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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下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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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下的浪漫

不知不覺間,時間來到晚上九點半,崔芒推門而入,說道。

“幺弟,讓你久等。”

蔡春禾收起手機,說道:“你們店營業得蠻久。”

“這幾天生意好,淡季晚上九點就能打烊。”說著崔芒看到了蔡春禾的手機,問道:“新手機好不好用?”

蔡春禾點頭,崔芒將他的手機拿過來把玩,剛好看到蔡春禾的□□名,好奇道。

“你們還用這個?我還以為你們都用微信。”

“我們經常傳輸文件,這個方便些。”

“哈……魯?你這網名是啥子意思?”

“你竟然不曉得?”蔡春禾笑道:“我還以為你曉得。”

“為啥子?”崔芒也笑道:“倒是蠻好聽。”

“在日語裏,‘春’的發音就是‘哈魯’,你開日料店,我還以為你曉得。”

崔芒楞了一下,隨即笑道:“……原來是這個意思!蠻好聽,也浪漫……哈魯弟弟!”

崔芒笑得像個小孩,蔡春禾聽著這親昵的呼喚,心中也甜絲絲的。

服務員喊他們去吃晚飯,蔡春禾卻猶豫道。

“我這個樣子,腦殼那麽臟,就不去丟人了。”

“哪個敢笑話你。”說著,崔芒將蔡春禾拽起來,說道:“老板娘,走撒!”

蔡春禾挑眉道:“你叫我麽斯?”

“這不是早晚的事?那天才講過的話,你今天就要反悔的嗦。”

兩人並肩而行,崔芒笑呵呵地主動牽起蔡春禾的手。兩人的手指勾纏著,晃啊晃。

蔡春禾臉頰發燙,有點難為情,但這種感覺並不糟糕。他笑道。

“麻煩你搞清白!我只是說,試試,麽時候講過我就是你老婆了撒?”

“現在不就是試試?試著像情侶一樣相處,試著牽手、接吻,還有……那個嘛。”

崔芒沒明說,卻沖蔡春禾一個勁地挑眉壞笑。蔡春禾被崔芒逗得面紅耳赤,擡手握拳,做了一個“揍”的動作。崔芒笑呵呵地躲過去,握緊他的手往飯廳走去。

蔡春禾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頰,還是有些燙,但心情卻甜蜜得無以覆加。他發現自從跟崔芒相處之後,整個人也變得開朗了不少,雖然性格還是有些綿軟。生活在一起的兩個人是會互相影響的,如果他們最終能結婚,應該是能夠變成令彼此喜歡且舒服的模樣的。

吃完工作餐後,蔡春禾與日料店的員工告別,跟崔芒一起往他家走去。

盛夏的夜晚仍舊悶熱,可街上的行人卻只多不少,在人多的地方,他們沒有牽手。

崔芒問道:“幺弟,看電影不?”

“不,我要洗頭!”

崔芒笑道:“我們現在,跟之前也沒得啥子區別。”

蔡春禾回憶一下,也笑了起來,好像還真是這樣。之前他們是朋友的時候,也像如今這樣,一起吃飯、逛街、聊天。不過那時只有崔芒去過自己家,而現在是他要拜訪對方的家。

這一點小小的改變,算是兩人關系的一種進步吧?也表示蔡春禾終於願意踏出曾經的圈子,告別過去的人和事,主動嘗試融入一種全新的生活中去。

曾經的他兩點一線,生活中只有工作和馮鈞,人生單調,快樂全都寄托在別人身上。

現在的他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做多姿多彩且充滿趣味的生活。

從這一刻起,屬於蔡春禾的人生才真正開始。

崔芒住的小區比較高檔,小區內綠化面積很充足,隨處可見飯後出來散步的鄰居。他住在三期的一棟高層裏,進門的時候,他表現得比蔡春禾還要不自然。

“請進,我給你拿新拖鞋。”

換好拖鞋,蔡春禾在房子裏四處參觀。他本以為像崔芒那種性格的人,工作還那麽忙碌,屋子一定非常雜亂。沒想到崔芒的家被收拾得幹幹凈凈,甚至顯得有些空曠,跟自己的家一樣,典型的剛離婚的獨居男人的居所。

蔡春禾問道:“你這房子蠻大,多大平米?”

“四室兩廳,一廚兩衛,還送了個大露臺……差不多兩百個平方。”

“那麽大?!”蔡春禾驚訝道:“要花不少錢吧。”

崔芒撓了撓頭,有些不自然地說道。

“我那個……前夫,是他非要買這裏的。”

蔡春禾點頭道:“唔。裝修也蠻好看,有點像那個樣板間。”

“這就是樣板間。”崔芒解釋道:“我那個開裝修公司的兄弟,他跟本地好多開發商都有關系,在不少新開盤的小區裏頭都搞了樣板間。當初我急著買房子,又沒得時間搞裝修,他幫我跟這裏的開發商打了一個招呼,把這個房子便宜賣給我。”

蔡春禾點點頭,這麽急著住進來,那應該就是買婚房了。

他不由得好奇,崔芒的那只“小羊”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把崔芒迷得五迷三道,斥巨資買下這麽奢侈的婚房。他謹記郭老板的叮囑,不敢輕易詢問,害怕揭開崔芒的傷疤,但又實在好奇,便在屋內四處觀察,試圖尋找一些有關那位前夫的痕跡。奈何崔芒把屋子收拾得相當幹凈,連半點對方曾經生活過的痕跡都找不到了。

崔芒在浴室喊道:“幺弟!來洗頭。”

蔡春禾走進水汽氤氳的浴室,差點又被晃暈眼。浴室是歐式裝修,面積相當奢侈,寬敞的大理石浴缸十分引人註目。跟這個浴室相比較,蔡春禾家的簡陋如同公廁。

崔芒說道:“我先給你洗頭,洗完我出克,你好好泡個澡。”

蔡春禾躺入浴缸,將腦袋伸出去,支棱在外面。

浴缸旁就是窗戶,一扭頭就可以看到長江夜景,異常璀璨、漂亮。

崔芒先在蔡春禾的傷口處擋了一塊塑料膜,讓蔡春禾自己用手壓著,免得濺水。他坐在蔡春禾身後,只穿背心和四角內褲,嘴裏叼著根煙,手裏舉著花灑調試水溫。

蔡春禾呻吟道:“……唔!”

崔芒緊張道:“燙?”

“不……蠻舒服。”

溫水沖下的那一刻,蔡春禾忍不住舒服地呻吟出聲。崔芒手掌寬大,指甲修剪得整齊且圓潤,柔軟的指腹揉搓頭皮時又麻又癢的,讓人不由自主便完全放松下來。

一整天的疲憊一掃而光,蔡春禾半瞇眼睛,邊欣賞窗外夜景,邊思緒活躍起來。

崔芒的手法這麽好,難道給那只“小羊”也洗過頭?他們會一起在浴缸裏泡澡、聊天、欣賞夜景嗎?

……哎!蔡春禾驚覺自己腦補過頭,下身竟然有了反應,急忙曲起一條腿以掩飾下半身的尷尬。他心虛地瞥向崔芒,還好對方正在扭過臉擠洗發露,沒有註意到自己的異樣。

洗發露的味道很好聞,揉搓起泡時,橙花香氣在浴室中彌漫開來。

崔芒痞痞地叼著煙,在彌漫開來的煙霧與水汽之中,眼神專註而深邃。

蔡春禾咽口唾沫,感覺自己硬得更厲害了,忙開口轉移註意力,說道。

“我今天把自己的作品提交上去了,我們主編說不行。”

“哎。”崔芒笑著安慰道:“萬事開頭難,後面就好嘍。”

“朋友讓我去觀察生活,要怎麽觀察?要不我去當志願者?”

“想去就去嘛。”

蔡春禾忽然想到,崔芒真的認識這種公益組織的負責人,忙說道。

“上次去接老太太的那個福利機構,你是不是跟它們的負責人認識?”

“對頭。”崔芒點頭道:“我們認識蠻久了,我和幾個兄弟會給那裏捐款、捐東西。”

蔡春禾好奇道:“你們怎麽認識的?”

崔芒沈默不語,蔡春禾疑惑地看向對方,發現崔芒的眼神有些閃爍,裏面有落寞與難堪。自下而上看過去,崔芒的雙眼很黑、很亮,瞳孔深邃,仿佛能夠把人瞬間吸進去。

蔡春禾緊張道:“哥?”

崔芒回過神來,眨眨眼睛,說道。

“這事說來話長……你真要聽?”

“你要是不方便講,就算了嘛。”

“沒得啥子不方便。”崔芒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只是你聽後莫要笑話我。”

蔡春禾笑著搖了搖頭,用手輕輕地握了一下崔芒的手腕,用這種方式將關心傳遞給對方。

崔芒笑了一下,開始講述自己曾經的故事。

“我大學畢業那年,我家老漢兒給我打電話,說他害病,讓我趕緊回克。我剛進家門就被他鎖起來了,他還是不能接受我是個同性戀,覺得我是年輕、愛耍,等我再長大些就曉得了。他還說我家飯店裏頭有個鄉下打工妹,長得蠻乖,家裏老人重病願意嫁我換彩禮……”

蔡春禾聽得驚心動魄,咽了口唾沫,忙問道。

“然後呢?”

“我肯定不願意撒,趁一天夜裏又跑掉嘍,連夜跑回武漢。我老漢兒氣得不行,直接斷我生活費,想逼我回成都。那時候我剛畢業還沒得工作,身上也沒得錢,飯都吃不起,只能流浪街頭。”崔芒苦笑道:“那時候……我也蠻自暴自棄,恨自己為啥子是同性戀,人生無望,這輩子也就是這個鬼樣子,還不如死掉算嘍免得受苦,下輩子再投個正常人的胎。”

蔡春禾心中不忍,沒想到一向樂觀的崔芒,內心還有過這樣的痛苦掙紮。他也是同性戀,卻從未因此自卑、悔恨過。他將崔芒嘴邊的煙拿下來,吸一口後重新塞進對方嘴裏,說道。

“我記得不管哪個宗教,自殺都冒得好下場。”

“是。要是投不了胎也蠻好,正好不做人,做人煩得很……反正那時候我蠻頹廢。”

蔡春禾摸了摸崔芒的臉頰,用鼓勵的眼神望著對方,問道。

“後來呢?你一定是苦盡甘來了。”

“後來,我餓暈在路邊,被那天的那個大姐給救了。福利機構管吃管住,還幫忙找活路。在那裏頭我也認識了好多像我這樣的人,這才發現其實好多人比我還慘,我這樣不算啥子,還整天尋死覓活的,好丟人的嗦……再後來,我的生活就慢慢好起來了,步入正軌,開店,賺錢,戀愛,結婚……直到現在。我這個紋身,也是在那個時候搞的。”

說著,崔芒斜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鳳凰圖騰。

鳳凰浴火,涅槃重生。

蔡春禾點頭,他明白,這期間崔芒應該還吃過很多苦,可都被一帶而過了,畢竟已經永遠過去了,沒要整天掛在嘴邊,折磨自己。

蔡春禾笑道:“日子還要接著過,生活還得向前看。”

崔芒笑道:“對頭!其實像我們這個樣子已經蠻好。我認識幾個圈子裏的朋友,真的好慘,被家裏逼著結婚、生娃兒,還有人因為受不了跳了樓……有些人是真的道德敗壞,又想要愛情又不想被指指點點,但也有人是真被社會和家庭逼得沒了法子。父母強勢,逼著自己的娃兒去過所謂的正常人日子,可那種日子哪個就正常了嘛?上次在雲霧山,我不想參與那種話題,別人的事情我們管不到,我們只管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了。”

蔡春禾看向窗外,許久才呆呆地說道。

“……你說,我們這種人,未來又在哪裏?”

崔芒拿起花灑,溫柔地將滿頭泡沫沖掉。他的手指掃過蔡春禾的手背,握住對方的手指,兩只濕潤的手掌互相摩挲著。在刷刷的水聲裏,崔芒的聲音還是那麽洪亮且樂觀,說道。

“在明年,在十年後,在下個世紀……在腳踏實地,在星辰大海,在你自己手裏,在每分每秒,在當下的生活裏。我們也是普通人,別個麽樣我們也麽樣,我們也可以戀愛結婚,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一輩子,我們也在努力生活,跟他們沒有任何不一樣。”

“唔。”

“為啥子又唔?”崔芒哭笑不得道:“你們搞藝術的人,都這樣子高深莫測?”

蔡春禾笑道:“唔就是……有很多意思,說破就冒得意思。”

“哎!好嘛好嘛,我說不過幺弟。”

窗外星河燦爛,長江自東奔湧而去,年覆一年,日日如此。

一切如舊,然,細細想來,時間似乎真的改變了什麽。

等候,堅守,常懷樂觀與感恩之心。

這大概就是身為渺小人類的我們,在此時光長河中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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