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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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濃厚的烏雲遮住了夏夜原本應是明亮的月光,只餘幾顆稀疏的星星零散地布在夜空中。

半山腰的風呼呼地吹著,樹枝亂顫的聲音讓深夜的別墅平添了一股陰森與悲涼。

陽臺上白色藤條的吊椅不住地搖晃,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響,推拉式的玻璃門大開著,被風卷動的深色窗簾不時飛起又落下。

並未開燈的屋內陰沈昏暗,透過窗外昏暗的夜光,隱約可見巨大的床上,側身蜷縮著一個身形消瘦的男人。

夜色下,閉著眼的男人額頭冒著細密的汗珠,眉頭微皺,薄唇緊抿。

他的懷裏抱著一個與本人極不相符的,足足有一米長的玩偶——年代久遠的哆啦a夢,他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做了噩夢一般,渾身止不住的顫栗。

倏地,男人睜開了雙眼,凹陷在眼眶裏的漆黑眼眸中盡是驚恐。他的手緊緊攥著懷裏的玩偶,仿佛抓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半晌,才似緩過神來。然後,男人緩慢地,將臉埋進玩偶裏,深深嗅著裏面的氣息,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帶給他一點安全感。

寂靜的夜裏,只有飽含著男人痛苦的沙啞嗓音,夾雜著悲鳴似的風聲,回蕩在寂靜空曠的房間裏。

“淮清姐……淮清姐……”

“淮清……淮清……”

男人不斷低聲喚著這幾個字,聲音裏盡是絕望。

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他突然急促地喘息起來,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臉頰從玩偶裏擡起來,然後將玩偶緊緊抱在懷裏。

隨即,像是終於忍不住一般,嘔出一大口血來,臉頰上沾染了點點血跡,淺色的枕頭也瞬間被染得血紅,而懷裏的玩偶,卻依舊被護得好好的。

男人喘息了許久,顫抖著手極輕極溫柔地撫摸著懷裏的玩偶,像是在愛撫生命裏最重要的人,漆黑的眸子裏盈滿了柔情與愛戀。

良久,被血染紅的雙唇微張,破碎沙啞的嗓音響起,充滿了令人心悸的深情與眷戀。

“我……好想你……”

“我想你……淮清……”

靠近房間門口的墻壁前方,站著……不,應該說是飄著。

一個面容蒼白的女人在離地幾厘米的上空飄著。她穿著一身血紅色的長裙,臉色慘白得嚇人,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上,像是古堡裏走出來的吸血鬼。

這是戚淮清變成阿飄的第一百零三天。三個多月前,她在比利時旅游的時候,遭遇了一場恐怖襲擊,當場身亡。

而死後,戚淮清卻發現,自己變成了……鬼。

說是鬼也不盡然,畢竟,除了走路踩不到地面——只能用飄,沒有人能看見自己,以及不用擔心肚子餓的問題,其餘地方,戚淮清覺得,和做人時也沒什麽兩樣。

而所謂的畏懼陽光之類的問題,也並沒有出現。唯一的奇怪之處,就是只能被拘在裴景川身邊。

戚淮清不知道這幅形態到底會維持多久,更不知道死後變成阿飄是為了什麽。

可現在,看見裴景川這幅模樣,戚淮清許久不曾波動過的心似乎也有了一些起伏。

戚淮清覺得心裏有些細細密密的疼痛,不尖銳,卻也不容忽視。眼裏有些幹澀,她面無表情的看著,忍受著心裏一陣一陣緩慢的疼痛。

鬼是流不出眼淚來的,而戚淮清也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流淚是什麽時候了。

她只是覺得,在自己死後,能看見還有一個人這樣在乎著,思念著,甚至是——愛著自己,在覺得自己的這一生還算有些意義的同時,也多了些可以稱之為……負擔的莫名情緒。

戚淮清飄了三個多月,也就這樣跟在裴景川身邊三個多月,她看著裴景川一步一步將自己折磨成了如今這幅模樣,心裏的愧疚越發濃烈。

在戚淮清短暫的人生裏,沒有人這樣在乎過她,以至於在猝不及防地看見有這麽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躲,是不知所措。

可是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把她限制在了裴景川的身邊,所以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然後,忍受著一次比一次更加強烈的無措與愧疚。

戚淮清從來不曾愛過什麽人,也沒有為誰動過心。也許很久以前,她也是愛過的,可是時間太久了,她已經失去了愛人的能力,並且打心裏覺得,這種情緒是一種負擔。戚淮清本能的排斥這種不理智的,讓人陌生的情緒。

所以在看見裴景川因為她變成這幅樣子時候,她也只是覺得不解,以及隨之而來的壓得她越來越喘不過氣來的內疚。

畢竟,她從未對裴景川有過什麽特別之處。說起來,裴景川在她這裏,也不過是一個相處起來比較舒服的朋友,以及……弟弟。

戚淮清活著的時候,不曾牽掛過誰,自然也希望死後,同樣不會有誰惦念著她。

外面的風聲越發的大,哀嚎似的令人心顫。寂靜的屋內,裴景川的低喃和痛苦的喘息一聲一聲地傳進戚淮清的耳朵裏。

不知過了多久,在這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背景聲裏,多出來了些微低不可聞的腳步聲。

戚淮清面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些變化,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是令人看不透的覆雜,她眉頭微微皺著,轉頭看向了陽臺。

三層高的別墅陽臺翻進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金發男人。

戚淮清冷眼看著,在夜色的掩護下,金發男人的面容不甚清晰,只隱約可見左臉從眉骨到下巴有一條猙獰的傷疤,在夜色中,令人不寒而栗。他像是許久沒有好好打理過自己,胡子拉碴的不修邊幅。

男人在玻璃門那裏停頓了一秒,隨即低笑一聲,心情極好地吹起了口哨,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屋內。

戚淮清認出了他,在看見他臉上那條傷疤的時候,就認出了他。畢竟,當初她身上中的那幾槍,全都出自這人的手。

裴景川撐著枕頭,艱難地坐了起來。

裴景川轉過身,看著這個深夜裏不請自入的男人,眼裏閃著覆雜的光芒,從仇恨,輕蔑,到興奮,最後歸結於平靜,像是終於能做一個了結的解脫般的輕松。

金發男人迎著裴景川的眼神,壓低了聲音,像是從地獄裏來的惡魔,緩緩開口,“裴、景、川。”

發音並不標準的普通話,生澀難辨。

裴景川低低地笑出聲來,剛嘔出血的嗓子還有些啞,“我還以為,等不到你了。”

金發男人呼吸一頓,然後緊咬牙關,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一字一句道:“你殺了我,那麽多兄弟。我怎麽可能、不來。”

當初那場恐怖襲擊,逃脫了一部分人,而經過三個多月的時間,被裴景川或直接或間接,殺得只剩這麽一個人了。

裴景川冷眼看著他,“放心,你馬上,就能見到他們了。”

金發男人像是聽見什麽好笑的笑話一般,輕蔑地看著裴景川,“就憑你?”他嗤笑出聲,“一個胃癌晚期,命不久矣的病患?”

裴景川沒有在意他輕蔑的態度,他收回視線,低垂著頭看著床上的玩偶,眼神裏滿是眷戀,手上動作輕柔地撫摸著它。

金發男人一步一步走近,踩在木板上的鞋子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靜謐的房內顯得陰森與詭異。

“你說,我應該怎麽殺死你?”

金發男人一邊走一邊說著,“一槍解決太便宜你了。”

他搖了搖頭,不懷好意道:“你本來也快死了,或許我們應該試試不一樣的玩法。”

裴景川手一頓,然後將玩偶重新抱進懷裏,嘆道:“是啊,我本來就快死了,你為什麽要來呢?”

說著,他緩緩笑了起來,“不過,還好你來了。”

金發男人已經快走到床前了,裴景川不緊不慢地從玩偶肚子上的兜裏拿出了一個像遙控一樣的東西,在男人瞳孔緊縮,想要上前搶奪的一瞬間,摁了下去。

“淮清……等我。”

裴景川低喃出聲,嘴角勾起一抹得償所願的笑,眼裏有著解脫般的輕松。

“轟……”

深夜的半山腰別墅裏,發出了巨大的爆炸聲響,沖到半空的火雲照亮了這不尋常的夜。



戚淮清睜開眼的時候,恍惚間覺得自己看見裴景川小心翼翼地,帶著幾分愛慕的眼神。

她楞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輕聲道:“景川?”

裴景川被猝不及防醒來的戚淮清嚇了一跳,他不自在地移開眼,紅了紅耳朵,小聲道:“淮清姐,你醒了。”

他把剛才自己披在戚淮清背上的外套取了下來,動作間手指不經意碰上了戚淮清白皙的脖頸,溫熱的肌膚令他手指微微一蜷。

裴景川把手背在了背後,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回味一般,然後不露痕跡地移開眼,“出來吃飯吧。”

“嗯。”戚淮清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

聽見回答,裴景川轉身出了房間,戚淮清這才反應過來一般,難得的呆楞了幾秒。

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別墅的爆炸裏,然而現在……

戚淮清想到了剛才裴景川明顯稚嫩的不同於病入膏肓時的清雋臉龐,以及——她的視線轉了轉,這間陌生卻又熟悉的書房。

這間書房,是戚淮清高中到大學常住的那間公寓的書房,她畢業後,就把這公寓留給了裴景川,不常來了。

戚淮清混沌的腦子不大明白如今的情形,她想了想,還是起身去了客廳。

不大不小的客廳裏,桌上的菜冒著令人食欲大增的香味,裴景川正端著兩碗米飯從廚房走出來。

看見站在書房門口的戚淮清,裴景川腳步一頓,隨即清雋的臉上揚起一抹笑,“不知道淮清姐想吃什麽,我就隨便做了點。”

“嗯。”戚淮清斂了斂眼瞼,邁開步子走到餐桌前。

裴景川趕忙將手中的米飯放到戚淮清面前的桌子上,然後替她拉開了桌凳。

戚淮清的手指顫了顫,不知怎麽地,耳邊好像又回響起了之前裴景川那一聲聲充滿愛意的低喃。

她壓下心裏的異樣,坐在了桌前。

現在這場景……是夢嗎?

“你嘗嘗,合不合口味。”裴景川夾了一片肉到戚淮清的碗裏。

戚淮清看著碗裏色澤鮮艷的肉片,怔了怔,隨即擡頭看向裴景川。

某些事情一但捅破後,仿佛就能在各個細枝末節中察覺到痕跡。

比如現在裴景川希冀地看著自己的眼神,似乎只要自己的一聲肯定,他就能得到極大的滿足。

戚淮清的眼睫顫了顫,將肉餵進了嘴裏。

味蕾瞬間被撥動,辣味十足的菜頓時令人食欲大增。

要說戚淮清人生裏唯一執著的,大概也就只有嗜辣了,平時冷冷清清的一個人,吃飯卻是無辣不歡。

可是現在,嘴裏嚼著辣得人直冒汗的肉片,心裏的負疚卻壓得她越發喘不過氣來。

在戚淮清的記憶裏,似乎每次和裴景川一起吃飯,桌上就沒有一樣菜不是辣的。

而裴景川,由於小時候的經歷,有著嚴重的胃病。

做鬼跟著裴景川的那段日子裏,戚淮清看著他每次吃飯準備著兩個人的量,擺放著兩個的碗筷,就仿佛她還活著一般。

而桌上的菜,也沒有哪一樣,不是極辣的。

他就這樣折磨著自己,胃病越發的嚴重,最終惡化成了胃癌,卻也依舊放任著不治療,初期到晚期,不過兩個月時間。

戚淮清不由得想到了他吐血的畫面,臉頰消瘦得仿佛是從饑荒裏走出來的人,兩只眼睛凹陷在眼眶裏,淡薄的唇被血染得鮮紅,一幀幀一幕幕,仿佛還歷歷在目。

她咽下嘴裏的肉,聲線有些不穩,“以後做些清淡的菜吧,你胃不好,別吃辣了。”

裴景川聽見這話,眼裏一亮。

淮清姐這是……在關心他嗎

這好像還是第一次,聽見淮清姐對自己的關心。

裴景川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他壓住心裏異樣的觸動,又給戚淮清夾了一筷子菜,控制不住地咧開了嘴,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沒事,我能吃的。”

戚淮清停下了筷子,擡眼看向裴景川。覆雜的眼神讓裴景川直接呆楞在了原地,似乎手腳都不知該如何安放。

“怎、怎麽了?”

戚淮清收回視線,抿了抿唇,然後如蔥般白皙修長的手指拿起湯匙,盛了一碗湯遞到裴景川面前。

“你自己的身體,自己得保護好。”

戚淮清不同於以往的動作,讓裴景川整個人都呆住了,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湯,心砰砰砰地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一樣。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對面的戚淮清,試探般開口,“淮清姐,你……”

話沒說完,就迎上了戚淮清不容置疑的眼神,他一噎,將到了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然後小口小口地喝起了面前的湯。

壓下心底好不容易控制住的雀躍,裴景川唇角微勾,語氣輕快,“好,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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