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蠕蟲 漫天的星星，你是哪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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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蠕蟲 漫天的星星，你是哪一顆
江顯回過神來時, 自己已經回到了地球上的家中。
回家？這顯然不可能，畢竟她的軀體還在太空裏飄著，所以現在應該仍是副本的一部分, 是“黑箱”所說的那個和外界時間流速不同的區域、一個虛擬出來的布景。
這是江顯從小居住的房子, 一座有小花園的洋樓。二十多年過去後已經算是這一帶的老建築了。盡管地面和屋內整潔幹凈，但仍能從細節處看出它的真實年齡。
江顯朝窗外望去，居民區的其他房子靜悄悄的，路上空無一人。周圍凝固似的一片靜悄悄，只有社區光屏孤芳自賞般放映著畫面。
看來這個空間裏並沒有設置npc。
她正思忖著要如何過完這三天時，門外卻猝不及防想起了電鈴聲。
江顯打開門，看到一張熟悉無比的笑臉——陸寰捧著束花站在門外, 看起來和副本裏沒什麽區別。
目標自己送上門來了，這很好, 可以省去她不少麻煩。
“我可以進來嗎？”陸寰禮貌地問道。
江顯側身讓開，給他留出一條路，趁機上下掃視打量。
於是她便發現一些耐人尋味的細節。今天的陸寰在衣著上做了些改變, 在副本通用皮膚白襯衫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風衣，顯得登門拜訪更正式些；頭發顯然也是暗戳戳打理過的，和副本裏倉皇逃竄時灰頭土臉的落魄完全是兩種風格；在加上懷裏抱著的那捧花加成, 給人感覺是孔雀開屏了。
江顯一邊暗中嘖嘖稱奇, 一邊看著他把花束放到進門的立櫃上, 拆開包裝露出一團金燦燦的菊花……
有點禮貌，但不多。江顯扶額。但念在他大概率並不懂人類的風俗習慣份上, 做成這樣已經非常值得鼓勵了。
鑒於背景是在自己家裏, 江顯決定勉強展示一下待客之道。她把這個不速之客請到到客廳裏安頓好，然後轉身進廚房。
江顯家裏向來是冷清到沒什麽煙火氣的，廚房尤甚。因為長期不做飯, 冰箱和櫃子裏空空蕩蕩，關鍵時候沒什麽能端的上桌的。
翻箱倒櫃之後瞄了眼角落裏那袋薯片，江顯選擇放棄。最後她從櫥櫃裏找出空杯子接了兩杯開水，從櫥櫃裏丟了倆個茶包進去。
茶水在茶幾上冒著熱氣，倆個人就這麽面對面坐著一言不發。
“你先說——”
倆人不約而同地提議道。
於是場面又陷入了尷尬的氛圍。
“你並不是人類，對嗎？”良久之後，江顯打破了寂靜。
“嗯，不是。”陸寰很誠實地承認道，一邊端起茶杯就喝。
“不是………”江顯沒來得及制止他，目瞪口呆看著他一臉淡定地喝茶，“那茶是開水泡的啊…………”
“原來這是茶。”陸寰表情不變把那口燙水喝了下去，然後很刻意地皺起臉，顯得自己被燙到了。
看來他並不能感受到溫度，只是憑著模仿做出各種反應。好吧，這下至少他的非人身份不用存疑了。
盡管心裏早有預料，但真正聽到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時，江顯還是失語了，先前準備好的那些說辭一下子都哽住了。
好半天後，她終於幽幽道：“原來名字、身份和其他所有信息都是假的啊……”
怪不得她在平行世界裏一次也沒能在學校裏找到他。鬧半天根本就是個不存在的幽靈。
陸寰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看得出來他在人類細節行為這方面學得很好。虧江顯一直在副本裏覺得他披著件不真實的白外套，原來皮下壓根不是個人。
“抱歉。”他說道。
這話怎麽聽怎麽怪，江顯頭一次聽說要為生為不為人感到抱歉的。
“那麽你們是什麽呢？”她問道。
在人類之外，還有怎樣形式的生命呢？
“你還記得在第一副本結束的那艘小型飛行器上，我們討論過的宇宙生命問題嗎？”陸寰看著她的眼睛。
江顯當然記得。當時她還侃侃而談地說著什麽“宇宙那麽大一定有外星生命存在”，誰能想到外星生命就在她身邊！
“矽基怪獸、人工智能、電磁生命…………你是哪一種？”她問。
這麽問時，她心裏卻隱約有了答案。不論是綠松石星上依靠磁力浮空的城市，還是副本本身那個巨大電磁場，答案似乎都指向了一個方向。
“你認為是哪一種呢？”陸寰反問她。
江顯不想親口說出這個真相，這無異於承認有個人一直在帶有目的地註視自己；仿佛她一旦說出來，就等於說連他們副本裏的一切美好回憶都被否認了。
盡管潛意識裏早就認識到了這一點，但她還是感覺煩躁。
“你一直在觀察我？”她平靜地問，“為什麽？”
“因為你很特殊。”
“特殊？”
她想起了坍縮之前“黑箱”和她說過的話，迄今為止她仍未明白自己在這一系列事情中究竟起到了怎樣的作用。帶領人們發現隱藏的真相？不，這種事情換一個玩家來同樣可以做到，一定還有什麽別的原因——比如一旦當她在第四副本選擇放棄旅程，副本相關的一切都將不存在。
“因為，你帶領玩家們通關副本，便能幫助我解答一個困擾我許久的疑惑。”陸寰說，“這就是我偽裝成人類接近你的原因。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副本裏等你。”
“不先向我介紹一下你的身份嗎？”江顯做了個請的手勢。
“電磁生命。”陸寰看著她，“我是電磁生命。”
預料之中的答案。江顯一言不發地點頭。
“為了防止你將我和那些副本怪物聯系起來，我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對此我很抱歉。”他忽地站起來，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這份正襟危坐的架勢讓江顯很是害怕。她現在極其擔心後面還有什麽炸裂消息在等著自己。
“所以副本裏有意接近我、甚至幫我擋喪屍都是為了換取信任嗎？”
“不是的。”陸寰飛快否認嘗試辯解，“不是為了換取信任……”
他就那麽站著打量她，似乎自己也在思考這些行為的動機和本質是什麽。
他無法否認，先前一切的舉動都或多或少帶著點“表演”和“模仿”的成分在裏面，試圖扮演一個她心中的完美“戀人”。但陸寰直覺自己並非完全為了任務違心地做著這一切。
他直覺自己做錯了什麽，但是卻不知眼下應該如何處理，一時間顯得手足無措。
江顯看著他清俊白皙的臉龐，那上面呈現出一種深深的迷惘，神情介於感性的困惑和非人的理智淡漠之間。
或許，這個外星生命還沒能觸及到人類關系的真正秘密，一切人與物於他而言都像是水面上淺淺印著的浮光掠影。
江顯嘆了口氣，不準備在這方面刁難他：“先和我詳細介紹一下你的生理機制吧。”
陸寰點點頭：“從名稱來看，便能夠一目了然地知道，構成我們的並非是和你們類似的細胞，而是看不見的電磁場自組織。電離的氣體之中，帶電粒子的集體運動為我們構建了覆雜的結構。我們基於星球的磁場而生，並依賴於磁場來完成能量的交換。”
“原來副本是你們創造出來的。”江顯恍然大悟。她還很清楚記得巨型大腦說過，副本的本質是一個接入了人們意識的巨型電磁場。
“這是我需要糾正的一點。”陸寰說，“盡管得天獨厚的生理構造賦予我們自如地接收、解析和操控電磁波的能力，但副本並不是憑借我們的力量建成的。畢竟我們並非是像人類那本的群居動物，而是分布在宇宙裏相隔甚遠的、不同行星之上。”
“行星？你們是行星本身嗎？”江顯忽然想起了什麽。
“如果你們非要這麽執意認為的話，或許可以把我們看作是，行星的靈魂。”陸寰說。
真浪漫的說法。江顯心裏感慨。唯一有些遺憾的是，照現在這個情況看來連這副皮囊也是手搓捏出來的；一離開副本就誰也看不見。對此她表示異常崩潰。
“你們是由細胞包裹和封裝覆雜而細微的電流形成；而我們——我們是由電磁場籠罩巖石地殼孕育而出的組合體。”陸寰說，“從這個角度來看，說我們是‘行星的靈魂’也沒有任何問題。”
“人類進入星際時代已經千年，你們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關註我們的呢？”
“我們自己也無法說清楚。”陸寰輕輕地搖頭。
“自己也無法說清楚？”江顯有些懷疑。
人類尚且能根據地球生物化石和史書裏遺留的記載來推測和追溯自己的歷史呢，沒道理這樣一個奇特的外星文明找不到辦法。
“所以你們的形成機制有何特殊的，致使你們無法明確種群的出現時間？”
“因為，我們並不是在同一時間階段裏大批量地出現的。”陸寰說，“我們的出現，與你們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我們？”江顯楞住了。
這完全是一個預料之外的答案。她不明白人類在電磁生命的誕生裏起到了何種作用。
“絕大部分的星球都有磁場。這也意味著無數宇宙裏的星星都有誕生生命的潛力。”陸寰解釋說，“可是那麽多有潛力的星球，最後卻只有被人類開發和居住過的一些，成功誕生了‘意識’，形成電磁生命。”
於是江顯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宇宙自人類誕生之前，就早已有電磁波了。太陽光是電磁波、宇宙射線是電磁波……
“我們做了什麽特別的嗎？她驚訝地看著他。
“人類於我們而言，或許是老師一樣的存在。”
老師？
她不能理解血肉之軀和粒子的身體之間存在什麽聯系。
於是陸寰問她：“你還記得第一副本裏的那個故事嗎，白色蠕蟲相互吞噬，但無論達到了多大規模都會最終坍塌，無法形成怪物。唯有在吞噬了人類大腦後才能實現這一過程。”
“再然後，它們吞噬樹木又模擬樹木、吞噬魚類又模擬魚類，它們承載著不同生物的‘意識’，在自然裏循環。這就是你所問出問題的答案。”
“那只是我在用你們細胞生物能理解的方式詮釋我們族群的生存形式。”
“你們不斷地改造和開拓家園，永不停息地朝著地面和深空傳輸著電磁波，猶如稚嫩的孩童握著蠟筆在紙上做著塗鴉。於是，我們在磁場上誕生的、尚且一無所知的‘軀體’便被海量的信息撞擊和纏繞著。”
“然後……直到有一天，那些絨線團一樣的電磁波糾纏成了一團，就像是無數紊亂的氣流掠過海面、在無數次的撞擊和吞噬後颶風眼就此誕生。”
“自此，我們在宏觀尺度上無形的軀體，便被賦予了‘靈魂’。”
“用你們文明的進程來說，這一質的飛躍就好似是在千萬的巧合之下，第一個細胞形成。”
“自有了意識以後，我們便開始有目的地不斷解析和學習你們電磁波上所承載的聲音、圖像、文字；我們閱讀你們的短信、看你們創造的文學作品、像你們一樣思考自我、星球乃至宇宙，我們的思維和眼界就此得到擴展，直到有一天成為容納了百川的龐然大物。”
“就像第一個副本裏的那些蠕蟲——人類的改造使得蠕蟲得以破殼。然後蟲子彼此吞噬和融合，又習得人類的思維方式，披上一層人類的偽殼。再後來，人類似乎也覺察了我們的存在，嘗試解析我們。盡管在此之前他們並未成功。”
“所以，回到先前那個問題——”他微笑，“我們並不在同一階段內紛湧，因為人類在宇宙裏對於行星的開發本就參差不齊、先後不一。”
江顯這般楞楞地看著他，從未想過在人類毫不知情的歲月裏，深空裏悄然上演著這樣一場宏大而瑰麗的生命劇目。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良久之後她感嘆。
她眼前笑著的“人類”，居然把靈魂紮根在一顆行星上。
“那麽，你是哪一顆？”她問時心裏卻已經有了答案。
漫天的星星裏，他是哪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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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顯回過神來時, 自己已經回到了地球上的家中。
回家？這顯然不可能，畢竟她的軀體還在太空裏飄著，所以現在應該仍是副本的一部分, 是“黑箱”所說的那個和外界時間流速不同的區域、一個虛擬出來的布景。
這是江顯從小居住的房子, 一座有小花園的洋樓。二十多年過去後已經算是這一帶的老建築了。盡管地面和屋內整潔幹凈，但仍能從細節處看出它的真實年齡。
江顯朝窗外望去，居民區的其他房子靜悄悄的，路上空無一人。周圍凝固似的一片靜悄悄，只有社區光屏孤芳自賞般放映著畫面。
看來這個空間裏並沒有設置npc。
她正思忖著要如何過完這三天時，門外卻猝不及防想起了電鈴聲。
江顯打開門，看到一張熟悉無比的笑臉——陸寰捧著束花站在門外, 看起來和副本裏沒什麽區別。
目標自己送上門來了，這很好, 可以省去她不少麻煩。
“我可以進來嗎？”陸寰禮貌地問道。
江顯側身讓開，給他留出一條路，趁機上下掃視打量。
於是她便發現一些耐人尋味的細節。今天的陸寰在衣著上做了些改變, 在副本通用皮膚白襯衫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風衣，顯得登門拜訪更正式些；頭發顯然也是暗戳戳打理過的，和副本裏倉皇逃竄時灰頭土臉的落魄完全是兩種風格；在加上懷裏抱著的那捧花加成, 給人感覺是孔雀開屏了。
江顯一邊暗中嘖嘖稱奇, 一邊看著他把花束放到進門的立櫃上, 拆開包裝露出一團金燦燦的菊花……
有點禮貌，但不多。江顯扶額。但念在他大概率並不懂人類的風俗習慣份上, 做成這樣已經非常值得鼓勵了。
鑒於背景是在自己家裏, 江顯決定勉強展示一下待客之道。她把這個不速之客請到到客廳裏安頓好，然後轉身進廚房。
江顯家裏向來是冷清到沒什麽煙火氣的，廚房尤甚。因為長期不做飯, 冰箱和櫃子裏空空蕩蕩，關鍵時候沒什麽能端的上桌的。
翻箱倒櫃之後瞄了眼角落裏那袋薯片，江顯選擇放棄。最後她從櫥櫃裏找出空杯子接了兩杯開水，從櫥櫃裏丟了倆個茶包進去。
茶水在茶幾上冒著熱氣，倆個人就這麽面對面坐著一言不發。
“你先說——”
倆人不約而同地提議道。
於是場面又陷入了尷尬的氛圍。
“你並不是人類，對嗎？”良久之後，江顯打破了寂靜。
“嗯，不是。”陸寰很誠實地承認道，一邊端起茶杯就喝。
“不是………”江顯沒來得及制止他，目瞪口呆看著他一臉淡定地喝茶，“那茶是開水泡的啊…………”
“原來這是茶。”陸寰表情不變把那口燙水喝了下去，然後很刻意地皺起臉，顯得自己被燙到了。
看來他並不能感受到溫度，只是憑著模仿做出各種反應。好吧，這下至少他的非人身份不用存疑了。
盡管心裏早有預料，但真正聽到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時，江顯還是失語了，先前準備好的那些說辭一下子都哽住了。
好半天後，她終於幽幽道：“原來名字、身份和其他所有信息都是假的啊……”
怪不得她在平行世界裏一次也沒能在學校裏找到他。鬧半天根本就是個不存在的幽靈。
陸寰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看得出來他在人類細節行為這方面學得很好。虧江顯一直在副本裏覺得他披著件不真實的白外套，原來皮下壓根不是個人。
“抱歉。”他說道。
這話怎麽聽怎麽怪，江顯頭一次聽說要為生為不為人感到抱歉的。
“那麽你們是什麽呢？”她問道。
在人類之外，還有怎樣形式的生命呢？
“你還記得在第一副本結束的那艘小型飛行器上，我們討論過的宇宙生命問題嗎？”陸寰看著她的眼睛。
江顯當然記得。當時她還侃侃而談地說著什麽“宇宙那麽大一定有外星生命存在”，誰能想到外星生命就在她身邊！
“矽基怪獸、人工智能、電磁生命…………你是哪一種？”她問。
這麽問時，她心裏卻隱約有了答案。不論是綠松石星上依靠磁力浮空的城市，還是副本本身那個巨大電磁場，答案似乎都指向了一個方向。
“你認為是哪一種呢？”陸寰反問她。
江顯不想親口說出這個真相，這無異於承認有個人一直在帶有目的地註視自己；仿佛她一旦說出來，就等於說連他們副本裏的一切美好回憶都被否認了。
盡管潛意識裏早就認識到了這一點，但她還是感覺煩躁。
“你一直在觀察我？”她平靜地問，“為什麽？”
“因為你很特殊。”
“特殊？”
她想起了坍縮之前“黑箱”和她說過的話，迄今為止她仍未明白自己在這一系列事情中究竟起到了怎樣的作用。帶領人們發現隱藏的真相？不，這種事情換一個玩家來同樣可以做到，一定還有什麽別的原因——比如一旦當她在第四副本選擇放棄旅程，副本相關的一切都將不存在。
“因為，你帶領玩家們通關副本，便能幫助我解答一個困擾我許久的疑惑。”陸寰說，“這就是我偽裝成人類接近你的原因。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副本裏等你。”
“不先向我介紹一下你的身份嗎？”江顯做了個請的手勢。
“電磁生命。”陸寰看著她，“我是電磁生命。”
預料之中的答案。江顯一言不發地點頭。
“為了防止你將我和那些副本怪物聯系起來，我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對此我很抱歉。”他忽地站起來，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這份正襟危坐的架勢讓江顯很是害怕。她現在極其擔心後面還有什麽炸裂消息在等著自己。
“所以副本裏有意接近我、甚至幫我擋喪屍都是為了換取信任嗎？”
“不是的。”陸寰飛快否認嘗試辯解，“不是為了換取信任……”
他就那麽站著打量她，似乎自己也在思考這些行為的動機和本質是什麽。
他無法否認，先前一切的舉動都或多或少帶著點“表演”和“模仿”的成分在裏面，試圖扮演一個她心中的完美“戀人”。但陸寰直覺自己並非完全為了任務違心地做著這一切。
他直覺自己做錯了什麽，但是卻不知眼下應該如何處理，一時間顯得手足無措。
江顯看著他清俊白皙的臉龐，那上面呈現出一種深深的迷惘，神情介於感性的困惑和非人的理智淡漠之間。
或許，這個外星生命還沒能觸及到人類關系的真正秘密，一切人與物於他而言都像是水面上淺淺印著的浮光掠影。
江顯嘆了口氣，不準備在這方面刁難他：“先和我詳細介紹一下你的生理機制吧。”
陸寰點點頭：“從名稱來看，便能夠一目了然地知道，構成我們的並非是和你們類似的細胞，而是看不見的電磁場自組織。電離的氣體之中，帶電粒子的集體運動為我們構建了覆雜的結構。我們基於星球的磁場而生，並依賴於磁場來完成能量的交換。”
“原來副本是你們創造出來的。”江顯恍然大悟。她還很清楚記得巨型大腦說過，副本的本質是一個接入了人們意識的巨型電磁場。
“這是我需要糾正的一點。”陸寰說，“盡管得天獨厚的生理構造賦予我們自如地接收、解析和操控電磁波的能力，但副本並不是憑借我們的力量建成的。畢竟我們並非是像人類那本的群居動物，而是分布在宇宙裏相隔甚遠的、不同行星之上。”
“行星？你們是行星本身嗎？”江顯忽然想起了什麽。
“如果你們非要這麽執意認為的話，或許可以把我們看作是，行星的靈魂。”陸寰說。
真浪漫的說法。江顯心裏感慨。唯一有些遺憾的是，照現在這個情況看來連這副皮囊也是手搓捏出來的；一離開副本就誰也看不見。對此她表示異常崩潰。
“你們是由細胞包裹和封裝覆雜而細微的電流形成；而我們——我們是由電磁場籠罩巖石地殼孕育而出的組合體。”陸寰說，“從這個角度來看，說我們是‘行星的靈魂’也沒有任何問題。”
“人類進入星際時代已經千年，你們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關註我們的呢？”
“我們自己也無法說清楚。”陸寰輕輕地搖頭。
“自己也無法說清楚？”江顯有些懷疑。
人類尚且能根據地球生物化石和史書裏遺留的記載來推測和追溯自己的歷史呢，沒道理這樣一個奇特的外星文明找不到辦法。
“所以你們的形成機制有何特殊的，致使你們無法明確種群的出現時間？”
“因為，我們並不是在同一時間階段裏大批量地出現的。”陸寰說，“我們的出現，與你們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我們？”江顯楞住了。
這完全是一個預料之外的答案。她不明白人類在電磁生命的誕生裏起到了何種作用。
“絕大部分的星球都有磁場。這也意味著無數宇宙裏的星星都有誕生生命的潛力。”陸寰解釋說，“可是那麽多有潛力的星球，最後卻只有被人類開發和居住過的一些，成功誕生了‘意識’，形成電磁生命。”
於是江顯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宇宙自人類誕生之前，就早已有電磁波了。太陽光是電磁波、宇宙射線是電磁波……
“我們做了什麽特別的嗎？她驚訝地看著他。
“人類於我們而言，或許是老師一樣的存在。”
老師？
她不能理解血肉之軀和粒子的身體之間存在什麽聯系。
於是陸寰問她：“你還記得第一副本裏的那個故事嗎，白色蠕蟲相互吞噬，但無論達到了多大規模都會最終坍塌，無法形成怪物。唯有在吞噬了人類大腦後才能實現這一過程。”
“再然後，它們吞噬樹木又模擬樹木、吞噬魚類又模擬魚類，它們承載著不同生物的‘意識’，在自然裏循環。這就是你所問出問題的答案。”
“那只是我在用你們細胞生物能理解的方式詮釋我們族群的生存形式。”
“你們不斷地改造和開拓家園，永不停息地朝著地面和深空傳輸著電磁波，猶如稚嫩的孩童握著蠟筆在紙上做著塗鴉。於是，我們在磁場上誕生的、尚且一無所知的‘軀體’便被海量的信息撞擊和纏繞著。”
“然後……直到有一天，那些絨線團一樣的電磁波糾纏成了一團，就像是無數紊亂的氣流掠過海面、在無數次的撞擊和吞噬後颶風眼就此誕生。”
“自此，我們在宏觀尺度上無形的軀體，便被賦予了‘靈魂’。”
“用你們文明的進程來說，這一質的飛躍就好似是在千萬的巧合之下，第一個細胞形成。”
“自有了意識以後，我們便開始有目的地不斷解析和學習你們電磁波上所承載的聲音、圖像、文字；我們閱讀你們的短信、看你們創造的文學作品、像你們一樣思考自我、星球乃至宇宙，我們的思維和眼界就此得到擴展，直到有一天成為容納了百川的龐然大物。”
“就像第一個副本裏的那些蠕蟲——人類的改造使得蠕蟲得以破殼。然後蟲子彼此吞噬和融合，又習得人類的思維方式，披上一層人類的偽殼。再後來，人類似乎也覺察了我們的存在，嘗試解析我們。盡管在此之前他們並未成功。”
“所以，回到先前那個問題——”他微笑，“我們並不在同一階段內紛湧，因為人類在宇宙裏對於行星的開發本就參差不齊、先後不一。”
江顯這般楞楞地看著他，從未想過在人類毫不知情的歲月裏，深空裏悄然上演著這樣一場宏大而瑰麗的生命劇目。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良久之後她感嘆。
她眼前笑著的“人類”，居然把靈魂紮根在一顆行星上。
“那麽，你是哪一顆？”她問時心裏卻已經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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