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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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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釋懷

十裏春風過境,竹葉婆娑,映在白墻上的樹影搖曳生姿。

許驚雪站在竹林前,定定地望著眼前的書屋,又似乎是在透過那扇窗子,望著書屋裏的光景。

今日陽光正好,金燦燦的光芒越過竹葉,一束束照進屋子裏,投射出數道光影。

許久不曾使用過的屋內積了層灰,陽光一照,微風一吹,薄薄的灰塵輕輕飄起,在燦陽之中也鍍了層金光。

這是當年沁雪堂的舊址。

那年春末夏初之時,京都極富盛名的沁雪堂遷移他處,並更名為竹清書院。

一段時間之後,原來沁雪堂所在之處被許驚雪悄悄買了下來,制成了別院,但布局未改一寸,也無人居住。

買下這塊地是她一瞬間做出的決定,她都來不及思考為什麽,只知道自己拿著地契過了好幾天,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些什麽。

最初許驚雪遲遲不肯來到這裏,甚至不願經過,並為此常常繞路而行。

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看待那個人的——或者說,不願去細想,也不敢去細想。

在發生了那麽多事之後,許驚雪常常陷在自我矛盾的困局之中。

她不想認為自己還對那人念念不忘,可每當此時,那人臨終前的場景就會席卷而來,強烈地、蠻不講理地侵占她的大腦,吞噬她的情緒。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年除夕夜前的一個清晨,一夜未眠的許驚雪抱著異常覆雜的心情推開了門,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慢慢慢慢地沿著熟悉又陌生的路走了一圈。

這裏的每一個地方,都有往日的影子。

她所經過的每一處,都會讓她不可控地想起從前。

許驚雪也不知道眼淚是什麽時候掉下來的,她只知道那眼淚好像隨著她的步子落了一路。

她就這樣將院內的所有風景重溫了一遍,腳步越走越慢,直到停在了竹林跟前。

那是從前她來沁雪堂時,最喜愛的地方。

因為這個角度可以很好地望到屋子裏面,可以在朗朗書聲與枝葉摩擦聲中看見自己的愛人。

許驚雪早忘了自己那天站了多久,只記得自己從清晨就站在那了。

她失神地望著前方,思緒飄忽,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高速旋轉,她只覺得頭暈目眩,卻又在眩暈之中憶起了曾經。

她記得第一次來找林子霖時,林子霖帶著她把書院逛了個遍,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一路走過去,不論見到誰都要打個招呼。

還有她第一次站在竹林前觀望林子霖時,她本意是想偷偷看看,不曾想剛望進去,就正正好對上了林子霖的視線。

她從那道目光之中看到了意外、驚喜與喜悅。

所有的感情都十分真誠,十分自然,顯然是發自內心的。

那時她真的以為他們有永遠。

可事實總是不盡人意。

許驚雪清楚地記得,蓮城那一晚,她深愛多年的男人是如何逼迫她的。

軟硬兼施,威逼利誘,他不顧她的抗拒與掙紮,強硬地逼迫她。

那時林子霖就在她心裏死了。

後來意外遇見被追殺的許雲朝,為救妹妹,她出賣色相與身體,為許雲朝換得了一線生機。

當時她只覺得惡心,覺得自己十分下賤,對林子霖的恨意也越發深重。

可蓮城外的那個清晨,又讓一切變得不一樣了。

在被推出去的那一刻,許驚雪的大腦是空白的。她望著近在咫尺的箭矢,滿面驚慌,卻又驀地生出一種詭異的期待。

她已經準備好承受一箭穿心的痛苦了,準備好迎接劇痛之後的解脫了。

可誰也沒想到林子霖拉住了她。

捫心自問,被護住的那一刻,許驚雪的心情是真的很覆雜。

她不懂為什麽林子霖要這麽做。

就像從知曉秘密的那一刻起,她就搞不清這麽多年有什麽意義一樣。

既然從一開始就是要利用她,那又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

相處那麽久,林子霖太清楚她是個什麽樣的人了,拿捏她根本用不著花那麽多心思。

就算姑且認為這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那又為什麽要在揭開假象之後,在兩人鬧成那樣之後,還要做出一副溫潤戀人的模樣來討好她?

為什麽要說對她好是應該的?

那時候還有什麽意義?

尤其是在最後一刻,為什麽要護住她呢?

往日恩愛是存在,可傷害也已經造成。

她心死過無數次,記憶裏的人也越發灰暗。她說要恩斷義絕,可他還是湊了上來。

明明那時他可以逃走。

或許往後會遭到追殺,或許過不了多久便會客死他鄉,但至少還有機會活著。

為什麽,要救她呢?

許驚雪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想明白這點,但她記得林子霖生命的最後關頭裏,有什麽感情從深處探了出來,破開層層阻撓,毅然決然地冒出了頭。

那時林子霖說愛她。

那一會兒她顧不了其他,只記得心裏有千萬種情緒在叫囂,瘋狂地沖撞著她的神經,讓她崩潰。

她分不清自己為什麽悲傷,只知道不停哭著,崩潰地喊林子霖的名字。

壓抑多日的愛又破土而出,染上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但那確實是愛。

被護住的那一刻,熄滅的愛人死灰覆燃。

這是許驚雪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才想明白的東西。

她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終於跨過了這道坎,承認了自己的內心。

她是愛著林子霖的,也信了林子霖也是愛著她的,只是他們身份不同,立場也不同,多重因素疊加才導致了一切。

許驚雪知道這種想法會讓人覺得她很傻,可沒辦法,這是事實。

學會平和地承認從前的美好,接受現今的殘酷,並不是件容易事。

但許驚雪還是學會了。

她時常會想起和林子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從一開始的排斥,到強迫自己摒棄,再到抑郁,最後盡數化作了釋懷。

有時她和許雲朝閑談時,聊到這些事上了,她也能大大方方地提上一嘴,就像是在講述一個十分平靜的故事。

她確實是釋懷了。

飄忽的思緒漸漸回籠,許驚雪落不到實處的目光終於有了轉動。

她隨意地掃了眼四周,內心已是無比寧靜。

她早已接受了發生的一切,也不再排斥跟林子霖有過的從前。

畢竟,他們確實有過很美好的曾經。

許驚雪徹徹底底地明白,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都是有緣分的。

如果有一天和一個人分開了,那只能是緣分到了盡頭。人無需糾結太多,只消平靜接受一切,沒必要去否認那些盡管只維持了一段時間的美好。

不論當下如何,從前的美好都是的的確確存在過的。

所以許驚雪坦然接受了一切,也活得越發輕松通透了。

她瞇起眼睛擡頭望天,透過層層疊疊的竹葉,迎上了燦爛無比的暖陽。

隨後她又慢悠悠地將目光轉向屋內,一粒披著光的灰塵在空氣浮動之中定格,瞬間模糊了一切。

和煦的春風吹過樹梢,許驚雪深呼吸一口氣,轉出竹林,悠悠地望向前方。

廣袤的天空一碧萬頃,薄薄的雲彩削弱了陽光幾分。

然陽光依然燦爛,照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她趕忙挪開視線,擡起腿準備往前走去。

忽地一陣微風襲來,風中撲鼻的芳香爭先恐後地闖入鼻中,毫無阻攔地同許驚雪撞了個滿懷。

許驚雪一怔,不知為何,記憶深處的那個溫潤儒雅的身影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輕風拂來,恍惚之中,許驚雪好似望見那個如沐春風的少年郎正站在不遠處的陽光裏,懷裏抱著書本,正溫柔地沖她笑。

許驚雪楞了許久,直到內心濺起的波瀾逐漸平靜,只剩一抹微笑漾在唇角。

又是一年初春時節。

多年前萬物覆蘇之時,她與他意外相遇。而這一次的春和景明裏,她和他終於告別。

他們曾一起度過了很多個春天,但往後的日子裏,還有無數個春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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