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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分局門口溜達溜達應該不犯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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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分局門口溜達溜達應該不犯法 ……

1.

許煉不厭其煩地每隔約半分鐘敲一次門,如此七分鐘後,“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許煉瞧著面前跟葉赫長著同一張臉的葉進,深思恍惚了一瞬,又立刻歸位。他擡腳輕踢了踢午休時間請小助理幫忙采購的東西,淡然陳述:“我之前說不告訴別人,以防別人上門打擾你,但沒承諾我自己不來。”

葉進冷著臉與之對峙十秒,微微側身把路讓開。

公寓裏收拾得不臟也不亂,所有東西都在葉赫規定的固定位置上放著,仿佛葉赫仍在,啤酒罐比較多,但也都整整齊齊地收在垃圾袋裏。

許煉把大衣脫了隨手扔到沙發上,人往地毯上一坐,解開自己帶來的袋子,先取出公司附近星級酒店的餐盒,又一罐罐拿出啤酒,仰頭道:“上回跟你喝酒還是在你剛讀研時,我生磨著你哥把你叫出學校的,因為你的那個獲獎設計立意太牛了。上一任研發總師是比賽評委之一,他說如果能把你請來,公司可以領先同行三年。”

葉進在許煉對面坐下,他將啤酒罐握在手裏,並未急著打開,問許煉,“不用上班了?”

許煉嘴角輕輕一挑,說“廢什麽話”,就著他的手替他扯開拉環,又給自己扯開,“砰”地跟他一碰,說:“不要停,一口氣喝完。”

600ML的酒一口氣喝完並不太容易,但兩人確實幾乎同時都一口氣喝完了,然後又不約而同各打開一罐新的輕輕一碰。

許煉第二罐喝到三分之一就皺眉停下了,葉進便也停下,兩人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

“我們聊聊葉赫吧,我也需要找人聊聊他,不然我也要憋出問題了。”

“……不聊他,你要是喝不下了就叫個代駕回去。”

“又是你哥的朋友,又是你多年的同事,在你面前一點面子都沒有?”

“……”

葉進低著頭慢慢喝酒,不再吱聲。

“你應該也有這種情況吧,就是精神稍微一松懈,就仿佛能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問要不要打球、去不去吃火鍋、甚至幾句帶著笑意的臟話。哦,他跟你可能不說臟話。”

葉進眼睫低垂,長指緊握著啤酒罐。

“我聽說你剛從爺爺奶奶那裏回來時,跟他打過好幾回架,嘿,我都不用問,一定是你贏他,他那人下不去手。”許煉說話的聲音又輕又慢,“我跟他打過一回,是我酒後犯渾,具體原因就不說了。”

“他當時沒反應過來,挨了兩下,但他很快就把我按倒了。我以為他肯定得還擊,結果沒有,他只是非常生氣地按著我,跟我僵持著,說不道歉就別想起來。那之後我戒酒很長時間,因為實在太丟人了。”許煉微側著頭,食指指腹壓著漸漸潮濕的眼角。

葉進眼尾紅了,因為一直保持著垂頭的姿勢,眼淚“啪嗒”落在了鼻梁上。

許煉說得沒錯,葉赫下不去手,從小如此。

他剛被接來時,在新家待不住,鬧得特別兇要回去,父母逐漸變得不耐煩,逐漸慣於呵斥一頓後將他扔下讓他自己冷靜。只有葉赫始終不離不棄。他的確跟葉赫打過好幾回架,因為葉赫看他看得太緊,他總是不能如願半夜“回家”。

“葉赫大一暑假回家,得知你從家裏搬出去了,在你房間的椅子裏垂著頭坐了一個下午。可能是因為一直記掛著在街上遇見你的事兒,我昨晚夢到葉赫了,他還是在你房間的椅子裏垂著頭紅著眼眶坐著,說你讓他很傷心。葉進,你別讓他傷心,行嗎?”

2.

在搬進鹿鳴公寓一周後的一個深夜,李聞雯與葉進在電梯裏狹路相逢。

李聞雯先開始以為葉進是尾隨自己而來的,之後立刻便知自己猜錯,因為葉進只低頭盯著自己手裏拎著的幾罐啤酒,並未留心別處,而且還在她前面按亮了七樓的按鍵。

李聞雯扯起衛衣的兜帽遮住腦袋,小心翼翼地從他後面伸出一根手指,按亮了八樓按鍵。

電梯質量極好,運行沒有聲音,也幾乎沒有什麽失重感,李聞雯頭皮發麻,心臟怦怦怦怦直往嗓子眼兒蹦跶。

“叮——”電梯到達七樓,李聞雯微微側著身子假裝在回誰的消息,腦袋幾乎折到胸口。

所幸葉進徑直走出去,並未回頭。

電梯門緩緩合上,李聞雯扯掉兜帽,寒冬臘月的,驚出一身熱意。

……

“滴滴”兩聲,門鎖解開,李聞雯按動門把手之前側耳聽了聽,屋裏沒有任何異常動靜。

李聞雯推門進去,當先便望向側角的小書房。邱邇正安安靜靜地在小書房裏做數學試卷,數學課本、習題集、草稿本略有些淩亂地攤在四周,如她出門前看到的一樣,倒是順手給他洗的一筐草莓只剩下寥寥數顆。

——屋主改造過房子,側角的小書房之前是個小音樂室,是用隔音玻璃圍擋起來的,裏面的一切一清二楚。

李聞雯出門前邱邇剛開始做卷子,一個小時過去了,那張卷子寫得滿滿當當,只餘最後一道大題空著。她不由有些遺憾,不能像當年趙大良質問她似地質問邱邇一句“你剛剛真的在寫作業?”

“寫完這張卷子出來休息一下歇歇眼睛。”

李聞雯把帶回來的燒烤放到客廳餐桌上,去廚房把已經靜置了二十四小時的冰箱通上電並填滿,又去浴室將洗好的衣服晾到露臺滑架上,轉完一圈回來,見邱邇仍未下筆,不由出聲給他解圍,“數學卷子的最後一道大題我就從來沒費心思做過,因為我知道那並不是老師出來考我的……”

但邱邇並不需要她解圍,他需要把那道題做出來。

李聞雯收拾著客廳裏的零碎又等了五分鐘,然後推開玻璃門進去。

“十幾分鐘做不出來的題就是要放棄,考試時也要這樣。”她這樣以過來人的姿態指點著,將試卷從邱邇胳膊底下抽出來蠻有信心地去看題面。

畢竟只是道小學六年級的題,她想。

約五分鐘後,她平靜地把試卷對折再對折疊好。

“做不出來的題就是要放棄,不然烤肉就涼了。”

邱邇仰頭與“程松悅”對視,片刻,藏起嘴角隱約的笑意別扭地把頭轉開。他沒有特別聰明,總是做不出卷子的最後一道題,因此成了邱懷鳴嘴裏“扶不起的阿鬥”。他不想被瞧不起,因此總是跟自己較勁。但“程松悅”突然用如此舉重若輕的語氣說“不然烤肉就涼了”,仿佛最後一道大題並沒有比烤肉重要很多。

3.

邱邇百般不情願地去參加學校組織的為期五天的冬令營了。

李聞雯特意起了個大早拎著行李箱把邱邇送到學校,又微笑目送大巴車駛離,兩手背在身後乘著晨曦溜溜達達地往回走。

——鹿鳴公寓距離邱邇的學校只有大約六百米的距離,中間沒有公交車站,只有個共享單車點,但這點距離腿長些的解個車再鎖個車的時間也就走到了。

李聞雯在沒有多少溫度的晨光裏回到鹿鳴公寓,磨磨蹭蹭濕兩遍幹兩遍拖了四遍地板,之後長嘆數聲,步履沈重地鎖上家門出來,推開樓梯間重重的防火門,一步一步來到七樓。

西城分局的一位副局有句口頭禪,叫“計劃趕不上變化”,因此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在行動前制定大多派不上用場的Plan C, Plan D, Plan E,屢屢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輕們詬病。李聞雯就曾經是其中之一。

人生無常,世事難料,李聞雯現在踏踏實實體會到什麽叫“計劃趕不上變化”了。

她原本計劃最起碼茍六個月再向遭瘟的邱懷鳴提出離婚,結果不到兩個月就不得不徹底與之決裂了。而她原本計劃要在用更久的時間驗證過自己確實是“常住人口”以後才會在必要時松口向人吐露自己是誰,但仍然是不到兩個月就不得不了——李聞雯怎麽都沒想到她領著邱邇轉了三個小區瞧了八個租房,最後居然選中了葉進樓上的這個。

令人遺憾的是,李聞雯甚至沒有Plan B,只能硬著頭皮走哪兒算哪兒。

李聞雯不得不來這一趟,因為當前邱邇與她同住,她不能讓邱邇跟著她陷入危險;也因為事故方家裏已經折進去一個高材生了,不能再折進去另一個——人們對學霸一向是有濾鏡的。

李聞雯思緒紛亂,面上卻不動聲色,她擡手按響了門鈴,然後微微埋著頭靜靜等著,約三分鐘後,“哢噠”一聲輕響,門被從裏面打開。

李聞雯緩緩擡頭,順著鴉黑長褲和同色衛衣,再往上便是一雙沒有情緒的黑眸。不過沒有情緒只是門打開的剎那,轉瞬瞳孔便壓緊了。李聞雯不動神色地後撤半步,感覺自己的心臟也仿佛同時被壓緊了,就要跳動不起來了。

“我有跟車禍有關的事情要跟你說,但你得跟我去個地方,你願意嗎?”李聞雯清楚自己如果不開門見山,就極有可能見血,她微微探著腦袋,表情殷切。

“就在這裏說。” 葉進直視著她,聲音冷得幾乎結霜。

“得去個別的地方,因為有東西要給你看,”李聞雯沒有回避葉進的目光,態度非常誠懇,“你相信我,孩子就在樓上住著,我絕對不敢騙你。”

葉進一語不發,神色越發冷淡。

李聞雯腦袋微垂做出非常柔順的姿態,“可以開你的車。”

李聞雯自己在家琢磨了一夜,葉進是不可能輕易答應跟她出門的,唯一能打動他的也許就是“可以開你的車”,因為這給他留出了極大的作案空間。當然,這種釜底抽薪式的做法僅限前一線警務工作者使用。

李聞雯沒有導航西城分局,而是導航了分局路對面的一家川菜館,因此直到抵達,葉進才知道真實的目的地——西城分局。

“我不是要報警,要報警沒必要舍近求遠,對不對?”李聞雯伸手抓住葉進的手腕制止他重啟車子離開,又慌亂地松開,幾乎要坐姿向他鞠躬了,“我是要向你介紹我工作過的地方,我大學畢業後直到今年春天,一直在這裏工作。”

葉進把她沒頭沒腦的這番話在心裏過了一遍,黑眸倏地淬出寒光。程松悅車禍之前的生活經歷可以說已經全部暴露在網上了,她幾乎是大學畢業以後就被邱懷鳴養在家裏了,現在跑這裏是在說什麽癔癥話。

李聞雯不用回頭也知道葉進的面色如何,因為假如身份對調,自己都很難保證不給自己一個響亮的大耳刮子。說的人和聽的人都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因為真的……簡直無稽之談。

“我入職的當月,跟同事去堵個嫌疑人,嫌疑人瞧著喪眉搭眼兒的,我就放松了警惕,結果給他戴銬時耳朵差點被他給咬下來,後來打狂犬疫苗和狂犬病免疫球蛋白花掉我半個月的工資,不過幸好局裏給報銷了。”

“我入職的第二年,刑偵、網安、禁毒和經偵有過一次聯合行動,多警種配合下最終成功搗毀一個藏匿在爛尾樓群裏的賭博窩點,抓獲涉賭涉毒人員四十一人。其中有一個是我抓的。他毒駕沖卡,我開槍打中了他的輪胎。我們平常訓練都是用25米以內的固定靶和慢速移動人形靶,所以我也沒想到我能打中那麽小的高速運動的輪胎。那是我在工作中開出的第一槍,迄今為止也就只開過那一槍。”

“門口左側第四棵樹有個很深的刮痕,是我開警車蹭的,大概就是去年的這個時候。當時嫌疑人突然在後排激烈反抗,用戴著手銬的雙臂絞住了我的脖子,向戎戈,就是跟我一起出外勤的同事,在車內狹小的空間一拳把他打出了腦震蕩。”

……

葉進聽不下去解開安全帶下車了。李聞雯跟著下來追在他身後。她語調平緩又喋喋不休地向他陳述著,眼尾不知何時透出了紅,但那紅痕極淺,尚未被人察覺就消失不見了。

葉進提膝向著分局大門走去,他打算把這個瘋子交給警察,然後獨自開車回家。是的,他甚至不打算載她回去了,因為感覺憤怒,居然被她三兩句話騙到這裏。

李聞雯不知他的打算,亦步亦趨跟著,突然出言提醒:“別踩那兩塊地磚,昨夜下過雨,底下可能有積水。”

葉進受夠了她的神神叨叨,置若未聞,一腳踩上去……積水漫至鞋底與鞋面的接縫線上。

兩塊地磚目測與旁邊的地磚嚴絲合縫,但踩上去居然真的松動了。

李聞雯還以為是自己提醒晚了,神色訕訕地解釋:“總說要拌點水泥碼結實了,但到現在也沒碼。”

葉進低著頭一下一下踩著那兩塊地磚,瞧著底下的積水一小股一小股地冒出來,片刻,他回頭望向李聞雯,目光鋒利,又沈甸甸。

李聞雯直起肩膀,收起眼角的誠懇笑意,在刺骨寒風中,沈默與之對視。

一輛舊款大眾SUV從街道另一頭駛來,一腳剎車停在兩人面前。

李聞雯的前領導從副駕駛位下車,跟車裏司機交代了一句“你讓三兒和付崇崢那組審”,然後甩上車門繞過車尾走來。

“上次在病房門口就碰到了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我給你安排個人,你進去說說?”

前領導幾乎過目不忘,車開過來一照面就認出了曾經出現在向戎戈病房門口的李聞雯。

“我不記得見過你,我……是家就住在這附近。”

李聞雯這樣說著,有些緊張地輕扯了扯葉進的胳膊示意他往回走。

前領導兩手緩緩抱於胸前,鎮定地瞧著她過馬路,突然出其不意揚聲道:“什麽時候搬過來的?你不是叫‘程松悅’,住在東城區?”

前領導在醫院時就察覺出了李聞雯的不對勁,當天就調取監控去查了——向戎戈剛剛出事,他必須得萬分謹慎。當然,最後查出來的結果是這位“程松悅”與向戎戈的案子沒半點關系,她似乎真的只是路過。

李聞雯不敢回頭迎視前領導明察秋毫的眼鏡,硬著頭皮嗆聲:“……分局門口溜達溜達應該不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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