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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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聽完楊如晤這句話,宣贏暗自感嘆自己長進不少,若是以前,他必定得陰陽怪氣楊如晤幾句,如今一聽,反倒發自內心地想笑。

大家都是成年人,自是明白人際交流的彎彎繞繞,楊如晤更是其中佼佼者,而宣贏就從這種稀松平常的言辭裏感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種不以遺憾與惋惜來表達的肯定,即使知道他身患疾病,楊如晤從來不做任何施舍般的救濟,以前如何現在就如何,雖然言辭可能捎帶苛責,但依然坦誠待他。

二人離開天星工作室,一同前往賀家。

回到歡喜園,進入客廳,趙林雁過來:“回來了?今天怎麽這麽晚?我們沒等你們,留好飯了,就你倆了,快洗手吃飯吧。”

賀成棟恰好也從在下樓,手裏抱著一只精致的小木盒,向餐廳方向示意:“快吃飯去,涼了自己熱一下。”

宣贏覺得哪裏不對勁,本以為再次回到賀家,他還得聽趙林雁一些沒什麽營養的關切,沒想到趙林雁似乎變了許多,她不再扮演愧疚的母親,也不再絮叨,催完他們吃飯,就坐客廳去看電視了。

在餐廳落座,宣贏握著筷子,幾次狐疑地去看趙林雁,電視裏放的是一部懸疑片,那位美麗的母親看的津津有味。

“吃飯,看什麽呢?”楊如晤提醒道。

宣贏回神,皺了下眉,低頭吃飯。

用飯時長在宣贏吃飯極慢的影響下被拉的很長,楊如晤用餐結束後並未離席,他們依然按照之前的位置坐,彼此座位挨著。

期間楊如晤打了一通工作電話,因距離很近,宣贏聽見對面說了一句稍等,似乎是去拿什麽材料了。

楊如晤一手舉著電話,另外一手很隨意地將一盤宣贏夾了很多次的青筍絲幫他往跟前推了下,宣贏擡了下眼,也就這一下,陰差陽錯地跟趙林雁對上了目光。

與趙林雁對視的時間很短,甚是可能連一秒都不到,趙林雁倉皇避開,又是一副淡然觀影的姿態。

宣贏放下筷子,忽然想明白了。

這次回來,無論趙林雁還是賀成棟,他們都扮做輕松,就連飯菜也不再刻意豐盛,他們努力維持平淡的家常,意圖營造風平浪靜,以此讓他順其自然地習慣然後再去接受。

這招可謂高明,想必背後指點的高人,此刻就坐在他身邊。

“飽了?”楊如晤結束通話,“還要嗎?”

宣贏得承認剛才心裏是有所放松,然而剛才有多放松,現在就有多抵抗。

虛假的平靜、故扮松弛的賀家夫婦、還有一個不知道安的什麽心的楊如晤,這一切都讓宣贏再次豎起了防備。

可是宣贏不知道為什麽,此刻完全沒有了要質問的力氣,升起的不爽也被裹住,讓他整個人都特別無力。

“不要了。”宣贏蜷起手指,沈思幾秒,把那碟青筍絲推回了原位。

楊如晤眼梢微動,在宣贏準備起身時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多宣贏不想透露的秘密藏在在衣袖下,那副珠串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在楊如晤手下微動,宣贏並不掙紮,微微側臉,說:“疼。”

楊如晤一頓,松開手,望著宣贏的背影,平靜的眼神有了幾分波動。

賀成棟鐘愛古玩,自是行家,那只精致的木盒裏放的全都是收來的古錢幣,溫潤的銅色擺了一茶幾,其中幾只賀成棟都給包上了卡盒。

宣贏走過去瞥了一眼,涼涼點評:“都不值錢,還沒你這木盒子值錢。”

賀成棟看過來,笑著推推眼鏡,並不意外:“工藝不錯,閑的沒事整理一下,你眼力挺毒。”

宣贏還未說話,沙發另外一旁的趙林雁‘恰好’把目光投向了他,溫和一笑:“吃飽啦?”

宣贏內心不由地嗤笑了一聲,臉上竟也溫聲配合:“吃飽了。”

也不知那位高人指點的不到位,還是趙林雁理解的不透徹,簡單的對話結束,她又快要露出那副淒淒慘慘想要用力彌補的神態來。

望著趙林雁那雙明亮至極的眼眸,宣贏莫名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罪人。

趙林雁的氣質與長相不必多說,身材好皮膚白,是美人中的美人,在所有見過她的人裏,均對她讚不絕口,也就是這樣一位超凡脫俗的美人,在面對他的時候仿佛一下子回歸了覆雜的人世間。

每看他一眼,臉色就蒼老一份,每與他相處一秒,就多添一份苦大仇深。

宣贏簡直覺得自己罪大惡極,竟然讓趙林雁在他身上受了這麽多委屈,連臉都不漂亮了。

在楊如晤走到身邊時,宣贏低了下頭,不再與趙林雁對視,轉身上了樓。

楊如晤動了下唇,終究沒發聲,等宣贏身影消失在樓上,他轉頭看向了趙林雁。

“我.......是不是又做錯了?”趙林雁訥訥問道。

楊如晤點頭:“嗯。”

趙林雁一臉哀愁:“我只是太想了他。”

楊如晤失笑:“叔母,想人不是這麽想的。”

趙林雁低下頭,抱著抱枕掉了幾滴淚,賀成棟坐過來,攥住她的手拍了幾下,溫聲勸著慢慢來。

趙林雁點點頭,想要亡羊補牢,剛想再詢問楊如晤幾句,就見他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了。

大約十多分鐘,楊如晤手裏端著一壺熱水,跟他們道了晚安,往樓上去了。

敲門聲響起時,宣贏正靠在床頭發呆,房間內沒開燈,宣贏盯著房門,眼睛逐漸亮了。

房門第二次被敲響時,宣贏解開扣子,脫下襯衣:“進。”

楊如晤一推門,看到的便是如此場景。

室內昏暗,宣贏靠在床頭,一件無袖黑色T恤,雙臂裸露,在那一隅沈默地笑著,似是一頭自我禁錮也暗自蟄伏的兇獸。

“把燈打開。”宣贏命令他,“打開了視線就好了。”

“燈是否打開,並不會影響我的行為。”楊如晤把手放在開關上,僅僅兩秒又移開,選擇不開燈,他端著水壺就著微弱的月光走到宣贏床邊坐下,然後把水壺放下,順手將宣贏故意脫掉的襯衣搭在了他肩膀上,“不滿意嗎?你想要什麽?”

他手仍在肩頭按著,宣贏側目看了眼,又將目光放到他臉上,昏暗裏楊如晤五官依舊立體,風清月白纖塵不染。

宣贏忽然將手按在了楊如晤頸後,使勁往前一帶,聲線壓抑:“我想讓她死!”

楊如晤在一瞬間就握住了宣贏的下頜。

宣贏喉結微微一動,內心十分苦澀,明明不久前他們還在天星工作室談笑,這一刻卻又針鋒相對。他臉上帶著點似笑非笑的表情:“原來你也有脾氣。”

二人用力氣對抗,卻又各自收著力道,楊如晤用大拇指在他耳根按了一下,宣贏臉頰一酸,反手怒把楊如晤臉上那副礙事的眼鏡打開了。

“第三副。”楊如晤松開他。

二人撤開,宣贏從枕邊摸到眼鏡,勾在食指上:“這副沒壞,不算。”

楊如晤擡唇笑了一下,剛要去接,宣贏手臂後移,也笑:“現在壞了。”

話落,他揚手一揮,眼鏡反射著細碎的亮光,以拋物線的形式落到了陽臺處。

楊如晤明顯錯愕了一瞬,竟也不再氣惱,他脫下鞋,身體往床內挪了幾分,然後屈起一條腿,手臂隨意搭在上面,饒有興致地看起了宣贏。

他這番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做慣了似的,宣贏剛想開口讓他下去,忽然想起,這原本就是楊如晤的房間,是他鳩占鵲巢,把人從裏面趕了出去。

“又生氣了?”楊如晤問。

宣贏瞪著他,不肯講話。

他們挨的很近,彼此身體的溫度通過布料在做傳輸,宣贏無意識地攥了把手下的被子,剛進門的時候他註意到過,床品新換過,上面還有陽光的味道,攥在手裏宣軟蓬松。

對視很久之後,楊如晤保持至松弛的姿勢,再次開口問他:“你是想看叔母繼續對你滿懷期待,還是想看她就這樣平平淡淡?”

談話的重點浮現水面,宣贏也學他屈起一條腿,試圖在姿勢上不服輸:“無論期待還是平淡,楊如晤,你還不知道嗎?全都是假的。”

楊如晤沈吟了幾秒,語氣如舊:“我是一個人,但是我有多重身份,在這裏我視他們為親人,他們待我亦是如此,在沈休那裏,我是他的好友,所以也將你看作好友,宣贏,你想讓我怎麽做?”

宣贏靜靜地望著他,楊如晤的眼睛沒了眼鏡的阻擋,卻愈顯深邃,細瞧之下竟還有一絲深情的意味。

這男人的眼睛,還真是好看。

楊如晤雙眸在他的註視中往下移了幾分,很快他又重新與宣贏對視,同時擡起手,在宣贏的左臉上輕推了一下。

“說話。”

這一掌一點都不重,軟綿綿輕飄飄,但其中意味無人知曉,宣贏一開始只覺得這動作像極了長輩與晚輩之間的親昵行為,在看清楊如晤眼底綻放著一抹微妙的戲謔時,他詫異的地發現,楊如晤身上也有許多劣性在。

宣贏莫名氣惱,擡手想要同樣輕飄飄地還回去,當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楊如晤臉上,楊如晤嘴角的弧度忽然深了幾分。

他目光沈靜,不躲也不動,宣贏卻停下了動作。

“宣贏,你來說,”楊如晤看眼在臉側停滯的手,還是原來的話題,“你是想要叔母以前對你的態度,還是現在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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