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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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每當我以為人生夠荒謬時，現實總會在我頭上再落下一刀。
無論是蒼山放出的消息，亦或是鳳凰墜魔，都沈沈壓在我的胸口難以呼吸。
它們就像是一把茹毛飲血的上古神刀。
狠狠劃開我故作冷靜的姿態。
“紅九？”
“紅九！”
我徒然驚醒，心臟咚得一聲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我沒事。”
我艱澀道：“我……我是想說預備去一趟金海，詢問關於輪回往生之法。”
陸閻正欲開口，一道雪白的身影從我胸口擠出，陸明樓慌亂地沖我擺手，溫潤如水的眉眼滿是焦急。
我猶疑不定：“你是……不想讓我去金海？為何？”
陸明樓頓了頓，看向陸閻。
陸閻盯著陸明樓，眉頭皺得很緊，半晌，他看向我，“紅九……”
話音一頓，沒了下文。
我提起嘴唇，嘲諷道：“說啊，我聽著呢。”
陸閻沈沈地眉眼盯著我，手指抵在唇邊一吹口哨，一匹雪白的骨馬奔馳而來，明明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子，奔跑時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俊朗。
長腿一跨，他坐上骨馬，向我伸出一只手。
“走，本君帶你去玩兒。”
*
天色將暗。
明亮的啟明星自遠方升起。
明月若隱若現，草原間滿是鬼哭狼嚎的風聲。
“駕——駕——”
我緊緊抓著陸閻的衣服，屁股跟著馬兒一起一落膈得生疼，我皺起眉，大聲道。
“放我——下去——”
他笑了一聲，聲音從風裏傳來，“怎麽了？”
“放、我、下、去！”
“聽——不——見——”
陸閻這混賬肯定是故意的！
我咬咬牙，從馬上往下一躍，然而不等我落地，一只手錮住我的手腕，天旋地轉間，馬兒發出嘶鳴，我隨著他的動作一下從後方摔進了陸閻的懷裏。
頭上用來綁發的繩子散了。
我披頭散發怒瞪陸閻，他卻笑得頗為高興。
“想從本君身邊逃走，做夢。”
不知跑了多久，月色越來越明亮，他終於“籲——”的一聲讓馬兒停下。
馬兒低頭去啃地上的草，青草從嘴裏進去，又從喉嚨掉出來。
我氣得拍了它一巴掌，“你吃得了嗎就吃！和主人一樣蠻不講理！”
骨馬與它主人一同幽幽地看向我。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陸閻冷眉豎眼瞪著我，“好啊，膽敢嘲笑本君。”
言畢向我伸出手 ，我作勢抵擋，卻發現他手的方向是我的頭發。
“別動。”
陸閻淡聲命令我，動作說不上溫柔，他拽下自己頭上的紅色發帶，用牙齒咬住，撕下一半為我系好，才去重新將自己的頭發束好。
我摸了摸還算整齊的發頂，幽幽道：“陸將軍心靈手巧。”
“哼。”
他冷笑一聲，往我身旁一躺，不再說話。
我仰頭看著銀盤般的月亮，這一瞬間，仿佛回到了過往在蒼山的時候。
“真好看啊……”我輕聲呢喃，“在蒼山的時候，我時常會這樣看看天空，說來奇怪，明明修真之人到了一定境界，指手摘星辰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可我卻覺得，還是這樣看過去的月亮最美。”
心底無故湧起酸澀，淚水從眼眶中滾出，打濕了臉頰。
陸閻始終沒有說話，他好像也沒有看我，只是跟著我一起看這輪明月。
“本君……其實也時常困惑。”
“自己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
他低沈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冷意，可仔細一聽，又帶了幾分回憶過往的滄桑與自嘲。
“那年，敵軍來襲，本君帶領兒郎們在城中死守，糧草沒了，我們就吃老鼠肉，啃樹皮，把房子拆了，木頭煮爛了混著土一起吃進去，到後來，房子都吃沒了，天寒地凍，剩下的屋子要拿來禦寒，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始的，有人死了，一夜過去，只剩下空空的骨架子。”
我收緊手指，猶豫片刻，還是悄悄的按住陸閻的手臂。
他被我一碰，猛地瑟縮了下，須臾後便沒有動了。
陸閻的聲音很平靜，像是草原上的呼嘯而過的風。
“他們一邊吃一邊吐，怕浪費，又把吐掉的吃的往嘴裏塞，本君當年就在想，等這一場戰打完了，一定要請他們吃頓好的。”
他頓了頓，“沒有肉的那種。”
“就這樣，人越來越少，我們有力氣了，可敵軍……卻怎麽也打不完。”
“五年零三個月二十一天三個時辰，本君到現在還記得那天。”
“城破了。”
“本君死了，整個城的人都死了，爾後，不知過去多少年，本君醒來過一次，第一時間就想去找那時的皇帝。”
“可後來本君才知道，在我們死守邊關要塞的第一年，皇帝就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跑了！！他竟然跑了！！！！”
陸閻大笑出聲，笑聲越來越響，到最後猛然止歇。
他對上我擔憂的目光，咬牙切齒一字一頓，近乎冷血道：“本君殺了他的後代。”
“既然跑了，斷子絕孫豈不是最好？”
我胸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一樣，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
可陸閻，又好似不需要我的安慰。
哪怕他再咬牙切齒，他也是冷靜的，就好像他的武器，寧折不彎，堅韌如同天底下最鋒利的神兵。可鶆垠嵐
我遲疑著向他張開手臂，輕聲問：“要嗎？”
他微微楞住，雙瞳都抖了下。
半晌，他嗤笑道：“本君又不是小孩，受了委屈就要找娘要奶。”
我痛快地放下手臂，“說的也是。”
可下一秒，我就被緊緊抱住。
陸閻在我耳旁懶洋洋道：“可你不是娘，也沒有奶。”
我氣笑了，但到底沒有推開他，他又說道：“本君殺了那狗皇帝的後代，爾後不知該往何處去。”
“陸明樓呢？”我有些疑惑，“他不是你的家人嗎？你沒去找他。”
陸閻頓了頓，“這個過後再提，總之，本君又回到死亡之地開始沈睡，本以為這回終於該死了，可一覺醒來，還是這副模樣，不人不鬼，不死不活。”
“本君的那些兒郎們也差不多，他們醒來時就會無意識地游蕩在戰場上，看見人就殺，本君只好重新將他們召集，教他們重新活著。”
“可是啊……”陸閻疲憊地長長嘆了口氣，“本君好累，真的……太累了。”
*
我幾乎可以想象到，一具死而覆生的屍體，一個不人不鬼的將軍，穿梭在人群中。
他手持長槍，孤獨而茫然地尋找一個歸處。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陸將軍，喝酒嗎？”
“你能有什麽好酒？先說好，娘們唧唧的本君不喝。”
我推開他，拿出兩壇酒扔給他一壇，“不知道叫什麽，隨便釀的，試試看？”
他拽掉封口的瓶塞，濃烈的酒氣彌漫開，他眼底一亮，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臉上綻放出孩童般雀躍的神情。
“好酒！”
我笑了下，腦中卻不由想起送酒的那人。
半晌，我也喝了一大口，喉嚨一嗆，濃烈的酒刀子般劃過喉嚨，我勉強咽下，五官冒煙，臉漲的通紅，但看陸閻喝得輕輕松松，也不想認輸，悶頭又喝了幾口。
陸閻指著我哈哈大笑。
我們兩人孩子般較勁，直到最後把空酒壇一摔。
陸閻面不改色，“我快你一步。”
我揉了把臉，跌跌撞撞站起來指著他道：“胡說八道，分明是我快了一步。”
話音剛落，眼前一黑，我差點摔倒在地，還好陸閻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我，我磕磕巴巴道：“謝……謝謝……膈……謝……”
“紅九。”
陸閻突然擡起我的下巴。
緊跟著，夾雜著酒氣炙熱的唇就落了下來。
我睜大眼睛，良久，也跟著閉上眼睛。
唇上的觸覺很溫柔，連舌尖劃過口腔的力道，都帶著小心翼翼。
陸閻……
這還是陸閻嗎？
我有點恍惚，因為醉酒不清醒的腦袋迷迷瞪瞪的，“陸閻……陸閻……”
我抓住他的頭發往後拽，冷眼教訓道。
“你……你親的太輕了。”
“輕嗎？”他用手指摩擦我的嘴唇，“都腫了。”
“太、太輕了。”我閉上眼睛，含糊不清道：“不能……太輕……要……要疼一點……”
“輕了……一點都不好……”
*
陸閻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著我，聽著我沒意義翻來覆去的一句句呢喃。
就這樣，不知過去多久，我說累了。
“紅九，別睡，本君給你彈奏。”
“不……不彈奏！”我不耐煩道：“不吹笛子，也不吹簫，什麽都不吹！”
陸閻好笑道：“本君給你彈，蠢貨，怎麽喝醉後和變了個人一樣？”
“蠢、蠢貨……”
我難以置信瞪大眼睛，“你罵我？你竟然罵我？”
眼淚跟著聲音委屈滾出，“娘說過我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小孩，你竟敢罵我！我要讓哥哥……”
聲音戛然而止。
我呆呆地張著嘴巴，半晌才想起來，娘親沒了，哥哥也沒了。
心臟尖銳的疼。
“餵，你怎麽了？”
我甩開他，一步三搖往前跑，賭氣道：“不……不理你了，不和你玩兒。”
“好了，別仔細摔著，餵，紅九。”
“我不叫紅九！”
“好！段應雪！我說……”
“我也不叫段應雪！”
陸閻笑了，惱恨地掐了把我的臉頰，“那你叫什麽？”
我不說話了，他無奈嘆了口氣，從我身邊離開，夜風吹得我渾身一個哆嗦，下意識去尋找那抹身影。
“陸閻……”
下一刻，慷鏘有力的琵琶聲驟然穿透夜空。
我楞楞地回過頭，只見高大的陸閻懷裏抱著琵琶，指尖如同靈活的鳥兒，令人心神一蕩的琵琶聲正是從他指尖滾出。
*
身為殺伐果斷的戰場君王，陸閻的唯一愛好卻是彈琵琶。
那時在皇城，多少手持香帕的小姐婦人們為了他的一首琵琶曲費勁心思。
爾如今，他卻在這曾被戰血侵染的大地上，為一個哭鼻子的小鬼彈奏，甚至，在對方看過來時，他還有幾分緊張。
紅九醜嗎？
不醜，在陸閻挑剔的人生中，他也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尤其是意氣風發沖他齜牙咧嘴的時候。
可眼下的人卻著實有點好笑，烏黑的卷發淩亂，鼻尖紅紅眼眶紅紅，臉上全是淚痕，衣裳亂七八糟的掛在身上。
狼狽又好笑。
可不知為何，陸閻卻看硬了。
和前幾次因親吻摩擦而出的欲念不同，這股欲念從他心底發出，只是看著，便如燎原之火越燒越猛。
他不打算告訴紅九。
那時救出他的陸閻，也被他救了一命。
他脾氣暴躁，全無冷靜的人性，是這人的出現……讓他……從鬼變回了人。
那時，他還為眼前人取了個名字。
陸黎……
黎明的黎……
只是從再次見面開始，他就不曾提過。
大約是……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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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劃開我故作冷靜的姿態。
“紅九？”
“紅九！”
我徒然驚醒，心臟咚得一聲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我沒事。”
我艱澀道：“我……我是想說預備去一趟金海，詢問關於輪回往生之法。”
陸閻正欲開口，一道雪白的身影從我胸口擠出，陸明樓慌亂地沖我擺手，溫潤如水的眉眼滿是焦急。
我猶疑不定：“你是……不想讓我去金海？為何？”
陸明樓頓了頓，看向陸閻。
陸閻盯著陸明樓，眉頭皺得很緊，半晌，他看向我，“紅九……”
話音一頓，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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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閻沈沈地眉眼盯著我，手指抵在唇邊一吹口哨，一匹雪白的骨馬奔馳而來，明明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子，奔跑時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俊朗。
長腿一跨，他坐上骨馬，向我伸出一只手。
“走，本君帶你去玩兒。”
*
天色將暗。
明亮的啟明星自遠方升起。
明月若隱若現，草原間滿是鬼哭狼嚎的風聲。
“駕——駕——”
我緊緊抓著陸閻的衣服，屁股跟著馬兒一起一落膈得生疼，我皺起眉，大聲道。
“放我——下去——”
他笑了一聲，聲音從風裏傳來，“怎麽了？”
“放、我、下、去！”
“聽——不——見——”
陸閻這混賬肯定是故意的！
我咬咬牙，從馬上往下一躍，然而不等我落地，一只手錮住我的手腕，天旋地轉間，馬兒發出嘶鳴，我隨著他的動作一下從後方摔進了陸閻的懷裏。
頭上用來綁發的繩子散了。
我披頭散發怒瞪陸閻，他卻笑得頗為高興。
“想從本君身邊逃走，做夢。”
不知跑了多久，月色越來越明亮，他終於“籲——”的一聲讓馬兒停下。
馬兒低頭去啃地上的草，青草從嘴裏進去，又從喉嚨掉出來。
我氣得拍了它一巴掌，“你吃得了嗎就吃！和主人一樣蠻不講理！”
骨馬與它主人一同幽幽地看向我。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陸閻冷眉豎眼瞪著我，“好啊，膽敢嘲笑本君。”
言畢向我伸出手 ，我作勢抵擋，卻發現他手的方向是我的頭發。
“別動。”
陸閻淡聲命令我，動作說不上溫柔，他拽下自己頭上的紅色發帶，用牙齒咬住，撕下一半為我系好，才去重新將自己的頭發束好。
我摸了摸還算整齊的發頂，幽幽道：“陸將軍心靈手巧。”
“哼。”
他冷笑一聲，往我身旁一躺，不再說話。
我仰頭看著銀盤般的月亮，這一瞬間，仿佛回到了過往在蒼山的時候。
“真好看啊……”我輕聲呢喃，“在蒼山的時候，我時常會這樣看看天空，說來奇怪，明明修真之人到了一定境界，指手摘星辰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可我卻覺得，還是這樣看過去的月亮最美。”
心底無故湧起酸澀，淚水從眼眶中滾出，打濕了臉頰。
陸閻始終沒有說話，他好像也沒有看我，只是跟著我一起看這輪明月。
“本君……其實也時常困惑。”
“自己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
他低沈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冷意，可仔細一聽，又帶了幾分回憶過往的滄桑與自嘲。
“那年，敵軍來襲，本君帶領兒郎們在城中死守，糧草沒了，我們就吃老鼠肉，啃樹皮，把房子拆了，木頭煮爛了混著土一起吃進去，到後來，房子都吃沒了，天寒地凍，剩下的屋子要拿來禦寒，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始的，有人死了，一夜過去，只剩下空空的骨架子。”
我收緊手指，猶豫片刻，還是悄悄的按住陸閻的手臂。
他被我一碰，猛地瑟縮了下，須臾後便沒有動了。
陸閻的聲音很平靜，像是草原上的呼嘯而過的風。
“他們一邊吃一邊吐，怕浪費，又把吐掉的吃的往嘴裏塞，本君當年就在想，等這一場戰打完了，一定要請他們吃頓好的。”
他頓了頓，“沒有肉的那種。”
“就這樣，人越來越少，我們有力氣了，可敵軍……卻怎麽也打不完。”
“五年零三個月二十一天三個時辰，本君到現在還記得那天。”
“城破了。”
“本君死了，整個城的人都死了，爾後，不知過去多少年，本君醒來過一次，第一時間就想去找那時的皇帝。”
“可後來本君才知道，在我們死守邊關要塞的第一年，皇帝就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跑了！！他竟然跑了！！！！”
陸閻大笑出聲，笑聲越來越響，到最後猛然止歇。
他對上我擔憂的目光，咬牙切齒一字一頓，近乎冷血道：“本君殺了他的後代。”
“既然跑了，斷子絕孫豈不是最好？”
我胸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一樣，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
可陸閻，又好似不需要我的安慰。
哪怕他再咬牙切齒，他也是冷靜的，就好像他的武器，寧折不彎，堅韌如同天底下最鋒利的神兵。可鶆垠嵐
我遲疑著向他張開手臂，輕聲問：“要嗎？”
他微微楞住，雙瞳都抖了下。
半晌，他嗤笑道：“本君又不是小孩，受了委屈就要找娘要奶。”
我痛快地放下手臂，“說的也是。”
可下一秒，我就被緊緊抱住。
陸閻在我耳旁懶洋洋道：“可你不是娘，也沒有奶。”
我氣笑了，但到底沒有推開他，他又說道：“本君殺了那狗皇帝的後代，爾後不知該往何處去。”
“陸明樓呢？”我有些疑惑，“他不是你的家人嗎？你沒去找他。”
陸閻頓了頓，“這個過後再提，總之，本君又回到死亡之地開始沈睡，本以為這回終於該死了，可一覺醒來，還是這副模樣，不人不鬼，不死不活。”
“本君的那些兒郎們也差不多，他們醒來時就會無意識地游蕩在戰場上，看見人就殺，本君只好重新將他們召集，教他們重新活著。”
“可是啊……”陸閻疲憊地長長嘆了口氣，“本君好累，真的……太累了。”
*
我幾乎可以想象到，一具死而覆生的屍體，一個不人不鬼的將軍，穿梭在人群中。
他手持長槍，孤獨而茫然地尋找一個歸處。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陸將軍，喝酒嗎？”
“你能有什麽好酒？先說好，娘們唧唧的本君不喝。”
我推開他，拿出兩壇酒扔給他一壇，“不知道叫什麽，隨便釀的，試試看？”
他拽掉封口的瓶塞，濃烈的酒氣彌漫開，他眼底一亮，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臉上綻放出孩童般雀躍的神情。
“好酒！”
我笑了下，腦中卻不由想起送酒的那人。
半晌，我也喝了一大口，喉嚨一嗆，濃烈的酒刀子般劃過喉嚨，我勉強咽下，五官冒煙，臉漲的通紅，但看陸閻喝得輕輕松松，也不想認輸，悶頭又喝了幾口。
陸閻指著我哈哈大笑。
我們兩人孩子般較勁，直到最後把空酒壇一摔。
陸閻面不改色，“我快你一步。”
我揉了把臉，跌跌撞撞站起來指著他道：“胡說八道，分明是我快了一步。”
話音剛落，眼前一黑，我差點摔倒在地，還好陸閻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我，我磕磕巴巴道：“謝……謝謝……膈……謝……”
“紅九。”
陸閻突然擡起我的下巴。
緊跟著，夾雜著酒氣炙熱的唇就落了下來。
我睜大眼睛，良久，也跟著閉上眼睛。
唇上的觸覺很溫柔，連舌尖劃過口腔的力道，都帶著小心翼翼。
陸閻……
這還是陸閻嗎？
我有點恍惚，因為醉酒不清醒的腦袋迷迷瞪瞪的，“陸閻……陸閻……”
我抓住他的頭發往後拽，冷眼教訓道。
“你……你親的太輕了。”
“輕嗎？”他用手指摩擦我的嘴唇，“都腫了。”
“太、太輕了。”我閉上眼睛，含糊不清道：“不能……太輕……要……要疼一點……”
“輕了……一點都不好……”
*
陸閻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著我，聽著我沒意義翻來覆去的一句句呢喃。
就這樣，不知過去多久，我說累了。
“紅九，別睡，本君給你彈奏。”
“不……不彈奏！”我不耐煩道：“不吹笛子，也不吹簫，什麽都不吹！”
陸閻好笑道：“本君給你彈，蠢貨，怎麽喝醉後和變了個人一樣？”
“蠢、蠢貨……”
我難以置信瞪大眼睛，“你罵我？你竟然罵我？”
眼淚跟著聲音委屈滾出，“娘說過我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小孩，你竟敢罵我！我要讓哥哥……”
聲音戛然而止。
我呆呆地張著嘴巴，半晌才想起來，娘親沒了，哥哥也沒了。
心臟尖銳的疼。
“餵，你怎麽了？”
我甩開他，一步三搖往前跑，賭氣道：“不……不理你了，不和你玩兒。”
“好了，別仔細摔著，餵，紅九。”
“我不叫紅九！”
“好！段應雪！我說……”
“我也不叫段應雪！”
陸閻笑了，惱恨地掐了把我的臉頰，“那你叫什麽？”
我不說話了，他無奈嘆了口氣，從我身邊離開，夜風吹得我渾身一個哆嗦，下意識去尋找那抹身影。
“陸閻……”
下一刻，慷鏘有力的琵琶聲驟然穿透夜空。
我楞楞地回過頭，只見高大的陸閻懷裏抱著琵琶，指尖如同靈活的鳥兒，令人心神一蕩的琵琶聲正是從他指尖滾出。
*
身為殺伐果斷的戰場君王，陸閻的唯一愛好卻是彈琵琶。
那時在皇城，多少手持香帕的小姐婦人們為了他的一首琵琶曲費勁心思。
爾如今，他卻在這曾被戰血侵染的大地上，為一個哭鼻子的小鬼彈奏，甚至，在對方看過來時，他還有幾分緊張。
紅九醜嗎？
不醜，在陸閻挑剔的人生中，他也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尤其是意氣風發沖他齜牙咧嘴的時候。
可眼下的人卻著實有點好笑，烏黑的卷發淩亂，鼻尖紅紅眼眶紅紅，臉上全是淚痕，衣裳亂七八糟的掛在身上。
狼狽又好笑。
可不知為何，陸閻卻看硬了。
和前幾次因親吻摩擦而出的欲念不同，這股欲念從他心底發出，只是看著，便如燎原之火越燒越猛。
他不打算告訴紅九。
那時救出他的陸閻，也被他救了一命。
他脾氣暴躁，全無冷靜的人性，是這人的出現……讓他……從鬼變回了人。
那時，他還為眼前人取了個名字。
陸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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