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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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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不行!”

這是宗流的聲音。

他走過來用力將我從段幾塵的手裏救出來,冷淡道:“他心脈未恢覆,你想做什麽最起碼等他傷好了再說。”

說道這裏,他忽而涼颼颼笑了下。

“段家主,別人還沒回來,就先氣死了,到時候,我看你去哪裏再找一個。”

段幾塵沈默數息,慢慢松開抓住我的手。

“你說得對。”

我狐疑擡眼,段幾塵可不像這麽好說話的人……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宗流就消失在眼前。

“可惜……我等不了。”他高高在上,垂著眼簾。

寒風呼嘯,他比寒風還要冷。

可我卻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緊繃。

他在害怕。

段幾塵見我看他,又補充一句。

“若你是段應雪,無論要什麽,我都能為你找來。”

我笑了笑,不以為意。

“若我不是呢?”

段幾塵不說話,我偷偷為他補上答案:那就去死吧。

啊,語氣飽滿,很適合段幾塵。

*

段幾塵帶來的是莊嫣的配劍。

通體銀白,點綴著淡淡的紅,像是雪掛樹梢時,壓住的殘梅。

莊嫣。

段幾塵的母親,也是段應雪的母親。

莊家覆滅之後,她沈寂一年,就在諸人以為她會與自小訂了婚約的段濤成親時,她卻憑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劍法走遍整個修真界。

那段時間,她是所有男修的夢中人。

對她的追求者更是如過江之卿,可就這樣一個人,最後卻選擇履行婚約,與段濤成親。

爾後兩年,段幾塵出生。

她再也沒有出現。

直到九十多年前,她死了。

這樣一個奇女子,卻病死在床榻之上。

我收回目光,嘲諷道:“然後呢?這就是你找來驗證我是不是段應雪的法子?”

沒料到段幾塵微微頷首。

他說道:“家母去世前,曾在這把劍上加持咒法,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不會被這把劍傷到。”

我艱澀道:“是誰?”

段幾塵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風雪飄落的聲音明明滅滅,我好似被吹了起來,又摔了回去。

“我,還有……”

“段應雪。”

*

銀白劍鞘,隨著劍出鞘的聲音,帶出一點點森白寒意。

心脈傳來虛弱的悶痛。

我的腦海裏忽然出現一段記憶。

它們吞沒了段幾塵的身影,這片在風雪中尤為冰冷的房間。

溫暖的燭光中,年幼的孩子舉著被割破的手指,哇哇大哭,女子焦急地幫他包紮,明明只是一點點傷口,她卻如臨大敵,直到把人的手指包裹成饅頭,她才松了口氣。

“娘——娘——疼——”

小孩扭來扭去,一頭小卷毛亂飛,臉憋得通紅。

女子噗嗤一聲笑了,“笨蛋,誰讓你亂玩娘的配劍。”

“可是……”小孩委屈道:“哥哥都有配劍,爹說我太笨了,不給我……我也想要……。”

說著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女子心疼的將人抱在懷裏,細細安撫,沒過多久,小孩就被哄好,兩人笑著鬧成一團。

燭火一閃,屋外的雪化了,暖暖的陽光照進來。

女子主動將配劍交給幼子。

小孩上次被紮過一次,死活不肯接,差點要哭了。

女子哄道:“娘在上面施了法咒,從今往後,它不會再傷到你,來,娘教你練劍。”

小孩試了兩回,開心地跳起來。

“真的!娘!!它現在好乖啊!!我要去找哥哥,讓他也看看!!”

“你慢點——”

小孩一路跑到懸崖邊,小炮彈一樣沖在少年身上。

“哥哥!我有劍啦!!你看呀你看呀!”

端莊整潔的少年被小孩鬧騰得頭發都亂了,卻半點不生氣,笑著彎腰撞了撞小孩的額頭。

小孩一屁股坐到雪地裏,他也坐下,把人抱起來拍去細雪,放在自己腿上。

“你看你這握劍的手勢就不對……”

聲音逐漸遠去,我又回到了冷冰冰的段幾塵面前。

卻發現他正盯著我。

錯愕,又有點不知所措。

我茫然的摸了下臉頰,才驚覺上面全是淚水。

“我……”

“你想到了什麽?”段幾塵死死抓住我的肩膀,聲音發顫,“說啊,你是不是記起來了!”

我用力掙開他的手,解釋道:“段家主誤會了,我只是想到……當年師父擔憂我天寒時生病,便拔了自己的羽毛為我做了床被子,”

“現在想來,那時真不懂事,總讓他為我操心。”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一股寒氣從後背冒出來,段幾塵盯著我,眼眸鉤沈。

他不由分說拽過我,劍鋒對準我的手臂,狠狠一劃。

像是一瞬間。

又像是穿越了無數個日夜。

一滴殷紅從半空中墜落。

雪白的手臂上,多了一道猩紅色的傷口。

*

段幾塵僵在原地。

許久許久都沒有聲響。

我用力抽回手,勉強笑道:“這回夠清楚了吧?都說了我不是段應雪,段家主準備怎麽處置我?殺了我還是……”

段幾塵沒等我說完,突然轉身離開。

大門被撞出一道劇烈的聲響,沒有關緊的風吹進來,我臉上徹底失去所有表情。

還好。

還好段幾塵沒有檢查。

否則……他就會發現傷口是我自己用妖力弄出來的。

那把劍……真的傷不到我。

怎麽辦?

難道我真的是段應雪?

師父知道嗎?

他……

“砰——”大門被一道身影撞開。

段幾塵沖進來,瘋了一樣撕我的衣服,我心脈不穩,痛得厲害,更是掙紮不了,只能破口大罵。

“段幾塵!你做什麽!”

他不管不顧,不善且危險的目光從我手腕的傷疤一寸寸往下。

最後他撕開我的褲子,滾燙修長的手指張開,按在我的後腰處,一點點收緊。

“你不是段應雪……”他看起來快要瘋了,“這裏怎麽會有顆痣?段家的生死釘怎麽會在你身上?”

我臉憋的通紅,又氣又怒,“既然你認定我是段應雪,還查驗什麽?”

段幾塵楞住了。

另一只手摸上我的臉頰,又到耳後。

像是想從每一個角落,好好分辨,我究竟是不是段應雪。

踹也不行,罵也不行,打也打不過,我快氣死了。

“天、很、冷!段家主能不能放過……”

滴答——

溫熱的水滴落,我話音頓住。

卻見段幾塵不知何時,淚流了滿臉。

“你不像他。”

他低聲道:“你確實……不像他。”

*

段應雪是什麽樣的?

他死後的五十年裏,段幾塵每夜都在想這件事。

木訥、溫潤。

不會吵架,更不會罵人。

他就像是蒼山的一株小草,不知不覺就長大了。

正式成為段家家主的前幾日,段應雪來找他,手上拿的是娘的配劍,穿得卻很樸素,甚至有些破舊。

唯獨眼眸很亮,很漂亮。

不知道哪天開始,段應雪不再怕他,甚至會主動找他說話。

“哥,明日就是除夕,我們去看煙火好不好?”

像是怕他不同意,他又說道:“就我們兩個人,不吵的。”

他不知道,段幾塵從來不在意吵不吵,只看他想不想去,原本想拒絕,可對上段應雪的目光,最終還是同意了。

可惜除夕夜那天,師父來檢查他的功課,時間一推再推,等忙完後,天已經亮了。

段應雪不是傻子,想來已經回去了。

段幾塵想著還是決定去看看,卻一眼看見一道身影倒在雪地裏。

烏黑的卷發散在雪地裏,帶著細小的霜冰。

他把人送回去,親自照料了幾個時辰,等人退燒後才離開,隔日,段應雪過來找他,段幾塵正想該如何解釋前天的事情,對方卻自顧自的給他找好了理由。

無非是修煉更重要,不該打擾他之類的話。

段幾塵突然失去了耐心,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生氣。

只是冷冷道:“說夠了嗎?”

段應雪楞了,半晌,他臉色蒼白地退出去。

再一次見面,就是舉行家主傳位的那天,繁重的衣袍壓在他瘦弱的身軀上,好似能將人壓垮一樣。

段幾塵遠遠看著,不知不覺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為何段應雪會坐上那個位置,在段幾塵看來,他並不合適。

有一回問他時,段應雪卻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我想要……保護……”

保護什麽?

段家的這些人嗎?

段應雪將這個承諾踐行了一生,最後,死在了蒼山。

這就是段應雪。

蕓蕓眾生中最不起眼的一種人。

而眼前的這個人呢?

耀眼,燦爛,有活力,尖牙利嘴像是能撲上來咬人的小貓。

他們……真的不像。

可為何……每次見到這個人,他總會想起段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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