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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開車的不是我 1.葉進拎著行李箱在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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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開車的不是我 1.葉進拎著行李箱在航……

1.

葉進拎著行李箱在航站樓前與許煉的助理道別,之後又打車往來時的路走。一個小時後,葉進重新回到自己的公寓。他將拿來裝樣子的空無一物的行李箱扔在玄關,眼皮微耷著走向葉赫的臥室。

葉赫的臥室與葉進的大不相同。

葉進的臥室裏混亂擺放著各種各樣他隨手制造出來又很快失去興趣的小玩意兒,3D件、傳感裝置、機械臂扔得哪兒哪兒都是,如果能將內側的大床撤掉,再裝上四臺電腦,那這間臥室就與他以前家裏的書房沒有什麽區別了——啊,也不好說,他搬出來另過的日子太長了,以前家裏的書房是什麽模樣其實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與葉進那一室的淩亂相比,葉赫的臥室就太令人賞心悅目了,所有東西都有它們固有的位置,且都有擺放邏輯,就連黑波置物架上手掌大小的一百四十多個投影盤都一絲不茍地分門別類卡在它們應屬系列的底托上。葉進曾經跟葉赫打賭抽查過,結果不止投影盤一個都沒有裝錯,盤裏指甲蓋大小的碟片也一個都沒裝錯。

葉進眼睛微紅慢慢從黑波置物架前走過,腦子裏又響起葉赫贏了賭局後的那句得意洋洋的“剛剛說好了的,做飯+洗碗+跟我看《異界來客》,願賭服輸”,他不由猜測,葉赫現在應該不怕那些“來客”了吧,他都打入他們內部了。葉進因為腦子裏突然跳出來的這個莫名其妙的不合時宜的玩笑輕扯了扯唇角。

葉進與葉赫雖然是同胞兄弟,性格卻完全不同。葉進從小就被詬病又悶又犟不聽話,不如哥哥開朗、懂事、好溝通。“你能不能向你哥學學讓我們省點心”,父母的這句口頭禪幾乎貫穿了他的整個成長時期,直至研二即將結束他不聲不響以“SG最年輕的研發總師”的身份出現在智能制造領域的主流雜志上。

不過雖然每每在各種對比中落敗,葉進卻並不討厭葉赫。因為葉赫實在是個非常優秀的人,他謙遜、寬和、有自制力、極富同理心,雖然只比葉進大十五分鐘,卻一直正經八百以“哥哥”自居,且是一個非常包容的哥哥。

“我要出去跑兩圈,你來不來。”葉赫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就在門口的位置,非常真實,葉進不由微微向門口的方向偏了偏腦袋,但他很快就給了心存幻想的自己一個不屑的嗤笑。

“叮——”許煉的短信到了,問葉進上沒上飛機,葉進回答“嗯”。

葉進重新躺回葉赫的床,他原想再睡個回籠覺,卻一直也沒睡著。

“那個3D打印機,阿嚏!四萬多的那麽貴,阿嚏!給你買來了,藏在奶奶那裏。離我遠點,別傳染給你,阿嚏。”

“你怎麽做到的?就靠這一個小小的集成傳感芯片?小葉進牛逼啊!”

“起來起來,別睡了!給你帶了一份蝦餃趕緊去吃。”

“餵,這個房間現在是我的了,把你這堆破爛清走。”

“我網購了一副春聯兒和幾張剪紙……我就跟風應個景而已,你別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今天要是不答應跟我看《人皮鬼》,我是不可能放你去做事的。”

“謔!什麽玩意兒!葉進,把你這破廁紙機械臂給我扔了!”

“‘最年輕的研發總師’,嘿嘿,這雜志我昨晚緊急下單了兩百份寄到家裏了。”

“餵,你怎麽還沒起床,許煉都把電話打到我手機上了。”

……

太陽一點一點西移,斑駁光影從墻壁最左側的原木格柵板,至黑玻置物架,再至焦糖色半環沙發一路暗下去,最後堪堪來到了臨窗的拐角書架。

葉進動作有些遲緩地擡手揉了把臉,拎起不知何時落在地上的車鑰匙起身出去。

2.

輾轉一個多小時出了地鐵,李聞雯正悶頭往邱家所在的小別墅區而去,突然聽到似乎是向著自己的方向疾馳而來的輪胎刮地的聲音。她太心事重重了,所以反應速度還是慢了,轉身時車子已經近在咫尺了。她被逼得向斜後方疾退數步,最後跌坐在地。

大學教官教會了李聞雯傷人,也教會了李聞雯受傷,因此她雖然避無可避摔了一跤,但只有關節處的輕微擦傷,以及不可言說部位有可能的一點點挫傷,車禍造成的傷處均沒有二次受傷。

李聞雯“嘶嘶”兩聲,反手揉著腰下兩寸之地,擡眸向前望去。

最後一刻剎停在她面前的車是一輛科技感十足的黑色電動轎車。李聞雯不太認識車,但恰巧認識這款,因為她曾經協助抓過的一個嫌疑人就開的這款車。此車從內到外處處高科技,性價比極高,深受年輕時尚人士青睞。當然,所謂的性價比是與傳統油車相較的性價比,這款車本身的價格對於李聞雯這種工薪階層來說仍是相當不菲。

在李聞雯觀察這款車以及其後剎車印跡的這段時間裏,駕駛艙的車門遲遲沒有打開,仿佛無人駕駛,一般情況下應該發生的對話“你沒事兒吧?”、“你怎麽開車的?!”遲遲沒有發生。

李聞雯忍痛爬起來,瞧向端坐在車裏的男人,倏地一楞,低低叫出了他的名字,葉進。

……

李聞雯住院期間就開始接受調查了,因為警方需要確定車禍事故人為和意外的可能各占多少比重。但是不幸的是,“程松悅”“失憶”了。

某天午後,李聞雯睡眼惺忪中翻過身,瞧見病房門口站著一個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的生人。那人個頭不低,得有一米八五以上,發色烏黑,瞳色稍淺,骨相立體,五官比例優越,是不折不扣的美人長相。

她啞著嗓子問他是誰,他恍若未聞,只用那仿佛結了霜茬的目光定定瞧著她,不動,也不答。她困惑地皺眉,片刻,表情僵住了。他與她瞧過的車禍照片裏的人是如此相像!她楞楞地回望著他,一時間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最後是邱邇的到來結束了兩人的對視。她想叫住他,但他匆匆離去。

……

李聞雯用平靜的目光望著車裏的青年,緩緩道:“開車的不是我。”

葉進冷冷望著她,一言不發,又重新啟動車子。

李聞雯很清楚,即便開車的不是程松悅,程松悅也脫不開幹系。

因為監控視頻顯示,車禍發生的前一分鐘,她突然揚手給了駕駛人兩個耳光。現在誰也說不清楚那兩個耳光的分量有多重,也許確實就是意外——畢竟有救護車闖紅燈,也許就是那兩個耳光刺激下的駕駛人的報覆。

總之,他們的車子最後避開了救護車,但沖向了路口等信號燈的人,最終造成了包括車內人員在內的兩死兩傷的局面。程松悅的同乘之人經搶救無效喪生,而葉進的同胞哥哥——一個在讀博士生——也在這次事故中喪生。

在醫院接受調查期間,李聞雯憑借其職業敏銳度,大致拼湊出了車禍死傷者及其家庭的基本情況。

兩位死者,一位是原主的小學同學,叫張麥,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無業游民,與家裏人關系淡薄,因為駕車的是他本人,所以他家裏人當前的狀態就是沈默等待調查結果;一位是個原本應有大好前途的生物學在讀博士生,叫葉赫,葉赫的父母情緒非常激動,車禍之後均住院了,最後是他的同胞弟弟葉進處理的後事,他的同胞弟弟是高科技領域人才,也有大好前途。

兩位傷者,一位是原主自己就不必說了,還有一位是個超市收銀員,不過收銀員只是腿部骨折,送醫當天做完手術七天後就出院了。

葉進幹凈修長的手指不怎麽著力地抓著方向盤。他不恨眼前這個人,或者說,談不上恨,因為畢竟開車的的確不是她,畢竟十字路口的確有個救護車闖紅燈。但是他又感覺,或許碾死她,自己心頭繃得緊緊的黑壓壓沈甸甸的情緒才能松緩下來。誰讓這個行車期間張牙舞爪扇人耳光的人最後活下來了,而只是遵守交規在路口等人行道綠燈的葉赫卻當場去世。

李聞雯聽著轎車電動馬達的噪音頭皮發麻,她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兩旁的逃生路線,同時極速轉動大腦思索著應如何勸服葉進不要犯渾。

說她是職業屬性帶來的慣性也好,說她是最簡單直白的“見色起意”也好——葉進真的生了一副輕易就能引人好感的好皮囊,她不願意葉進一個有為青年因為一腳油門前程盡毀。

不過李聞雯所有的準備最終都未派上用場,因為葉進將車倒出去以後,並未再給她一個眼神,直接駕車離開了。

……

葉進雖然從小到大總是“又悶又犟不聽話”,但到底沒有反社會的天分,先前那一腳急剎踩下去,他就知道這個事兒自己做不成,也只能算了。

3.

到家的時間也不算很晚,八點半而已,邱懷鳴卻用“已婚婦女夜不歸宿真不檢點”的目光緊盯著李聞雯。李聞雯聽聞有暴力傾向的人一般也都伴隨有控制欲,重活一回親眼見證了。

不過她並不準備理會他。她不清楚自己可以存活多久,或許只再多一晚,或許直到程松悅生命的盡頭。所以昨晚睡覺前便給自己畫了個道兒——

六個月,與她最後行動不便蝸居在家,有心無力瞧著趙大良和李輝一日比一日困乏憔悴的時間相同。如果六個月後仍在,她就將向他們坦白,並以自己的方式過這位“程松悅”的日子。

所謂她“自己的方式”,首先就是與控制狂和家暴犯邱懷鳴離婚。

樓上邱邇的房間傳出些不同尋常的動靜。李聞雯在邱懷鳴黑沈沈的目光裏上樓,左轉敲響了邱邇的房門。李聞雯敲門並沒有馬上進去,直到門內一陣零零碎碎的響動後邱邇應了一句不耐煩的“門沒鎖”。

李聞雯進門便瞧出了異樣。邱邇眼眶微紅,一腦門兒汗,耳鬢前有一抹暗紅——大約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她不做聲上前,輕輕踩上垃圾桶的腳踏,瞥見垃圾桶裏有一塊沾著血跡和血痂的紗布。

“哪兒受傷了,給我看看。”李聞雯道。

邱邇把臉轉開閉口不言。“程松悅”車禍醒來以後的種種言行令他十分不適,此刻這種不適達到了峰頂。程松悅從來不會用不疾不徐的聲音說“你不要著急”、 “十一歲太小了”、“哪兒受傷了,給我看看”這種話。

李聞雯根據這些天的相處經驗也沒指望他回答,伸手便掀開了他沒掖好的衣服。傷口在腰上,約莫一指長,不深,已經是半結痂狀態了。邱邇大約是自己揣摩應該好得差不多了,洗澡時把紗布給硬揭下來了。

“怎麽弄的?”李聞雯這樣問著,瞧見被邱邇踢到桌下的醫療箱,蹲下將之拖出來打開。

邱邇仍是不肯說話,卻突然憤怒,因為她表現得好像毫不知情,雖然她因為車禍“失憶”此刻也確實毫不知情。

他不耐煩地道,“我不想告訴你”,擡腳要走開,卻又被硬扯回來圧在椅背上。

“……你不要著急,我或許很快就會想起有關於你的一切的。”李聞雯把邱邇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神情訕訕的,她動作愈加輕柔地用碘伏棉簽給他消毒,又問,“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邱邇轉頭俯視神情無辜的“程松悅”深感失望。她這句過分小心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跟以前那句滿不在乎的“你能不能不要給我找麻煩”都如此令人反感。

李聞雯其實問出這句話就後悔了,因為太見外了。她確實是沒有當過媽媽,但她有媽媽,趙大良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是這樣的表現。她意圖再多說幾句補救一下,但是邱邇已經生氣了,他皺眉快速地嗆道,“不用你幫忙,沒有需要你幫忙的。”

李聞雯重新給他粘好紗布,她抱歉地在他後腦勺上揉了揉,擡腳出去了。

……

因為這一天經歷太多累到了,李聞雯接下來哪兒也沒去,在邱懷鳴的小別墅裏老實休養了兩周,頓頓大補,把原主程松悅吃得臉又圓了一圈兒,下巴頦兒徹底沒了。但精氣神總算是養回來了。

期間程祥上門來探望原主一回,不過說是來探望原主,沒說幾句話就開始劈頭蓋臉指責原主了。

大約是顧忌著畢竟是在邱懷鳴的地方,程祥很多話都沒有說得太明白,但再加上住院期間程祥不經意間透漏的只言片語,也夠李聞雯推導出程松悅父母這邊大概的情況了。

程松悅的父親程祥原本任職於本市一所工科大學,副教授職稱,卻在教職期間出軌了自己帶的研究生。程松悅的母親在把程祥的工作和研究生的學業全部鬧沒以後,仍然等不到人回心轉意,不堪其辱登高一躍……

由於這些事情都發生在程松悅記事以後,所以程松悅與“小後媽”勢不兩立,這些年沒少折騰。程祥語焉不詳,李聞雯便不知道程松悅到底都折騰出些什麽事兒,但總之,折騰著折騰著,父愛也歸零了。

李聞雯當警察期間沒少處理各種狗屁倒竈的烏糟事兒,因此並沒有太大的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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