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第三章

現在是初秋,院子裏的銀杏葉打著卷兒飄飄忽忽地垂落在地上。

許知曉伸手撚住一枚銀杏葉,放在手心裏摩挲,她擡起頭打量著這處在四面聳立的高樓間,尤為突兀的大院兒。

她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她曾經在那邊的沙坑堆過城堡,在院中央的老松樹下看螞蟻搬家,隔壁樓的李奶奶每次做紅燒肉,都會分給她家一碗……

那時,霍長盛住在她對面的樓。

是在她家樓下吧,他們看到了媽媽和別的男人。

許知曉不禁覺得嘲諷,真是命運,媽媽背叛爸爸,霍長盛背叛她。

“曉曉?”

許知曉回頭,許父驚喜地笑了,他穿著駝色羊毛衫和淺色的長褲,拎著一個菜籃子,溫文爾雅的樣子,只看這樣,一點也想象不出他在學校裏面對犯錯的學生時的嚴厲模樣。

“爸爸。”許知曉也笑起來,走過去挽住許父的胳膊,探頭探腦地想要看許父的菜籃子裏放著什麽好吃的,“你買什麽了呀?”

許父裝作懊惱地嘆口氣,故意把菜籃子往身後藏了藏,“都說有了孩子就不敢偷吃點好的,又被你發現了。”

許知曉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許父把小時候像是藏寶盒一樣的菜籃子從身後拿出來打開給她看,“喏,買了羊排,回家給你燉山藥吃好不好?”

“好。”許知曉心底一片溫暖。

“長盛呢?沒跟你一起回來?”

許知曉聲音沒有起伏,“他在公司忙呢。” 她撒嬌地拉住許父的手晃一晃,“我們快回家吧,我都餓的走不動路啦。”

許父眼角的紋路堆疊在一起,“好,好。”

他握住許知曉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就像是那悠悠歲月,他無數次地握住女兒的手,帶她往家走。

山藥羊排吃了暖胃,許父想去刷碗,被許知曉攔住,“我去吧。”

許知曉端著碗盤去廚房,打開水龍頭,剛把手伸到水流下,就被冰冷的水激的打了個哆嗦。

“你去看電視,有你喜歡的動畫片。”許父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來到了廚房,挽起袖子走到洗手池邊,朝她擺擺手,“去玩吧。”

許知曉鼻子一酸,低著頭走出了廚房,她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爸爸已經給她調好了電視頻道,茶幾上放著幾袋零嘴,還有一瓶擰開了的飲料。

許知曉的手在微微顫抖,她緊緊地握成拳頭,指甲扣緊手心。

爸爸這麽好,媽媽為什麽要離開他?

我有什麽對不起霍長盛的,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為什麽……都要選擇“出軌”這樣的方式?

許知曉的心底,流淌著洶湧的恨意,她一直竭力壓制住這個陰暗面,她怕惡念毀了自己。

可是回到這個她從小生長的環境,身邊環繞的都是熟悉的氣息,她卻感覺心底瘋狂的想法要破土而出了。

她在醫院裏對霍長盛說的,沒有一句假話。

她是真的,恨不得親手掐死他。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變了,像是有黑色的毒液慢慢地包裹住她的整顆心臟,毒血滲透腐爛她的四肢經脈,讓她無法呼吸,讓她面目全非。

“曉曉?”

眼前放了一個盤子,盤子裏是幾只削成了小兔子形狀的蘋果,沾著水珠,玲瓏的可愛。

許父揉揉她的頭發,“想什麽呢?”

許知曉感受著許父掌心的溫度,她楞楞地擡起頭,努力撐起一個微笑,“爸爸,我要跟霍長盛離婚了。”

許知曉感覺到許父的手掌頓了一下,然後在她的身邊緩緩坐了下來。

許知曉突然感覺心底疼痛難當,仿佛心臟被人狠狠戳了一個窟窿。

她的父親今年五十五歲,兩鬢早已斑白。

四十歲時被妻子背叛,離婚,獨自撫養十二歲的女兒十二年,直至女兒二十四歲出嫁。

女兒結婚三年,被丈夫背叛,又要離婚。

他已經年過半百了。

“爸爸,對不起。”許知曉梗著脖子,她不忍心轉過臉去看許父是什麽表情,她目視前方,把心底的傷口又挖了一遍。

“霍長盛出軌了,我不能再和他相處下去了。”

“那會毀了我自己的。”許知曉已經流不出淚水,她眼底疼痛,可是更痛的是她的心。

……那會毀了我的,她在心裏喃喃自語。

她今年二十七歲,和霍長盛相識的歲月幾乎貫徹了她的一生,驟然決裂,幾乎是將她的脊柱節節打碎,斷骨化為利刃,紮破她的每一寸骨肉,讓她流血,讓她痛不欲生。

她恨,太恨了,曾經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

許知曉竭力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條理清晰,她語氣平緩,好像置身事外,好像堅不可摧。

“關於離婚的事情,我已經跟霍長盛聲明,這件事沒有可以挽回的餘地,雖然這三年來我沒有外出工作過,但是我和一家漫畫網站一直有簽約協議,我的稿費足以保證我的生活無憂。”

事實上,這只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網站,她的連載三年來反響平平,遠不如她剛出道時的盛況。

她不能在父親面前哭鬧,她在心裏想,即便她再委屈,再傷心,也不能讓父親為難,不能讓父親為她更心痛。

她不能。

有一只寬厚的手掌包裹住她冰涼顫抖的手,一直是如此溫暖。

許父道:“曉曉,這不是你的錯。”

許知曉望向父親,一時哽咽,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事情發生了之後,她也在心裏問過自己。

是她錯了嗎?她錯在哪裏?她才結婚三年,為什麽她的婚姻竟失敗如此。

不確定感,慌張,憤恨,又自怨自艾,種種情緒充斥著她的心。

還有……孩子。

她的孩子。

她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她無緣相見的……孩子。

心底的情緒如同漩渦,拉扯著她,讓她泥足深陷,她沒有和任何人說,她已經瀕臨崩潰。

“無論你們之間發生了怎樣的矛盾,可以溝通,可以吵架,哪怕是最終無法調和,你們也可以和平分手。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選擇這樣的方式背叛另一方,無論他有什麽樣的理由,都不能寬恕!”

許父的聲音帶了怒氣,又倏而轉柔。

“回家吧,你還有爸爸。”

許家不大,老式的三室一廳,其中一間臥室改成了書房。

高高的黑色胡桃木書架,一層層擺放著厚厚的書籍,許知曉搬來梯子,從書架的最上方小心地搬下來一個紙箱子。

她把膠布撕開,裏面放著的是滿滿一箱子整整齊齊碼好的圖畫本,淡黃色的封皮,翻開後露出已經暗淡無光的紙張,一張張粗糙的,稚嫩的,重覆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鉛筆草稿。

她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輕輕摩挲著本子,指尖暈染著陌生而熟悉的情感,像是時隔多年後與老友的又一次相見。

知道霍長盛出軌的時候,她心下茫然,竟然流不出眼淚;失去了孩子,她痛不欲生,滿腔恨意;唐衣曼來醫院看她,她們少年相識,心有靈犀,所以她什麽也不必說;父親面前,她強忍悲痛,故作鎮定。

她一直都沒有哭。

直至此時此刻,她仿佛打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回到了她許久未曾回首的舊時光。

在她已經被仇恨糾纏的面目猙獰的時候,直面最初的自己。

眼淚大顆大顆地墜落,她捂住嘴,終於泣不成聲。

***

管家猶豫再三,還是叩響了書房緊閉的門。

隔了一會兒,房內才傳出聲音。

低沈暗啞的男聲,仿佛還帶著塵封的怒氣,“什麽事?”

管家低下頭,“先生,夫人的父親……在會客室等您。”

許父坐在沙發上,手邊的一盞茶香氣裊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神色不辨喜怒。

聽到開門聲,他也沒有回頭,直到霍長盛站在他跟前,他才擡起眼睛貌似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

霍長盛就是在這樣的眼光中,感覺心臟緊了緊,許父也可以說是看著他長大,在他的印象中,許父一貫是慈愛的,溫厚的,從來沒有發過脾氣,是他憧憬的父親的形象。

可是他原來也有這樣冰冷無情的目光,看著他,猶如看著墻角一個落灰的物件兒,或者說像是在看死人一個。

許知曉當時看他的樣子,和許父此時的神情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霍總,我這趟來,打擾你了。”

霍長盛被“霍總”這兩個字狠狠刺了一下,面有愧色,“爸爸,這件事情是我對不起知曉,我們讓您老勞心了……”

許父擡手打斷他的話,面色平靜,他身體向後微仰靠進沙發,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道:“霍總,這話你就說的不對了。”

“第一,做出這檔子事,當然是你對不起我的女兒,我女兒行的端做的正,沒什麽對不起你的。”

“第二,我是一名教書的,難免會咬文嚼字了些,你這個‘我們’用的不恰當,你跟我女兒馬上就要離婚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哪來的‘我、們’?”

霍長盛面孔陰晴不定,咬牙道:“爸爸,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彌補知曉的。”

許父笑了一聲,“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女兒怕是連命都沒了。”

霍長盛臉色白了一瞬,他猛地想起自己回家時,看到的滿床的血。

滿眼都是鮮紅的血,那一刻,他以為……她死了。

他以為許知曉死了,他喜歡了那麽久才得到的人,死在了家中。

他啞口無言。

許父面無表情,“霍總,你現在家大業大,我家和你硬碰上是以卵擊石,今天跟你把話撂這兒,就算是魚死網破,我也不能讓我女兒再受半分委屈!”

說罷,他站起身像是要轉身離開,霍長盛下意識上前,卻突然被狠狠一拳打倒在地。

許父揉揉手腕,“站起來。”

霍長盛一聲沒坑,連嘴角的血都沒擦一下,爬起來後重新低頭站在許父面前。

許父仍舊是一派的清風明月,手勁兒卻半分不減,霍長盛挨了第二拳後,左側的臉迅速腫了起來。

“第一拳,是因為你辜負了我的女兒。”

“第二拳,是因為你害死了我的外孫。”

許父整理了一下衣襟,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他回過頭,淡淡道:“你還記得你當初創業時,被人詐欺,要支付的一筆賠償金嗎?”

霍長盛手指僵硬地動了動,擡頭不可置信地望向許父。

當年,他接手父親破敗的公司,幾乎相當於重新創業,初期舉步維艱,即便是嘔心瀝血,在偌大的商界中也沒有他的立錐之地。

合夥人攜款潛逃,在公司幾乎是入不敷出的境地,他還要支付違約金,那是他最艱難的一段時間。

可是突然的,對方企業表示不需要他賠償,並稱有意向與他繼續合作。

他終於有了可以喘息的時間。

在他經營公司的期間,許知曉卻莫名放棄了她本來準備運營的網絡平臺,因他焦頭爛額,也沒有細問。

或者說是,在他不可告人的內心深處,因為許知曉如此輕易就放棄了她的事業,那時候對她就已經埋下了“你也不過如此”的種子。

是害怕虧本嗎?

是擔心風險嗎?

是無法承受失敗嗎?

是不是終於覺得,外面的世界如此可怕,還是在他的保護下最安全。

既然你自己都放棄了自己,那就讓我折斷你的羽翼,蒙住你的眼睛,把你困在我們的家裏,讓你只能看到我,只能聽到我,只能感受到我。

磨鈍她所有尖銳的棱角,讓她的世界縮小到只剩一個他。

你不需要工作,你不需要夢想,你也不需要朋友,你只需要我。

……

原來,在她本可以展翅高飛的時候,她就已經放棄了她的天空,都是因為他。

霍長盛恍惚想起了他們的小時候,他剪斷了許知曉的水彩顏料,花花綠綠的顏色流了一地。

知曉,那時候你痛不痛?

他又想起他高高在上,盛氣淩人,嗤笑著質問許知曉,你現在不過就是個家庭婦女,你有什麽了不起的?

她那時的表情,和捧著被他毀壞的水粉顏料時的表情,也是一樣的。

知曉……你痛不痛?

許父的眼睛濡濕,像是想起了當年的女兒。

你確定你想好了?如果你想好了,爸爸沒有意見。

恩。許知曉點頭,眼睛裏面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舍而流下的眼淚。

對不起,爸爸,可是我想好了,我不後悔。

……

“沒錯。”許父微微頷首,給了他最後一擊,“知曉用她當時出版的全部稿費,用她本來想創業的全部資金,替你還了錢。”

“你要還是個人,就從此離我女兒遠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