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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背上飛鳥的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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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背上飛鳥的人8

半夜一點,港城西郊臨近寧港的一座半倒閉的商城底下,走出一個穿著港大附中校服的年輕男人,勁瘦頎長,站在大門口,將背上不省人事的人放了下來,架在自己身上,站穩後撫平衣服上的皺痕,伸手攔車。

五月初,港城還沒有真正進入漫長難捱的夏季,夜裏涼颼颼的風側著刮來,何所惑直挺挺地站在馬路對面,歪歪斜斜靠在肩膀上的裴關呼吸聲一頓一頓的,卻和涼風對沖了,拍在何所惑的脖頸上,像快燒紅的炭。

半個小時後,城東方向開來一輛計程車,司機有些顧慮地看了看這座商城,又看了看這一整條道上滅了的燈光,猶豫幾秒,在何所惑跟前來了個急剎車。

何所惑拉開車門將裴關塞了進去,像擺放一件具備超強韌性的玩具模型,扳正裴關的身體和兩條手臂,確保無傷大雅後,才一步邁了進去,拉上車門,報了寧港第二醫院的名字。

車窗搖不下來,何所惑試了一次就沒試了。司機踩了油門,像太久沒有開口講過話似的,跟何所惑訴起苦水,說他半夜跑單從不來這裏,地下城太亂太雜,有人打黑拳賣命也有人嫖娼被清掃,這座商城就是個幌子,一個看起來正經的殼,全是假的,底下那三層,越往下越亂,特別是這個點從底下上來的,肯定沒一個好東西,如果不是城東那邊出了車禍封了路,就算一整晚都沒單子他都不會來西郊。

後視鏡裏何所惑閉上眼睛靠在車窗上疲憊地點了點頭。

車內密不透風,車子開上外環,駛向通往寧港的26號環形公路,十幾分鐘過去,司機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鼻子嗅了嗅,一股不對勁的氣味直沖腦門,瞌睡立馬沒了,只剩下張牙舞爪霸占一整個車廂的血銹味。

司機立馬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哪接的人,原本單手打著的方向盤現在兩只手牢牢握在手裏,談笑風生的那股勁直接打了對折,一句話也不說了。整個車廂靜得令人發毛,又過了好一會,司機終於提心吊膽問了一句:“不犯法吧?”

快到懸索橋,何所惑睜開眼“嗯”了一聲,沒什麽信服力地補充:“進錯地方了。”

“哦哦,那就好,不是就好,還以為我真這麽倒黴。”即使何所惑敷衍的意味無比濃厚,司機還是松了一口氣,將車穩當地停在橋邊,“這橋不讓過,我就把你們放在這好吧?”

何所惑推開車門下去,繞到另一邊將裴關半拉半拽地扯了下來,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身上穿著的是裴關的外套,但何所惑沒管太多,從裴關的外套兜裏翻出張五十紙幣,遞給司機,大方地說:“不用找了。”

司機樂呵呵地哎了兩聲,心想能送財的就是好人,得供起來。

那時候的裴關已經高出何所惑半個頭,兩條手臂上是繃緊的肌肉線條,整個人完完全全壓在何所惑身上,像塊頑石,拖著何所惑一步一個腳印地走,背上被琴頸劈開的傷口已經沒有知覺,裴關的前胸緊緊貼著,好像在充當一個強力有效的止血貼。

這座高高掛起的懸索橋上每隔一大段路才會有一盞路燈,何所惑背著裴關從明到暗再到明,不知道反覆了多少次,裴關的呼吸聲越來越重了,像一頭蒙在水裏的犀牛。

何所惑停下來伸手將裴關的臉推到一旁,至少不要再對著他呼氣吸氣,但沒過一會裴關的臉又靠了過來,好像找到一個令他舒服的姿勢,偏偏要挨著何所惑的脖頸才心滿意足。

半夢半醒間裴關好像聽到何所惑發出的一聲長嘆,接著是一句類似於臟話的罵聲,裴關意識模糊地把這句話和何所惑摘開來了,畢竟就算罵人,何所惑應該也是文雅地罵。慢慢的,裴關感受到顛簸,感受到卡在自己胸前的骨頭,想到什麽,裴關忽然貼在何所惑的耳朵嘀咕了一句“救命恩人”。

毫無防備的四個字令何所惑後背一僵,淩亂的氣息撲在耳邊,何所惑靜下心來問:“說什麽?”

“我皮厚,他們可以打我,不能打你,琴頸也不是我砸斷的,紅毛是個廢物。”

何所惑覺得裴關腦子可能還沒清醒,說出口的話顛三倒四,不在一個頻道上。

裴關又說:“第二次了。”

“什麽第二次?”

明黃的路燈逐漸在他們頭頂遠去,懸索橋下白茫茫的海灣發出的聲音嗡嗡作響,像潮汐,又像風吹進塑料袋裏。黑暗中裴關睜開眼,嗅著何所惑身上還殘留著的淡淡的沐浴露香,伸手將何所惑抱緊了點,裴關說:“你救我。”

何所惑不適應地動了動,想讓裴關別抱太緊,呼吸都不通暢了,但裴關卻像被打昏了腦子,也可能是還沒喝就醉了,竟對著何所惑耍起酒瘋,在何所惑扭過頭的時候含住了他的耳垂,吸了一口。

溫熱濕潤的觸感倏地順著神經走遍全身,何所惑止不住地抖了一下,驚得要把裴關直接從橋上扔下去餵魚,還沒采取行動,下一秒就聽見裴關輕描淡寫地說:“有血。”

“……”

“現在沒了。”裴關繼續說。

何所惑轉了一半的頭又轉了回去,原本筆直的一條路現在走成了波浪狀,被裴關含住的半邊耳垂發紅發燙,何所惑略帶不滿地警示裴關:“下次提前告訴我。”

“好啊。”裴關笑笑,毫無負擔地應下,心想居然還能有下次。

“我們去哪裏?”裴關想擡頭好好看看何所惑,動了動發現頭好像要被砍掉了,索性就一動不動地趴在何所惑的肩上,時不時嗅一口補充能量。

“醫院。”

“有裝載車開上來了嗎?”裴關無厘頭地問。

何所惑一本正經地回答:“沒有,橋上不能開。”

“那火車呢,是不是火車進站了。”裴關用餘光觀察著何所惑的表情,故意蹭了蹭何所惑的臉。

何所惑擰了眉,但還是沒說重話:“沒有,這裏離鐵道很遠。”

“為什麽我聽到地震的聲音?咚咚咚,像在腳底。”裴關松開環著何所惑脖頸的一雙手,不安分地在何所惑身上亂摸,偶爾擦過腰際,何所惑會下意識地避開,然後認真告誡裴關,讓裴關別亂動,不然就自己下去走。

但裴關不在意,那雙手最後停在了何所惑的胸膛,安靜下來,神經質地說:“這裏地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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