紅色感嘆號對話框下面，她的言語得到了回應。
小行星：
【晚安，小行星。】
信息發送的時間是十一天前，算下來剛好是第一副本結束的那天。
那個時間點有發生什麽特殊的事件嗎？
江顯一頭霧水地看著這條和上下文毫無關聯的消息，記憶裏某頁紙被猛地翻動。
她隱約想起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做了一樁交易，那句似曾相識的“成交”、意義不明帶著責備的“你很急不可耐”、“副本之外還有副本”的未蔔先知，以及那句飄散在她背後空氣的“後會有期”。
江顯不明白這一切具體都是在怎樣的陰錯陽差與命運造化下坍縮而成的，她只知道現在綠松石星上某片陸地的沈沒源於它在過去曾被托起。
於是江顯明白，星光在她掌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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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真的回來了嗎？她一時竟有了種不真實感。
她下意識地去開光腦, 幾聲指令後毫無回應, 手指摸上耳朵才驚覺光腦的微型主機不知何時消失不見。
江顯皺了皺眉，她又打不定主意了。
艙壁高處正跳動著紅色的時間。現在是晚上11點，距離她登上飛船的那個標準日恰好過了15天。
回想起來，這趟旅程驚險無比，到頭來竟然只過去了半個月的時間。
江顯從狹小的膠囊內直起身，她的身上並未像想象中那樣插滿各式各樣的管子，反而完好無損連塊破皮的地方都沒有。這樣倒顯得一堆兢兢業業讀著數據的生命檢測儀器極其小題大做。
她透過半透明艙壁打量著外面, 看到了一排排蜂房似排列的類似醫療艙，只不過大部分都敞著門、裏面空空如也。
這是醫療船？
她的舉動很快被走廊裏巡回的護士發現了, 一邊指著她一邊朝對講機驚叫：“她醒了！她醒了！對對，就在剛剛！”
那架勢，仿佛看到了什麽奇跡般開始說話的腦死亡患者似的。江顯實在不明白護士為何那麽激動。
短短幾分鐘後, 她面前的艙門向兩旁開啟，一位醫生便急匆匆聞訊趕來。
“江女士，您好。”醫生看了眼數據版上的各項資料, 朝她點頭示意, “15天前, 您乘坐的航班因電磁幹擾導致的故障而失聯，所有乘客都陷入昏迷。在此之後, 軍方派出救援隊並找到了所有失聯飛船上的乘客。你們現在正位於軍方的醫療船上。”
“在三天前, 其餘所有乘客都已陸續蘇醒，除了您。儀器顯示您的生命體征一切正常，但我們無論用何種辦法都無法將您喚醒。但就在剛剛, 您自主恢覆了意識，這對我們而言是一大喜訊。”
三天？看來那就是她額外停留在副本裏的那段時間。
江顯了然地點點頭。
“您的身體狀況非常好，具體數據報告過會兒我可以直接發您一份。畢竟同行，指不定您比我還懂。”醫生說，“過會兒應該會有不少人來探望，如果介意的話我可以以身體不適為由幫您全部推掉。”
“謝謝。”江顯感激地拒絕了他的好意，“但我現在感覺很不錯，剛出副本我其實也挺想找人聊聊的。”
她當然知道所謂的“探視”大概率會演變成一場采訪、研究或是問話，但江顯對此無所謂；她本身也想迅速了解這段時間裏現實種發生了什麽，官方人員應該是個很好的途徑。
醫生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寒暄了幾句後便離開了。
果不其然，不多時後她的醫療艙裏就又迎來了一位訪客。
一位帶著眼鏡、學術氣息很濃的年輕男人進了門，向她展示自己的身份牌：“你好，我是這次隨行的技術員，我叫葉泊。”
“你好，葉博士。在我進入‘副本’的這段時間裏，現實世界究竟是什麽狀況？”江顯化被動為主動。
葉泊顯然沒料到自己才是被問的那個，原先想好的那套說辭頓時噎住了。
“呃，首先，這樣從副本的本質開始給你說起。”在組織了一番語言之後，這位很嚴謹的研究員解釋道，“在第一副本末尾時你應該就已經知道，副本其實是一個大型電磁場，捕捉玩家腦電波將意識接入進去。與此同時，有人把這些副本裏的景象轉化為數據並發送給星網進行直播，所以副本外的觀眾們其實目睹了裏面發生的全過程。只不過後來直播被強制終止了，第三副本之後的所有事情我們都不得而知，因此才找你來了解。”
原來他們壓根沒看到關於平行世界的第四副本。江顯恍然大悟。這樣就完全說得通了，否則她怎麽也想不通那麽多世界是如何播出的。
“居然還有直播？”江顯故作驚訝。
“是的，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現在也算是全星際聞名了。”葉泊點頭，“讓我們回到正題。你在副本裏認識的隊友，陸寰，其實質是一個綠松石星球上的電磁生命。”
“電磁生命？？？”江顯作驚恐狀。
“是。你們都被他它外表蒙蔽了。我們推測它以人類形象和玩家們一起通關副本，目的是為了輔助玩家們獲取真相。”
江顯做出一副糾結的神情。
“我知道或許這對於你而言很難接受，我要說的話你未必認同。”葉泊扶了下眼鏡，盡力勸道，“但是那不是個人類，也沒有產生感情的生理基礎，更不懂愛；它從始至終的目的都是通過副本揭示那顆星球上發生過的一切。”
“我明白的。”江顯點頭，“謝謝你。”
見她聽進去了，葉泊松了口氣。
“關於它們的誕生原理，我們至今還不太明白。”他說，“但既然它們已經在我們面前露面，或許很快就會徹底登上舞臺，並與我們人類進行接觸。”
“你怎麽看這方面的問題，博士？”江顯再次主動出擊。
“我……很難預測這些。”葉泊謹慎地說道，“從客觀理性上而言，我認為這些理智主導的生命體是極端而危險的。但迄今為止它們還沒有做出任何傷害人類的行為，或許我們需要更多的信息——你和那個名為‘陸寰’的電磁生命相處時有發現什麽端倪嗎？”
這個問題拋出來，江顯立刻心生警惕。
她不能貿然回答。一旦她答了“是”，就會牽扯出一連串的麻煩事兒；而倘若她答了“不是”，又會因為密切接觸的原因有背叛人類掩蓋消息之嫌。
她隱晦地打量這個年輕的研究員幾眼，確認他眼裏除了充滿對真理的渴望外再無其他，純粹得可怕。
“我甚至一直以為那是個人類。”她這般回答。
她這麽一說，葉泊即便再不通人情事故也不好問下去了。
“很抱歉又提了你的傷心事。”他說，“我知道這需要時間接受，但你能想通就是好事。”
江顯對他的好意表示感謝。
“關於綠松石星上那一切被隱藏的真相，我們都已經調查清楚了。另外還有一個遲來的好消息要告訴你。”葉泊說，“關於你父母的那樁謀殺案，我們已經找到真相了，所有資料都在這只文件袋裏。你一直以來追查的事情終於塵埃落定了。”
“沒有電子文檔版嗎？”江顯試探道。她現在很想弄明白自己的光腦微型主機去哪兒了。
“抱歉。鑒於你是和外星生命近距離接觸的人員之一，軍方稍後還會對你做些采訪和筆錄。所以光腦暫時還沒有還給你。”葉泊說，“僅僅是走個流程，完全不用太過擔心，我們都知道你們都被蒙在鼓裏。”
“確實啊……我也很無奈。”江顯故作苦惱，“我可是被騙了全程啊……”
事實上她還真是知道不少。某個騙子這時候應該躍遷回過去溯源了，也不知道啥時候才回來。在這之前她得保守好一切的秘密。
葉泊是個沒啥心眼一心撲在科研上的直性子，很快他就被江顯耍得團團轉，把知道的全都吐了出來，最後還懷揣著對這位女強人的敬佩結束了拜訪。
“害，可惜沒法知道更多關於電磁生命的細節了，否則我們對直播和副本的制造原理倒是可以深挖一下。”這是他出門前最後的咕噥。
江顯才歇了沒多久，果不其然幾個身著軍裝的人又不請自來，禮貌客套幾句後便請她去做筆錄。
“輕松點，就是走個形式。”帶隊那人道，“您可是帶領副本玩家和觀眾們發現真相的功臣，我們都可崇拜您了。”
江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推著走上這個位置的。眼下的處境和榮譽讓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心情覆雜地正要走進筆錄室，便聽旁邊帶隊那個軍人說：“裏面那個是我們的上校，在綠松石星的事件裏立了大功，很快就要升職了。她是真的強，前不久才受了致命傷，這會就又撐著處理一系列後續進行收尾了。”
聽起來是一位很不錯的上級。江顯心想。
她推門進去坐到椅子上，隔著一張桌子看清了來人。
女性軍官一頭利落的褐色短發，低頭看文件時臉龐盡管壓在軍帽的陰影下依然盡顯淩冽鋒利。聽到動靜，她擡起了頭。
“江顯？”她突然以一種久違老友的語氣喊道。
江顯覺得奇怪，她們分明並未見過。
於是在一段時間裏，倆人就這麽仔細打量著對方。
“我是地球方面的指揮官，露西亞。”女性軍官率先自我介紹說。
“你認識我？”江顯訝然。
“恐怕你現在在整個星際都已經無人不知了。”露西亞笑道，“更何況你可是讓我好找，直接追去了綠松石星上。”
聯系前面那位帶隊者以及葉泊的話，江顯把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估摸著恰恰是眼前這位指揮官的實地考察，才使得一切如此迅速地真相大白。
見江顯不說話，露西亞以為她是拘謹了，於是說：“放輕松些，這次喊你來主要是想和你聊聊季勳的事情。”
“他怎麽樣了？”江顯問。
她本身就沒指望能在副本裏將他殺死，當初那一槍不過為了解心頭之恨。現在醒來後得知所有玩家都蘇醒的消息，更是打消了幻象。
不過都無所謂，現在他罪行滔天無人不知，光判的牢獄就足足夠他蹲到生命盡頭了。
但是出乎她預料地，露西亞說：“他死了。”
“他死了？”
“是。他自殺了。”
“為了逃避審判？”
“不，因為沒人相信他的供詞。”露西亞說，“他在軍事法庭上竭力辯解，自己並未夥同外星文明，聲稱僅靠那個裝置便能完成物體在磁場裏的懸浮。”
“我們的研究員們拆解了它並完美覆刻，但在強磁場裏重覆實驗失敗了。因此軍方斷定他並未完整招供。盡管他以自己的人格進行擔保所言皆為事實，但無人相信他的人格，最終他被判以槍決。”
“再然後他就瘋了，整日說些讓人費解的話，堅稱自己並未隱瞞。”
“在昨日他像往常一樣以口渴為由問看守者要了一杯水，摔碎了水杯。等到我們意識到發生什麽時他已經把自己的喉嚨割斷了。”
“真是悲哀。”江顯評價道。
她當然不會覺得一個信奉人類淘汰論的極端分子有什麽可憐，只是感慨於他這叱咤縱橫的一生以這樣戲劇性的方式結束。
到頭來，黃金萬兩、權勢遮天，不過肉|體消隕瞬間都灰飛煙滅。
“不管如何，困擾你許久的那件事也算是有個交代了。”露西亞說。
江顯很輕地點了下頭。
“對了，還有一件事。關於你那個電磁生命同伴。”露西亞說突然說。
這讓江顯心裏一陣不祥預感。
“怎麽了？”她故作不解。
她已經打定主意了要一概裝作不知，以免卷入更大的麻煩之中。
“它消失了。”露西亞說，“正是因為如此，那座浮空城市也徹底失去支撐坍塌了。這反倒也成了季勳罪行的鐵證——沒有外星生命的幫助他根本就不可能讓城市完成懸浮。”
“所以……”露西亞註視著江顯，“你知道陸寰的去向嗎？”
“我也是上當受騙被害者中的一員。”江顯自嘲地笑，“如果按‘愛之深恨之切’ 的說法來看，我現在大概恨不得把他揚了。如果知道他去哪兒的話我該第一個扛槍跑過去了。”
“我想也是。”露西亞點點頭，“那麽這場記錄還有最後一個小問題，在離開第三副本的那段時間裏你見到了什麽？”
“記憶。”江顯說，“永無止境的記憶。我一遍又一遍見到自己的‘往昔’。”
她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是“看到往昔”，但並未提及平行世界的事情。這種奇幻經歷在只有她一個目擊者的情況下說出來很難讓人相信，同時也很容易讓有心之人做文章來幹擾這個世界的未來走向。
“一遍又一遍看到往昔？”露西亞神情了然，“怪不得那段時間裏你的大腦活躍度達到了一個恐怖的水平，連情緒波動都很劇烈。”
“我不斷看到年幼時那些痛苦的記憶，被迫直面它。而這一切都是一個自稱是‘黑箱’的神秘文明呈現給我看的。它們自述是和電磁生命完全不同的一個文明。”江顯接著半真半假地說。
這下就連露西亞也面露驚色：“還有別的文明？”
“文明之外還有文明。”江顯下意識說，“就好像星系之外還有星系。”
露西亞作沈思狀許久。
最後她和江顯握手：“那麽這次交流差不多就這樣了。感謝你在副本裏為揭開真相作出的努力與貢獻。”
“彼此彼此。”江顯微笑。
她們分明先前未曾切實謀面，卻似老友般默契地為對方慶賀；一如某種心照不宣的執拗勾連交通了副本內外。
“你的光腦出門後會有人還給你。”在她即將出門時露西亞說，“請你放心，這只是因為，按照慣例在做記錄時不能攜帶相關記憶存儲設備。並沒有人會在它上面動手腳對你進行監控。”
*
江顯拿回了自己的光腦，在重新開機的這段時間裏她竭力思考現在綠松石星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寰躍遷回過去、去尋找自己身世的真相了，因此失去他操控磁場的城市徹底失去懸浮動力，墜落著分崩離析；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那個騙子人呢？
不是不久前才再三保證已經記下時空坐標了嗎，自己這都醒來好一會兒了也沒見個人影。
江顯冷靜下來，有點惱怒於又聽信了某個無心之物的鬼話。
當她重啟完光腦，卻意外發現了一條彈出的留言消息。
江顯瞄了眼聯系人姓名，神情猶如見了鬼。
“小行星”三個字就這麽明晃晃地紮進她眼裏，那個本該在十年前就被註銷和無影無蹤的號碼再一次朝她發送了消息。
於是在一長串自己紅色感嘆號對話框下面，她的言語得到了回應。
小行星：
【晚安，小行星。】
信息發送的時間是十一天前，算下來剛好是第一副本結束的那天。
那個時間點有發生什麽特殊的事件嗎？
江顯一頭霧水地看著這條和上下文毫無關聯的消息，記憶裏某頁紙被猛地翻動。
她隱約想起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做了一樁交易，那句似曾相識的“成交”、意義不明帶著責備的“你很急不可耐”、“副本之外還有副本”的未蔔先知，以及那句飄散在她背後空氣的“後會有期”。
江顯不明白這一切具體都是在怎樣的陰錯陽差與命運造化下坍縮而成的，她只知道現在綠松石星上某片陸地的沈沒源於它在過去曾被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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