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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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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離婚

許久不見,馮鈞還是那副風流倜儻、意氣風發的樣子。他穿著最愛的休閑西裝,外面搭著一件Burberry風衣,衣服筆挺,不見絲毫褶皺,皮鞋鋥亮,發型工整。

直立的時候,馮鈞永遠擡頭挺胸,眼神永遠那麽孤傲,不見半分頹然。

兩人遠遠望向彼此,隔空對視,許久無言。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蔡春禾太了解對方了,馮鈞今天這身打扮顯然是給自己看的。

蔡春禾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自己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思來的,其實挺沒有意思的。

兩人已經形同陌路,何必再做這樣無意義的事情?

這樣想著蔡春禾的心態平和了很多,也沒有那麽緊張了,他主動走上前,語氣溫和道。

“來了?”

馮鈞眼珠不錯地看著蔡春禾,眼神覆雜,嘴唇緊緊抿著,半晌後才開口道。

“嗯……好久不見。”

蔡春禾笑道:“你等很久了嗎?”

“沒有。”馮鈞垂下眼角,有些失落地說道:“我也剛到不久……我已經拿到號了。”

兩人來到同性伴侶辦事窗口,不少人正在排隊,有男男,也有女女。

不同的面孔上卻帶著同樣的表情……冷漠、麻木、彼此相看兩生厭。

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等。

蔡春禾本以為自己再見馮鈞時,會難過、憤怒、破口大罵甚至大打出手,然而真見面後卻沒有那麽強烈的反應,甚至兩人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比起前面那對剛從辦公室走出來還在互相指責、謾罵的夫夫強多了。

“你……咳。”馮鈞輕咳一聲,狀似無意地問道:“最近過得好麽?”

蔡春禾目視前方,說道:“老樣子,你呢?”

“我也是老樣子,上上班,畫畫圖。”

“那很好啊。你畫畫蠻有天賦,一定要堅持下去,不要浪費你的才能。”

“那個……”馮鈞猶豫道:“寶……蔡春禾,聽說你最近在相親?”

蔡春禾楞了一下,沒有遮掩,大方承認道。

“是撒。離婚後我就是單身了,相親也是名正言順的。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看見你發的征婚帖了。”

蔡春禾笑了笑,說道:“你也可以發,那個軟件用戶蠻多,能認識不少圈內朋友。”

馮鈞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蔡春禾忍不住偷看他。

馮鈞容貌俊美,唇紅齒白,氣質不像是1反倒像是個0。或許馮鈞的骨子裏也是偏0的或者是0.5。在兩人如膠似漆的那段時期,親熱時馮鈞曾委婉地提出過,是不是兩人可以換一下的建議。可惜那時的蔡春禾什麽都不懂,也沒有將對方的話放在心上。

如此想來,自己也不算什麽稱職的伴侶,也總在忽略愛人的需求。

長久沈默過後,馮鈞終於開了口,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著點討好與祈求的味道,說道。

“寶寶,我們真的回不到過去了麽?我真的只有那一次。寶寶,我是很愛你的。”

蔡春禾深吸一口氣,說道:“背叛和家暴只有零次與無數次……我不是不能原諒你,可背叛帶來的刺激與興奮,這種誘惑你保證自己能抵擋得住?什麽叫底線?一旦被突破就不可能再回頭了。馮鈞,我不想餘生都活在猜忌與嫉妒中,這樣對我們都不好。”

“……十年!我們在一起十年了!”馮鈞不甘地說道:“你說斷就斷?!”

蔡春禾則平靜道:“犯錯的人是你,違背誓言的人也是你。你忘了我們領結婚證時明明說過的,海枯石爛,至死不渝……馮鈞,是你毀了這一切,而我只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好、好……你很好!”

馮鈞氣得嘴唇發抖,抱著挎包坐到一旁去了,兩人不再說話。

終於輪到他們的號碼,工作人員是一位年近五旬的大姐。她什麽都沒問,直接拿過結婚證與材料啪啪地一通蓋章,面無表情,一句廢話都沒有,最多就是確認兩人的姓名。

馮鈞皺眉道:“你都不問問,我們是不是自願離婚的?”

大姐說道:“你們都來這裏了,一個月期限也過了,難道還是被迫的?”

馮鈞又說道:“你也不勸一勸?電視上不都那麽演的麽。”

大姐冷笑道:“你們都打定主意了,外人勸有麽用?外頭排隊的人那麽多,我們怎麽勸的過來?你電視劇看多了吧。結婚時不想著好好過日子,現在說這些要搞麽斯?”

馮鈞臉都紅了,還想再說點什麽,蔡春禾急忙拽住他的袖子,馮鈞憋住一口氣,忍了。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辦手續的速度卻很快,沒幾分鐘就弄好了。

工作人員隨手把東西丟過來,力道沒把握好,一張紙飄到地上。

那兩個綠本本刺得馮鈞眼睛發疼,終於忍不住了,爆發道。

“你這是麽斯態度!你歧視同性戀?!”

蔡春禾大驚失色,忙勸道:“馮鈞!好了,別說了!”

工作人員楞了一下,隨即也大聲嚷道。

“……歧視?!我要是歧視你們,還能坐在這個窗口辦事?!看你長得白白凈凈,像個文化人,怎麽這麽沒素質!自己維護不住婚姻,跟我發麽斯脾氣啊!”

“那你怎麽把我們的東西亂丟?!”

“我哪裏亂丟?!那張紙是不小心掉下克……不行!你給我講清白,我麽就亂丟?”

蔡春禾兩頭勸,焦頭爛額道:“好了好了,馮鈞,你消消氣,阿姨不是故意的……阿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前夫今天心情不太好,不是針對您的。”

前夫這兩個字徹底刺痛了馮鈞,他用力掙開蔡春禾,臉紅脖子粗道。

“我要投訴你!”

“你克投訴撒!你當我嚇你!”工作人員見蔡春禾脾氣好,又對他說道:“還好,你跟這種人離了婚!他就是個苕貨……哎,離得蠻好!”

他們爭吵的聲音非常大,引得外面的人頻頻向裏面好奇張望。

蔡春禾感覺自己的臉面都丟盡了,生拉硬拽地將馮鈞給弄走了。兩人來到一樓大廳,馮鈞仍舊被氣得不停粗喘,蔡春禾買了一瓶冰飲料給他,又說道。

“馮鈞,你別這樣。我們已經離婚了,今後都要好好過。”

馮鈞接過飲料,不顧形象地仰頭往嘴裏灌了半瓶,臉色仍舊不怎麽好看。

蔡春禾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感到對方有點陌生。

在蔡春禾的記憶裏,馮鈞永遠都是儒雅的、高貴的。他說話時永遠都細聲細氣,就算生氣也會耐著性子講道理。馮鈞的性格有點較真,他堅持的事非要分清一、二、三來。馮鈞還有點清高,骨子裏帶著一種藝術家的堅韌風骨,舉止優雅,做派浪漫。

今天馮鈞的失態是蔡春禾萬萬沒想到的。兩人在一起十年了,雖然也有過爭吵,但今天是他第一次看到對方如此失控地大吼大叫。

馮鈞站在那裏,手裏緊緊攥著那個小綠本,胸膛不住起伏,雙目赤紅。他的風衣因為剛才坐著而被壓出褶皺,原本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也亂了,神色狼狽且不甘。

……這還是那個自己愛了十年,著迷了十年的馮鈞嗎?

答案是肯定的,人還是那個人,唯一變化的只有彼此的心態。

蔡春禾輕輕地嘆了口氣,有點心疼自己,也有點心疼馮鈞。兩人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確令人惋惜,但離婚證都已經拿到了,說什麽都沒用了。

“馮鈞。”蔡春禾拍拍對方的肩膀,說道:“事情已經這樣了,以後我們都要好好過。你也才三十歲,人生還很漫長,你再去找個合適的人吧,上次那個男孩,他……”

馮鈞冷冷道:“我又不愛他。”

蔡春禾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要說點什麽好了,或許兩人之間早已無話可說了。

蔡春禾只好說道:“……那我先走了?”

“嗯。”

馮鈞不看蔡春禾,只是從鼻腔裏冷冷地擠出一個字來。

蔡春禾又拍拍對方的肩膀,正猶豫是否再說兩句類似“今後還能做朋友”的客套話時,民政局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跑車轟鳴聲,一輛閃電藍超跑停在門前,一個滿身名牌,年輕、帥氣且活潑的男孩從跑車上走下來,遠遠地沖著馮鈞招手,笑容張揚道。

“親愛的,走撒!”

馮鈞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扭頭去看身邊的蔡春禾。

蔡春禾瞇起雙眼,認出這個年輕小帥哥正是當初跟馮鈞去酒店的那位。

小帥哥二十出頭的年紀,青春正好,熱情似火,還十分富有,的確比自己的條件要好得多,關鍵是對方似乎很愛、很崇拜馮鈞的樣子。蔡春禾太了解馮鈞的性格了,小帥哥對於馮鈞來說必然十分受用,難怪他能被這種人拐走。

小帥哥見馮鈞不過來,嘟著嘴巴主動過來了,一把挽起馮鈞的胳膊,嗲聲嗲氣道。

“走,我們克光谷逛哈子撒。”

馮鈞的動作有些僵硬,微微皺眉,小聲道。

“那麽遠,那個願意克撒?”

“走撒走撒!我開車……”

小帥哥不斷撒嬌,拽著馮鈞往民政局門外走,期間還扭頭瞥了蔡春禾一眼,眼神裏帶著些許挑釁。馮鈞被對方拽著往外走,期間也在偷偷觀察蔡春禾,見對方始終一臉淡然他也徹底死心了,親昵地摟住小帥哥的腰,自暴自棄道。

“……走!”

兩人勾肩搭背,摟摟抱抱地上了跑車,絕塵而去。

蔡春禾看著空氣裏飛揚的塵土,忽然笑出聲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竟然還玩這種吃醋把戲,說實話……挺無聊的。

蔡春禾獨自走到停車場,上了自己的車,隨手把小綠本塞進扶手盒裏。

他手握方向盤,呆呆地望向前方……結束了?真的就這樣結束了?

十年的愛情,以這樣一種突兀且不光彩的方式結束,著實有些不太體面。

回去的路上,蔡春禾想了很多,想到自己和馮鈞的相遇,兩人都是湖北美院的學生,他們的愛情始於校園,萌發於最美好的年紀。那時兩人雖然只能偷偷摸摸地相愛,卻愛得如膠似漆,難舍難分。他們總在休息日攜手去東湖賞櫻花,在某個春光明媚的上午,在漫天絢爛之下,第一次擁抱、接吻。當時馮鈞動情地說,要愛自己一生一世,要永遠對自己好。蔡春禾被感動得稀裏嘩啦的,當即便與馮鈞私定終身。

後來,畢業、求職與出櫃,人生的三大壓力一起到來。兩人分開一周,各自回家去攤牌,一周後又一起遍體鱗傷地回來,看著鼻青臉腫的對方,兩人沒心沒肺地笑著,笑著笑著又都哭了……他們知道,從那一刻起,他們的生命中就只有彼此了。

搬家時的喜悅、一起布置新居時的溫馨、聽說武漢成為全國五大同性婚姻推行試點之一後的驚喜、決定去領證時的忐忑以及拿到結婚證後的踏實……

這一切歷歷在目,等蔡春禾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這一切就算再好也已經回不去了,從現在起,他即將開始一段未知的嶄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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