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不見夏以藍，樂山覺得有些不自在。

不是說有多想念那個鬧騰的女人，而是他覺得愧疚。

想他樂山做事向來頂天立地，可偏偏因為那日瞧見林縱天，他居然讓夏以藍給搭救了。這且不說多麽可恥，單是不想自己被認出來，拖著受傷雙腿往黑暗角落裏爬……就夠他一輩子蒙黑了。

樂山萬分懊惱，他不確定那日過招，林縱天到底有沒有看清他的臉。若是被前者知道本該在戰場上與木梁國戰鬥的他如今卻躲在一家醫館當著病人，這事情怕是不好收場吧……

問遍了仁醫堂裏的每個人，都說夏以藍沒有來過。樂山心中不安更甚。自從那日夏以藍幫他引開士兵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不知會不會押入牢中，或者……

深呼一口氣，樂山告訴自己不會。他總覺得夏以藍不是個平常人，應該不至於喪命，畢竟在這仁醫堂待了些時日，關於夏以藍神秘的傳說也聽了不少。

不過，終究是沒有看見夏以藍笑哈哈過來找他的樣子，樂山心裏始終放不下。哎，他又被那個女人救了一次。

轟隆隆——

幾聲悶雷響起，緊接著大雨而來。幾個醫助忙著收拾藥草，在庭院中來回跑動。其中一個醫助瞧見長廊裏的樂山，跑了過來，問他能不能幫忙給前廳看診的歐陽大夫送點青黴素？

瞧著醫助手中個幾個小玻璃瓶。樂山忽然想起剛來這裏時，每天都會被註射“青黴素”這種奇怪的藥物。可還別說，歐陽景煉制的這個藥物，特別管用。

樂山點了點頭，回房拿了傘，推著輪椅去前廳。

人人都知道歐陽景在看診的時候不喜被打擾，所以樂山打算將青黴素放在門口的小臺子上便走。可誰想一聲熟悉楞是讓他差楞了半天。

“歐陽大夫不愧是神醫呀，這才按了幾下，老夫這舊疾便不疼了。”

“老先生謬讚了，這只是普通推拿法，常用可以緩解，但要痊愈怕是我這仁醫堂也不敢保證。不過老先生拿些藥回去，配合方才教你的推拿法，好個四五成還是不成問題的。”

“多謝多謝！”

門口的樂山匆忙將輪椅後退一點，找了個不易發現的角度，繼續聽著。

歐陽景開了些藥，然後像是隨意聊天似的問起：“老先生當過兵？”

林縱天哈哈笑著，望著這一頭短發，白衣加身的年輕醫者，來了興趣：“歐陽大夫何出此言？”

“來這看病的士兵也有不少，時間久了也能猜到幾分。”歐陽景將藥丸分類裝好，一一寫下服用方法。擡眼間偶然發現林縱天一直盯著他，那眼神斂著幾分欣賞，也藏著幾分琢磨。

這若是一般人定然尷尬，要麽借故離開，要麽趕人他走人。但獨有歐陽景能淡定回看，還將不悅給直說出來，他道：“老先生就是看出個洞來，歐陽景也不會變成個姑娘。”

“哈哈哈哈，歐陽大夫果然厲害！”林縱天擺正了態度，直接切入重點，他問，“歐陽大夫可曾醫治過什麽病人要用特殊輪椅的？”

門口樂山眉頭一緊，登時捏碎一瓶青黴素，指尖夾著玻璃碎片，死死盯著歐陽景。後者輕笑一聲，道：“來仁醫堂的病人數之不盡，若能一一記得，那歐陽景怕是早就累死。老先生若想打聽消息怕是找錯地方了，仁醫堂只是個看病的地方。”語畢，轉身對醫助交代了幾句，問青黴素怎麽還沒送來。

醫助正要去後院催促，卻發現已然放在了門口，少了一支。

晚上，歐陽景召集所有人，問是誰送的青黴素，為何會少了一支？人人驚訝，都知這青黴素提煉萬分艱辛，成本雖高，但成功率不見得成正比，但凡觸碰的醫助都十分小心。可獨獨樂山不知。若是以前，他定然承擔責任，可如今不行。正遲疑著尋找白天托他送藥的醫助，那青年倒是最快，一下子就將他供了出來。

樂山搖頭無奈，只能說自己手拙，不慎打碎。

歐陽景散了所有人，對著他打量了許久。不說他身份不明，單是這幅俊朗之貌也屬人中龍鳳。

視線最後停在輪椅上，盯著那扶手處凹進去的一小塊，忽然提防了目光，他道：“今天來了一位老先生，說是看病，實則打探人。我雖打發了他，但也還知道這整個東川城坐鋼制輪椅的只有你一個……畢竟鋼制材料不是那麽好找的。”

樂山後背發涼，可臉上風平浪靜。他目視前方，如同聽別人故事一般鎮定，心裏卻在迅速盤算下一步要如何。

“一般士兵看病不是舊疾就是外傷，可那位老先生幾乎全身是疤，不難想象他戎馬一生的經歷。他能活到現在，不僅僅是運氣，他的意志力和你出奇地像呢。”

放在雙腿上的雙手在袖中握拳隱忍，看著前方的雙眼微微泛起了紅色，如猛獸獵食前的安靜。他在隱忍，也在思考。歐陽景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歐陽景註意到這細微的變化，知道繼續說下去定然被滅口。他轉身走向實驗室，淡淡道：“夏以藍不讓你走，我自然不能做這個主。但樂山你聽好了，在仁醫堂卷入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之前離開，畢竟這裏是救人治病的地方。”

樂山沒有回話，但卻認同了歐陽景最後的那句話。的確，這裏是他所到過的最幹凈的地方，幹凈得不忍留下一個汙點。

從仁醫堂出來，林縱天仰頭望天，長長嘆了口氣。他這護送太後前往名寺靜養，一年未歸，對兒子林壑斂甚是想念，這一回來就聽說邊疆戰事告急，他二話不說就打算過去。可誰知道親家又出了假酒這麽個事件。這若是處理不好，他們將軍府不僅要受到牽連，怕是林壑斂性命難保！

所以他去過大牢多次，可那柳老爺從被抓的那刻起就嚇得病倒了，昏睡多日，別說問話，醒來都困難！而那柳夫人整日以淚洗面，看見林縱天，就跪過去喊冤枉。這根本沒法溝通嘛！

街上往來人群不多，除卻路邊那麽一兩個茶水攤子，這仁醫堂選的地方倒還真是清凈。不過即便如此，來此看病的人依然絡繹不絕。

回頭看了看仁醫堂的招牌，林縱天蹙眉思索，他那晚看見的人到底是不是林壑斂……本想從這裏打探點消息，奈何歐陽景口風嚴實，怕是要采取一些特別的手段了。

正思索著是否要趁夜翻墻，一名士兵匆匆過來匯報，說是將軍夫人偷偷前往大牢去看望柳家人了。

似早就料到這點，林縱天並未動怒，思量片刻，道：“繼續跟著，不要打草驚蛇，隨時匯報。”

“是！”士兵領命，匆匆離去。

林縱天擡手活動了一下筋骨，勾起嘴角笑了笑。他這個兒媳婦看來也不是個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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