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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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靜靜悄悄流淌,不知過了多久,陳言澤才抓起手機,想給李一鳴打個電話。

門鈴在此刻突然響了。

打開門,陳初禾立定站在門外,表情跟剛才別無二致,像頭生氣憤懣的獅子,而他則是被盯上的獵物,她像是隨時都會撲上來。

“有事?”獵物挑釁般回應。

獅子盯著他,久久不言語。

陳言澤還真有種自己現在在原始森林的感覺,感覺下一秒她就要撲上來抓自己了。要是臉被抓破相了那明天還去上班嗎?

他目光滑落到她插在羽絨服兜裏的手,手緊握門把。

她的神情不禁又讓他又想起剛才空間相冊裏相片,心裏倍感疑惑。

從她的反應來看兩人當時分手應該鬧得不是很愉快。可是他空間相冊裏全是她,那他當年應該很喜歡她的,那就不應該是他提的分手。

那是她提的?

也不對,是她的話,她現在怎麽會如此痛恨他?之前也不能直接上手打他吧?

所以是......是他之前犯了原則性錯誤了,才讓她見到他就想打一頓?

不會吧,我以前怎麽會是那樣的人呢?

這一刻,陳言澤深深懷疑並品味起自己從前的人品來。

獅子憤怒瞪視著獵物,看久了,忽然打了個小飽嗝,而後眼神裏明顯少了幾分怒意,多了幾分微醺感,在陳言澤註視下,從羽絨服兜裏掏出——掏出——終於掏出了她的手機來——

“您好,我來拿快遞.......我的取件碼xx-xxxx。”

“?”

兩人大眼瞪小眼,如今天下午在門口對峙時一般站著。

不過與那時不同的是,現在一個人表情變得澄澈認真,真是認真來取快遞的;另一個表情變得極為空白。陳言澤後知後覺,原來她已經喝醉了。

他長舒一口氣,道:“我這裏不是菜鳥驛站,菜鳥驛站在樓下。”

“胡說八道!”她擡起手指頭,晃晃悠悠指著他身後,“你後面那麽多紙箱子,怎麽不是快遞驛站,快點幫我找找,我家衛生間燈泡壞了,挺著急的!”

陳言澤自己往前靠了靠,稍微關了關門,瞥了眼她手機,又瞅她:“現在驛站已經關門了,我想幫你拿也拿不了,快點回去,明天再說!”

“就在你身後嘛,我都看到了!”

陳言澤二話不說立馬揪著她羽絨服帽子離開自己家,虛掩著自家門,陪她走到隔壁:“我說了已經關門了,明天才能拿,趕緊回家! 你鑰匙呢?”

陳初禾氣得臉通紅:“你不給我我就不回家!明明開著門怎麽就關門了?我剛才都看到我的快遞了,你不給我,小心我我我我我我我去投訴你!你叫什麽?陳言澤?嗯?你叫什麽來著?”

陳言澤頭痛:“那都是我的快遞,你看到哪個是你的了?”

她指著他家房門方向:“就那個,就在那兒!我剛才都看到了!”

陳言澤氣得閉起眼,可也沒什麽好辦法,最後他擺擺手放任道:“那你自己去拿吧。”

陳初禾理直氣壯推開門進去,不一會兒懷裏抱著一個小紙箱出來:“就這個,你掃一下吧。”

陳言澤看到她拿著的是今晚剛取回來的快遞,還沒拆,裏面是兩小瓶沐浴露,他道:“不掃了,我怕你明天回憶起來更有理了。”

“?”

陳言澤:“行了,拿完就行了,回家吧。”這位搶快遞的‘法外狂徒’。

陳初禾手伸進兜裏去掏鑰匙,使勁掏,費勁套,像黃金礦工一樣努力地掏。陳言澤感覺她都要把羽絨服兜戳個洞出來了,最後她也楞是什麽都沒掏出來,抱著快遞暈乎乎地問:“我鑰匙呢?”

陳言澤:“.......本菜鳥驛站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

陳初禾目視著自家大門,從容做了決定:“沒關系,我給我哥打個電話——誒,我手機呢?”

陳言澤低頭註視著她,把她手機遞還給了她。

走廊裏安靜了下來,陳言澤只能聽到到手機裏響起的“嘟嘟”聲。

“餵——陳豆苗,我現在非常非常忙,事關咱家族興盛,你未來孩子能不能過上富三代的好日子,要沒什麽要緊事就三秒內自己主動掛了電話吧,且饒你一命。”

陳豆苗醉得思緒早就不知道翩飛到哪裏去了,剛剛鑰匙的事情猶如過眼雲煙,完全不曉得了。她聽到陳紫晟的聲音,只想起一件事,以至於——她忽然感到劇烈無比的悲傷。

“哥.......我上次讓你告訴他,我一輩子都不賣給他蜂蜜小蛋糕......的事......情,你找到他跟他說了嗎?”

陳言澤突然見她毫無征兆地哭了,一瞬間表情空白了。

電話裏,陳紫晟也有點懵:“說說說說說了,一輩子不讓那混蛋你去你店裏,一輩子不給他吃咱家火鍋!連底料都不賣他,咱一輩子拉黑他,行不行?”

她用袖子蹭蹭眼淚說:“那他是......怎麽說的?”

陳言澤渾然不覺是她們的通話內容是在說自己,低頭瞅著女孩通紅的眼睛,抿了抿唇,從兜裏抽張紙巾遞給她。她不接,接著一顆淚珠從她眼眶奪眶而出,迅速滑落。

他伸出紙巾盛住那顆迅速滑落的眼淚,然後收回來。

全程小心謹慎,猶如在幫猛虎擦淚。

陳紫晟電話裏支支吾吾:“還能怎麽說,就說......那就不去了唄。”

陳初禾“哇”一聲哭出來了。

“......”

陳紫晟就這麽聽她哭了半天,插嘴硬勸了半天口幹舌燥,卻拿這妹妹一點辦法都沒有,她是一點都止不住,好半天後,他突然就火了!

陳紫晟先是沈默等她哭完,等她哭聲終於減弱變成低聲啜泣時,那透骨寒涼般的聲音突然通過聽筒冷冷傳了出來:

“陳豆苗,你為了同一個男人你打算哭幾回這是?啊?你......算了,我算是廢話說盡,說光了,說窮了,你想哭吧你就哭吧,你不是愛哭嗎?你看你哭他能不能重新愛上你。

“行了,我以後再也不想因為這個人這件事再跟你多說一句今天這樣的廢話了,你以後想哭就哭愛哭就哭吧,別當著我面哭就行,我真嫌煩!”

“嘟”,電話被雷厲風行掛斷了。

氣氛瞬間冷凝結成冰,走廊裏的寒冷似乎更刺骨了些。陳言澤只穿了件薄毛衣,擋著嘴咳嗽兩聲,然後他問:“那個......你鑰匙?”

陳初禾依舊用袖子擦擦眼淚,然後又撥了電話:“我剛才不記得了......”

“.......”

但這回陳紫晟連接都不接。

“那你其他家人呢?他們離這兒住得近嗎?”

陳初禾沒說話,費勁巴拉想去再撥陳紫晟的電話,眼前卻模模糊糊看不清。

陳言澤擡頭透過走廊的窗子,望見外面風雪漸大,他嘆氣看著她說:“算了,你先去我家裏坐會兒吧。再這麽待下去,咱倆得一塊去醫院了。”

·

“嘩啦啦啦——”

廚房裏,陳言澤在倒水,水蒸氣不斷往上竄,透明的水斜斜流入玻璃杯裏。

他擡頭瞅向窗外面暗紅色的天空,心想大半夜讓人家年紀大的父母冒著風雪來送鑰匙,好像實在是有點危險。

不太好。

他又不是壞人,還是名義上的前男友,照顧照顧是應該的。只要別突然蹦出出一個現男友過來指著他罵就好。

不管他以前是什麽樣人,他現在可一點沒有心情參與到什麽愛恨癡纏,他愛她、她愛他、他卻愛著她的糾纏三角愛情故事裏。

不過看樣子她目前應該單身,不然沒有鑰匙也不會只給哥哥打電話。

溫水遞到她嘴邊時,她卻已經側躺到沙發,抱著抱枕,喃喃地吧唧嘴了。杯子輕輕碰了碰她嘴唇,一觸即分,她卻沒任何反應。

陳言澤輕嘆一聲,放棄餵她喝水的任務了。

他把水放到茶幾上,然後起身從屋裏抱了床被子出來給她蓋好,然後又站在客廳空調前,對著搬過來後還沒怎麽用過的遙控器搗鼓了半天。

“bang——”他後背突然挨了一枕頭。

陳言澤錯愕回頭,盯著熟睡的女人:“搞暗殺?”

陳初禾一動沒動。

“這不會才是你今天來的真實目的吧?”

女人仍是沒反應。

陳言澤這才轉身重新調空調溫度。

直到空調扇張開,空調開始往外冒出熱氣,他才放下遙控器。

回頭一看,沙發上那半床被子已經滑下來拖地板了。

他過去重新撈起來給她蓋好,目光無意間掃過她額前的碎發、額頭、鼻子、眼睛和嘴唇。這張臉跟從前照片上一樣同樣溫柔靜好,像顆溫柔的明珠。

他站直,好奇似的,凝望著她的臉。

“前女友?”

他目光裏深邃了一塊下去,似在嘗試極力回憶起什麽。半響後,未果,他嘆了聲氣。

如果說那場意外帶走了大半部分的記憶,還不如說是帶走了大半個他。

他平時跟平常人比起來,看起來沒什麽不同,實際上卻又有很大一部分缺憾。從小到大大半的記憶他都沒有了,從前人際關系和朋友也全都忘記了,只記得父母和那場災難發生的畫面。

他好像是突然長這麽大的。

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一蹦出來就被迫接受現場觀看了那場災難,然後那件事就成為他人生的起點,再然後,他的世界裏時時刻刻都在重映........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虛浮而不真實的,情緒都很少有波動。

陳言澤低頭看著這個曾出現在他過去生命裏的女孩,確實感到好奇。這大概是他除了李一鳴以外,他第一個接觸的有關他過去生命的人。

“你叫什麽名字?前女友。”他低聲問。

“我們為什麽會分手? ”

“是因為我嗎?”

“我犯了不可挽回和不可饒恕的錯誤,才讓你這麽恨我?見我一次就想打我一次 ?”陳言澤自嘲又帶了點不可思議說道,“我以前就是這樣的人嗎? ”

屋裏沒有響起任何回答,回應他的只是一室安靜,還有來自他靈魂深處冰封著的沈靜。沙發上的人僅以淺淺的呼吸聲回應。

茶幾玻璃上映著陳言澤的側臉,由於反光看不清所有五官,眼睛鼻尖處時隱時現,卻可以看到他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無的苦笑:“可其實這些我......都不太能記得起來了。”

.......

“唰啦——”客廳窗簾被拉上,窗戶裏面暗了下去。客廳裏一片黑暗中,臥室的門開了,又輕輕關上。

沙發上的人紋絲不動,仍處於熟睡。

陳言澤在臥室衛生間裏洗了個澡出來,只點著床頭一盞昏黃的燈,他站到窗邊,外面風雪依舊飄飛著。他身後,桌上的電腦還亮著空間相冊的界面。

大頭照上的女孩,笑得璀璨奪目,似能照亮整個漫漫冬夜。

他心裏胡亂翻絞,腦海裏卻始終尋不得關於她的一點記憶。無力感漸漸滲透於他每一處器官每一處細胞裏。

他像是個在荒野裏四處亂闖,拼命想尋找什麽,卻什麽都找不到的人。

因為沒有記憶,他不知該如何處理過去的這段關系,不知該如何面對外面那個恨他姑娘,不知該如何自處。

因為她,他開始有點恨以前的自己。

玻璃窗上,他凝視著外面,漸漸蹙起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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