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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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春節,工作與生活回歸到日常模式,瑣碎與忙碌在日覆一覆的安寧裏反覆消融,每天睜開眼,就是充滿希望的時光。

楊如晤還是很忙,會見、開庭、偶爾接受幾個官方采訪,除了少去許多應酬,工作行程滿滿當當,宣贏很佩服這種有條不紊的節奏,於是學他的習慣,給自己制定了一套行程表。

但兩者還是不太相同,若說楊如晤行程嚴謹,那宣贏的行程便多了幾分隨意。

對珠寶設計的熱愛並未消散,只是仍不敢草率行事,害怕那些線條或圖案在某個深夜突然死而覆生,問他為什麽將它們拋棄良久。

就像殘缺的地方要一點點修補,所有的事情少不了要有一段過程,宣贏開始經常帶著齊懷湘全國各地跑去看寶石礦,看它們的原始形態,看它們如何一步步被打磨成璀璨的寶石。

熱愛與激情漸漸覆蘇,同時宣贏的一個小癖好也慢慢冒出了頭——他手癢,又要買石頭了。

其中不乏賭的成分在,幸虧如今齊懷湘主意極正,見宣贏小過了幾次癮還未有收手的趨勢時,齊懷湘果斷拉他離開。

宣贏稍一發作,齊懷湘便擺出令他無法拒絕的神色,委屈巴巴地說他想去某某文玩收藏節看一看。

徒弟的喜好當然也不能忽略,之後那份隨意的行程又大約分為三大板塊——做正經工作、看寶石買石頭、帶齊懷湘看各種展覽。

這樣一來留給私人生活的時間就少了,有時楊如晤得空宣贏不一定在家,若想即刻看到他,沒準兒還得現買張機票去逮人。

其實宣贏的改變對自身情緒而言好處居多,有了渴求與想要,他便不會再時時刻刻深陷在某個情緒裏走不出,也不會整日悶在一個地方發呆,這讓楊如晤十分欣慰。

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美好的,值得為它悲傷,也為它喜悅。

雖然彼此之間充斥著忙碌,但生活的天平沒有再失去平衡,他們都能感受到,彼此靈魂在朝夕相處,從未分離。

四月底,林漾送來一封請柬。

她與賀此勤定好在六月份補辦婚禮,特來邀請他們到時去觀禮。

“此勤還沒回來?”宣贏問。

不久前他在外地參加了一場珠寶品牌發布會,席間偶遇了賀此勤,恰好楊如晤在鄰城某個大學授課,於是在活動結束後,他們便約著吃了一頓晚飯。

飯間沒有任何冷場,他們聊近況也聊家常,不算特別熱絡也不算特別生疏,好似關系到了某個程度後,發現平淡相交最適宜。

“他還得過一陣子,”林漾說,“五月中旬吧。”

這場補辦的婚禮若再去,宣贏能想到他的出現一定會令大家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回憶,於是沈吟片刻,他鄭重對林漾說:“抱歉,我就不去了。”

林漾聰慧至極,也不勉強,只沖他溫婉一笑。

宣贏以為此事就算揭了過去,他與賀家之間無需去刻意親密,偶遇就偶遇,若碰不到就各自安好,然而一絲微妙的感覺總會夾在忙碌的日常裏偶然跳一下,即便沒有任何影響,但在這些情緒跳出來的時候他總是會產生輕微的不舒服。

從快樂山回來病情一直控制的很好,一月一診換成了兩月一診,阮揚根據檢查結果以及他的狀態,也把日常用藥又減了一種。

宣贏挺知足,曾滿懷著感激之情,笑瞇瞇地問阮揚要不要給他送面錦旗,謝他醫術高超妙手回春。

阮揚握著保溫杯,讓他趕緊走。

少一份藥就少一份副作用,坐立難安的焦灼與憋悶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了,但這些輕微的不舒服突然在某個深夜裏一起翻湧了出來。

宣贏做了一個不知道算不算噩夢的夢。

夢裏他仍然是他,生在平南,長在濟民街,宣文林仍在那一年去世,趙林雁也在後來帶走賀此勤改嫁他人,他的生活自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與徐秀英爭吵又與她相互扶持。

家庭變故沒有發生改變,但在夢裏,在此之後的命運卻發生了與現實不符的轉折。

下半場的夢裏沒有任玥,沒有沈休,甚至沒有周決明。

徐秀英去世之後,他一個人在宣家小院生活,日子不算太難過,且平淡到沒有絲毫波瀾,他就這樣獨自念書,考上大學又在另一個城市獨自生活。

這時的他沒有遭遇過毀天滅地的傷害,身體也沒有一絲傷疤,精神很好,身邊也有幾個說得上話的好友。

只是在溫馨安然的時光裏,他時常感覺自己活的很費力,就像身體缺少好多必不可少的元素。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氣息,又暖又踏實,夢裏的他盯著天花板,手掌循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摩挲,可始終也觸摸不到那份思念到痛徹心扉的味道。

他好像真的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怎麽也找不到。

“宣贏?”楊如晤被抽泣聲吵醒,“醒一醒。”

宣贏雙眼緊閉,眼角隱隱有淚痕,額前的發絲也被冷汗浸濕,渾然深陷夢魘,無法抽身。

楊如晤抱他坐起,將他腦袋靠在身前,輕輕拍著他的臉頰,溫聲喚他:“宣贏,睜開眼。”

醇厚溫柔的嗓音傳入心尖,巨大的恐懼感漸漸抽離,宣贏睜開眼,一時竟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現實。

“是我,”宣贏眼神裏流露著陌生的意味,似是不認得他了,楊如晤緊了緊手臂,重覆又說,“是我,不怕。”

宣贏遲疑地捧住他的臉,直到細膩的觸感浸入掌心,他劫後餘生般地連連喘息:“楊如晤?”

“嗯,我在。”

“嚇死我了。”宣贏緊緊地抱住他,眼淚控制不止地往下掉,“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裏我怎麽也找不到你。”

楊如晤攬在他腰後,下巴墊在他肩上:“做夢而已,都是假的,我就在這兒呢。”

他們胸膛與胸膛緊緊相貼在一起,楊如晤強有力的心跳聲與熟悉的體溫完全將他籠罩住,漸漸地,宣贏感受到他的心跳與他歸於同一頻率。

窗外月光皎潔,玻璃窗上映著兩道相依的身影,宣贏小聲詢問:“此勤結婚那天,你可不可以抽出一天時間。”

他的弦外之音不難理解,楊如晤撫摸著他的後背,應道:“好。”

六月份時天氣已經很熱了,那天宣贏並未特意起早,也未特意隆重打扮,像去參加一個活動亦或見個客戶,一身不失禮貌的著裝,與楊如晤一起去了賀此勤的婚禮現場。

與上次不同,這次結婚地點他們選擇在市區的某個教堂,邀請的人也不多,只是兩家關系不錯的親戚與好友。

二人到時婚禮即將開始,正待進去,就見從有一人從室內走了出來。

是趙林雁,她舉著手機,站在一側,不知在與誰通電話。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這個女人,沒有在她容貌上留下一絲殘忍的痕跡,她仍濃姝艷麗,好似一支完全盛放的花朵。

雙方相隔不遠,趙林雁接完電話,回頭的瞬間,自然而然就與他們對上了目光。

她輕輕一怔,隨即走來。

雙方很快聚在一處,楊如晤如同以往喚她叔母,宣贏也以同樣的口吻叫她一聲媽。

自從楊如晤離開賀家,他們好久都沒再見過,這一年多的時間裏趙林雁似乎成熟很多,她不再試圖用嘮叨來獲取他人理解,也不再用期期艾艾的目光來表達那份不得已的苦衷。

“聽說你倆工作都忙,”趙林雁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似是釋懷也似放棄,只是尾音裏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都...挺好的吧?”

楊如晤微微點了下頭,側目去看宣贏。

忽而起了一陣風,出門前看天氣預報說今日會有雷陣雨,也不知何時會下,宣贏就在夏風環繞的氣息裏,感覺自己身體的裏的某些東西又輕了輕。

可是輕不代表消失,好比攀登山峰,爬一步少一步,離成功越近越艱難,他與眼前的女人血脈相連,她養他、愛他、也騙過他。

真正的釋懷或許在某一天會到來,十年有可能、二十年也有可能,誰又知道呢,至少現在它還沒有降臨。

“挺好的。”宣贏淺淺笑了笑,“我們挺好的。”

婚禮開始了,進去之後二人並未上前,就在最後一桌找了位置坐,他們看臺上的那對新人宣誓,看他們親吻,也與眾人一起為他們鼓掌慶賀。

宣布禮成的那刻,在周遭更加熱烈的掌聲裏,賀此勤遠遠地看到了夾在人群中的兩位兄長。

雙方對視上,宣贏沖他舉杯,以水代酒,遙祝他新婚快樂。

離開教堂不久,那場雷陣雨劃破悶熱,鳥不叫了,細微的嘈雜聲也沒了,一時間只剩電閃雷鳴,茂盛的枝葉在風裏齊齊嘶吼。

宣贏興之所起,要楊如晤把車停下。

車外風雨飄搖,車內寧靜無聲,楊如晤傾身過去,抓住他一只手腕按在靠背上,偏頭去吻他的唇。

半個小時左右,雨勢倏然轉停,不多時太陽從烏雲裏躍出,車外又是光芒萬丈。

四周的鳥鳴聲重新響起來,宣贏放下車窗,看見道路兩邊的樹木在雨水的沖刷下仿佛換了一身新衣,葉子綠的晃人眼,整個城市煥然一新。

車內的熱氣緩緩被清風帶走,楊如晤還箍著他的手腕,宣贏扭頭看過去,對他抿了抿腫脹的雙唇。

楊如晤忽然笑了,沖他微微擡擡下巴,那絲被咬出的鮮紅破口懸在他唇邊,瞧著不嚇人反倒很誘人。

宣贏盯著他的臉,調戲似的沖他吹了口氣,楊如晤詫異挑眉,二人默契笑起來,兩雙唇又去輕輕一貼。

待重新啟動車子,宣贏隨意看了眼車外,再次叫停了楊如晤。

後視鏡裏,一輛裝滿鮮花的三輪車緩緩駛過來,午後初晴的陽光給鮮花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光,讓色彩更艷,讓花香更濃。

直到鮮花車走出好遠,宣贏突然打開車門追了過去。

楊如晤緊跟其後,看到他懷裏選好的花後,試圖阻攔:“我不太喜歡它。”

宣贏抱著一大束金燦燦的向日葵,揚起臉沖他笑,他說:“花又沒錯,不要討厭它。”

這一瞬間,楊如晤感受到某個虛無的東西正從他的腦海裏由虛轉實。

它可以稱之為註定,是那一眼的註定,也是命運的註定。

“楊如晤,又要下雨了,快跑。”宣贏護著花,先一步往前跑,邊跑邊回頭看,跑出好遠後對楊如晤伸出了手。

楊如晤望著他駐足良久,疾風又起時,他擡步追了過去。

地面道路濕潤整潔,上一場雨殘留的水窪倒映著周圍的風景,光線在奔跑裏起伏流轉,兩雙指尖碰到,又一寸寸抓緊。

“抓到你了。”宣贏把向日葵送到他懷裏。

細膩的花香在周圍散開,楊如晤的心臟再次為他劇烈地跳了起來。

過往一幕幕在眼前掠過,楊如晤看他的側臉,也看他左耳上的紅痣,想他流淚的樣子,也想他微笑的眼睛。

雨滴掉落下來時,宣贏看了過來,明暗交替的陽光下,宣贏的臉上閃爍著鮮活的愉悅,對他笑的明媚熱烈,好像從來未曾絕望過。

楊如晤抱緊懷中的向日葵,攥緊他的手,唇邊也揚起溫柔的弧度。

時光不會倒流,永遠不要沈溺於緬懷過去,未來很長,長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的時光裏。

宣贏風華正茂,宣贏百歲無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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