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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他不明白 三聲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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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他不明白 三聲門響。

現代化醫院霎時消融, 新的景色奶油般澆下。潮濕的空氣化為幹爽的山風,空氣中充斥著塵土、草木與汗水的味道。

山腳下不遠處,臥著一座美麗的山村。

阿守率先反應過來:“這是……墟山附近的村子?”

白雙影的印象更確切。那是方休的故鄉, 方休奶奶曾經居住的村莊。

時間點則是——

“爸爸, 奶奶摔倒了。”

方休的父母朝大山逃去,背後追著十幾個健壯青年。小小的方休被父親抱在懷裏, 他緊緊摟著爸爸的脖子,呆呆地看著奶奶的屍體倒下。

老人撞過的樹幹上,留下一抹紮眼的暗紅。

不幸中的萬幸, 老家在偏遠鄉下,方休父母都穿了便於行動的便裝和運動鞋。兩人體質不錯, 在崎嶇的山路上拼了命地逃亡。

山內草木橫斜, 野草能長得半人高。兩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終於把背後追兵甩到了十人以下。

岑令一套加速法術丟向追兵,術法光輝卻像穿過煙霧,激不起一絲漣漪。

“沒用的。”方休抱緊白雙影的腰, 和白雙影一起懸浮半空, “我不打算用‘故事角色’攻擊你, 它們是真正意義的虛影。”

岑令不接話, 反手一個青色的攻擊法術扔過去, 結果那淩厲的光輝再度穿過“煙霧”, 沒能傷及方休半分。

故事的覆蓋之下,他居然連方休這個“局外人”都無法進攻。

鎮墓祭之中, 自己被這個所謂“紅雙喜”耍了一整場;方才的花園沖突, 他基本也被方休耍猴玩。即便岑令工於心計,擅長壓制情緒,內心還是一股邪火。

“噓, 觀影要保持安靜,這裏禁止喧嘩。”

方休騰出一只手,食指比在嘴唇上,“故事只是故事——在這裏,你無法攻擊我們,我們也無法攻擊你,很公平。你看,阿守姐姐多有素質。”

阿守飄在離他們兩三步的地方,她沈默不語,只是垂頭看著地上發生的一切。

鬼仙阿守?

岑令料到會有陰差被困醫院,卻沒想到困的居然是阿守。一看到那道紅色的身影,他立刻安靜下來——

阿守可不是容易搪塞的小小陰差,這場祭祀不成功便成仁。雖然不清楚方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他必須盡量積蓄力量。

天上的觀影者再度平靜,地上的故事仍未停止。

方休的父母越過山腳部分,真正跑入山中。為了盡快甩掉追兵,他們專門挑地勢覆雜的地方跑。

追兵追得慢了,他們終於有機會喘幾口氣,不至於直接脫力。

小小的方休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無意識摟緊父親的脖子:“奶奶……奶奶說我是邪祟。”

“爸爸,奶奶生我的氣了,怎麽辦?”他喃喃說道,眼圈紅通通的。

“休休別怕。”

方休的父親——方瓊玉安慰道,“奶奶沒有生你的氣,奶奶只是……”

他抹了把眼睛,語氣格外嚴肅,“……奶奶只是中邪了。”

“中邪?”

方瓊玉艱難地笑了笑:“還記得奶奶給你講的故事嗎?半村子人都中了邪,以為自己是同一個人。”

“奶奶也是一樣,你看到的那個不是奶奶,是壞人。奶奶最疼你了,她怎麽可能生你的氣?”

小方休眼中浮出一絲希望:“我記得,我記得!”

“奶奶說,有邪祟往水井裏兌了人血。村裏人喝了井水,都以為自己是村口那個瘌痢頭。後來……後來有大師來驅邪,把大家都醫好了。”

“是啊,歸山教的壞人給奶奶喝了人血,把奶奶變成了別人。”

方瓊玉抱著孩子慢慢跑,“過段時間,奶奶會清醒的。”

“嗯!”小方休終於不哭了。

半空中,阿守意味深長地斜了白雙影一眼。

一個因果汙染的典型故事。墟山附近的小山村,膝蓋想想也知道誰幹的,根本就不是什麽人血不人血的問題。

可是等阿守看見方休臉上的表情,她決定保持沈默。

就算方休能把自己的肉身變成厄,也無法自由編寫“方休厄”的禁忌。

那些禁忌必定是存在於他執念之中的,最深刻的傷痕。

……禁忌之二,以外人鮮血為引,我要你與親人形同陌路。

……當年那個小小的孩子,在發現真相的那一刻,到底是什麽心情呢?

斷斷續續逃亡了半個多小時,方休父母都是一頭熱汗,衣服也被汗水浸濕了。可惜追在後面的年輕信徒沒有放棄,夫妻倆剛放慢速度,他們又追了過來。

明明太陽還沒落山,追兵也是鮮活的人,那腳步卻像索命厲鬼的聲音。

“再、再往山裏跑,會迷路的!”方休的母親——溫久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這群人都是山民,咱們跑不過!”方瓊玉痛苦地表示,“往墟山裏頭跑,這個季節他們不敢進墟山!”

夫妻倆沖進一處緊鄰峭壁的狹窄山路。方瓊玉讓妻子先跑,自己抱著方休緊隨其後。

“他們要進山,追!”追兵也反應了過來,不顧一切地跟上。

長途追殺下,習慣於坐辦公室的方瓊玉,終究跑不過山裏的健壯小夥。他腳步慢了一拍,身後的山民草叉一擲,貫穿了他的後腰。

方瓊玉唯恐失去平衡,連著孩子掉下山崖,他拼盡全力朝前一撲,把方休撲倒在山路上。

小方休的左腿狠狠磨過尖銳山石,霎時間血肉模糊。

可這回兒他根本忘了疼痛,父親的鮮血瘋狂往外湧,迅速打濕他的衣服。

“爸爸!”小方休喊得撕心裂肺。

“瓊玉!休休!”媽媽的聲音同樣帶著哭腔,她迅速回身,去拉年幼的方休。

可她抓了個空。

“別打我爸爸!”

眼看後面的人舉著利器逼近父親,小方休憤怒地往前撞去,絲毫不顧忌一邊的懸崖。

為首的山民被方休撞了個措手不及,他當即失去平衡,順著峭壁摔下山巖。

峭壁上沒有草木,那人的脖子被突出的石塊摔折,落地前邊死了個徹底。

此人的死暫時鎮住了後面的追兵。方瓊玉忍著失血與疼痛站起來,用滿是血的手抓住暴怒的方休。

“爸爸沒事。”他慘白著臉說,“爸爸衣服臟了,媽媽抱你,繼續跑!”

小方休見父親還能說話,乖乖讓媽媽抱起,一家人勉強通過了山路。

終於,墟山山群近在眼前。

山區邊界有山民立下的簡陋圍欄,以及七歪八扭的毛筆提示語。更遠處,山林被濃厚的山霧籠罩,可見度幾乎為零。

方瓊玉用衣服簡單粗暴地勒著傷口,和妻兒一同紮入濃霧。他的鮮血滴在漆黑濕軟的泥地裏,瞬間被吸收殆盡,連標記都留不下來。

果不其然,追兵沒有跟著他們進入墟山。

他們停在圍欄外,敬畏地眺望著遠處群山。

山民的敬畏自有道理,只是進入山林三五分鐘,方休一家人就找不到來時路了。四周都是奇形怪狀、生滿青苔的怪樹,以及濃到不正常的山霧。

方瓊玉終於挺不住,靠著一棵樹坐下。溫久松開方休,半跪在方瓊玉身邊。

方瓊玉勒住傷口的衣服全部被血浸濕,剛才那一叉子明顯傷到了內臟。別說位處荒郊野外,哪怕在城市之中,這個傷勢都未必來得及搶救,方瓊玉的目光已然有些渙散了。

他背靠一株巨樹,遙望著被霧氣遮蔽的天空。

“爸爸……”小方休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小聲呼喚道。

“沒事,爸爸只是累了。”方瓊玉擡起手,想摸摸方休的臉。發現自己的手上全是鮮血,他又將手慢慢收了回去。

溫久握住丈夫的手,努力忍住眼眶裏的淚水,做出一副平靜的模樣。

方瓊玉溫柔地望著方休:“爸爸先在這休息,你和媽媽先走,爸爸很快追上來。”

“爸爸媽媽一起走。”

方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有“你說什麽我都不走”的架勢,“我也有傷,我們一起休息!”

他左腿的擦傷還在痛。只是傷口看著駭人,終究是皮外傷。溫久撕了片衣服,為方休包裹了傷口,眼下血差不多止住了。

方瓊玉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他擡眼看向妻子,以極輕的幅度點點頭。

“爸爸真的沒事。”他咳嗽兩聲,神秘兮兮地說道,“其實爸爸懂法術,可厲害了……休休你知道嗎,墟山其實有神仙。”

方休疑惑地側過臉,溫久跟著點點頭。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你的爺爺奶奶給我講了許多故事……他們說,只要你在山裏迷路了,就向神仙許願,神仙會送你回家。”

“待會兒爸爸要施法,讓神仙送你們回家。施法過程不能被看到,被看到就不靈了。”

“騙人。”方休沙啞著嗓子說道,“奶奶從沒給我講過這個,爸爸你騙人。”

“爺爺奶奶故鄉不一樣嘛,這是爺爺給我講的。”

方瓊玉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爸爸真的沒有騙你。”

“真的?”

“真的,爸爸不是告訴過你嗎,騙人是不對的。”

溫久摸摸方休的頭,她沒有哭,只是眼淚不停順著面頰滑下。

“走吧,休休。”她說,“……不要打擾爸爸。”

方休牽著母親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走入霧中。走出十幾步,方休還是按捺不住,他甩脫母親的手,按著原路往回跑。

同一時間。

“墟山神,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存在……”

方瓊玉有氣無力地靠在樹幹上,沾滿血的雙手無力垂落,“聽說你可以實現願望,只要以人命為代價……”

山林寂靜無聲,連鳥鳴都聽不見。

半空之中,白雙影歪過腦袋,無聲地對著口型——

“墟山神,如果你真的存在,讓我的妻兒安全回家吧。”

“以我的命為代價,請你保佑他們安全離開……不要迷路……放他們回家……”

白雙影的口型,與方瓊玉的祈願完全同步。

啊,他當然記得。這是第三次,一個迷路的孩子要回家。多麽諷刺的輪回,彼時白雙影甚至懶得回應。

時光悠悠,加上歸山教的“大災神說”,記得他真名的人寥寥無幾。對於那時的他來說,只是又一個記得他的人類,又一條需要斬斷的因果。

……就當對於人世塵緣的了結。

焦急尋找孩子的溫久面前,出現了一只瑩白的手。

翻滾的霧氣之中,它為她指明方向,一路指向方休跑走的方向。

到了最後,方休也沒有找回父親。他明明聽到了父親的聲音,卻怎麽也找不到父親所在的位置。他在翻滾的濃霧中啜泣,直到母親牽起他的手。

溫久抱起全身是血,筋疲力盡的兒子。她咽下哽咽,朝著滿是濃霧的山林行了一禮。

意識朦朧間,小方休目睹著濃霧在視野中遠去。黯淡的落葉中探出白瑩瑩的物事,只是他的雙眼被淚水模糊,看不清那是蘑菇、花苞,抑或是別的什麽。

“爸爸……”他執著地望著那片山林。

“謝謝。”半空之上,方休摟緊了白雙影的腰,臉上平靜無波。

“你讓我知道了,最後一面的時候,我爸爸沒有對我說謊。”

“……我們真的平安回了家。”

“嗯。”白雙影感受著自己溫暖的人類,“我記得他的位置。”

“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他的骸骨找出來。”

“好。”方休微笑。

兩人身側,阿守依然保持著沈默。岑令則滿臉不屑,仿佛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場鬧劇。

方休絲毫不在意其餘兩人。他伸出手,虛虛朝天空一抓。如同幕布被拽下,場景驟然更換。

……

寬敞的山景換為一間昏暗的公寓。

這間公寓破舊逼仄,窗戶還是上個世紀的格子款。眼下兩扇窗戶朝外敞開,連紗窗和防盜網都沒有。

看窗外景象,這間公寓所在的樓層不高,也就三四樓的樣子。公寓樓臨著一大片上了年頭的密集建築,大約是某個小城市的老城區。

公寓內電視開著,新聞正播報“公安機關嚴厲打擊邪.教活動,邪.教頭目莊崇岳逃亡海外”。溫久在案板前嚓嚓切菜,姣好的面容憔悴不堪,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媽媽,咱們可以不搬家嗎?”

小方休說,“今年搬家四次了,我都一年沒上學啦。爸爸沒找到我們,肯定是因為咱們搬家搬得太勤快……”

小方休沒有長大太多,面頰也瘦了些。他眼睛裏仍有光彩,可是遠遠不如曾經清透。

切菜聲停止了。

“媽媽是擔心壞人找上門,警察叔叔也建議咱們小心呢。”

溫久擦擦手,摟了摟兒子,“現在壞人頭子跑了,肯定能安穩點。媽媽改天就給你找學校,咱們不耽誤念書。”

“爸爸也能早點找到我們。”小方休嚴肅道。

溫久抿抿嘴唇:“對,爸爸也能早點找到我們。”

小方休沈思:“我要換個生日願望——先前我想許願‘不搬家’,現在我要許願‘爸爸早點回來’!”

溫久很自然地笑了笑,回頭切菜:“今天咱們多做點肉,饞死你爸爸,誰讓他不回來給兒子過生日?”

白雙影突然發現,方休說謊的模樣,有那麽點兒像他的母親。

看來從山村逃出後,溫久沒有立刻帶孩子回歸正常生活,而是四處躲藏、低調生活。考慮到當年歸山教的猖獗程度,溫久的舉動不可謂不謹慎。

……話說回來,方休九歲第一次殺人,那這應該是他的十歲生日。

溫久做了一大桌子菜。

炸小魚、拌黃瓜、辣椒炒肉、紅燒排骨、醋溜白菜、青菜肉丸湯……六道家常菜擺了滿桌,三碗米飯規整放好。六個盤子之間留了個空隙,正好能放下一個小蛋糕。

方休打開冰箱找飲料。他嘴裏哼著小調,眉眼間又顯出幸福的神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公寓門規律地響了起來。

“媽媽,蛋糕到了!”小方休抱著一大瓶汽水,喜滋滋地叫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不緊不慢。

小方休把可樂放上桌子,期待地跑去水槽洗手。媽媽解下圍裙,笑著罵了句“小饞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今天的配送員似乎很有耐心。

吱呀——

方休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股肥皂香氣也遮不住的特殊味道,他去年曾聞到過這種味道,它刻進了他的骨頭。那股氣味飄來的瞬間,他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早已應激僵住。

血腥味。

媽媽。

水龍頭嘩嘩作響,小方休楞在廚房水槽前。他發現自己的脖子變成了石塊,連回頭都做不到。

“跳!”媽媽在他身後尖叫,“方休,跳!”

“跳出去,找人報警!”

“快逃——!”

溫久的尖叫聲中,方休能聽見刀刃刺入血肉的悶響。血腥味越來越濃,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為什麽?

壞人頭子不是跑了嗎?不是一年都過去了嗎?這一年來不是很和平嗎?為什麽?

為什麽就不能放過他們?

他幾乎無法思考,可是求生欲之下,他的手腳還是僵硬地執行著指令。

跳下去,報警。跳下去,救媽媽。跳下去。跳下去。跳。

小方休從敞開的窗口一躍而下。

底下的一樓有座小院,支了葡萄架。方休身體被葡萄架擋了下,右腿觸地。只聽一聲脆響,他的右腿嚴重骨折,斷骨徑直刺破了皮膚。

劇痛之中,小方休全力保持清醒。他死死盯著亮著燈的自家窗戶,大聲尖叫起來。

“救命——”

小方休是幸運的。

一樓的老夫婦今天在家,他們把院子裏的孩子帶回家裏,報了警,叫了急救,然後死死反鎖了門。

……那天動手的,是一個歸山教信徒。嚴格來說,他和方休還算沾親帶故,他們的故鄉都是那個山腳下的小村莊。

那人叫囂著方休壞了父母的入教路,害他們兩個“家人”慘死,他們母子還占了本該屬於歸山教的“家庭資產”。三條大罪,罪無可赦。

現在他們的活神仙被逼走了,對這片土地失望了。他偏要激流勇進,親手殺了這對母子,功德圓滿給神仙看。

小方休無法理解這套長篇大論。

他只知道從那一天開始,他的媽媽也找不到家了。

他在醫院裏大哭不止,拒絕治療。

都是他害的,害的奶奶撞樹,害的他們一家人決裂。

都是他害的,要不是為了保護他,爸爸不會被那把草叉刺中。

都是他害的,是他嚷嚷著那是送蛋糕的人,催媽媽去開門……要是開門的是他而不是媽媽,那該多好。

……他為什麽還活著?

那個害死媽媽的壞人很快就被槍斃了。除了自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恨誰。

“原來你小時候這麽愛哭。”白雙影巋然不動,若有所思。

“那個時候還小嘛。”方休拽拽自家鬼的頭發。

“我知道人類的幼崽愛哭,我以為你會是例外。”白雙影說。

方休把玩著白雙影滑溜溜的發尖。

果然,堂堂天道一角不會有“同情”之類的情感。真巧,他剛好不需要同情。

……倒不如說,時至今日,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至於這些畫面,這些絕望。他時時記在心裏,從未忘卻。公開展示與否,壓根不會左右他的情緒波動。

“給我看這些也沒用。”

岑令冷聲嘲弄,“無論年齡,無論知不知情。你們不敬教主,害死了我們的家人,就是該死。”

他早見慣了死亡,他的家人們加入歸山教大家庭之前,總要擺脫那些“假家人”。

退一步說,死亡固然痛苦,但重點在於死時功德如何,圓滿的死亡反而令人欣喜。

方休揚起眉毛:“老天,你該不會以為我想感化你吧?”

岑令:“……”

岑令:“那你展示這些做什麽?”

“你猜?”

方休拍拍手,痛哭的孩子和雪白的病房一同碎裂、消失。

……

“哥!”

裝修溫暖的客廳裏,一個有點沙啞的少年音咋呼道。

影像裏的方休轉過身。

這個方休大概十三四歲,身高拔高不少,身材也算結實。他的五官少了些肉,看上去不再那麽稚氣,多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柔和俊秀。

他頭發長了許多,亂糟糟的劉海遮住眉眼,隱隱有了幾分現在的模樣。與現在完全不同的是,少年方休滿臉陰郁,一點笑容都沒有。

那雙黑眸更是毫無光彩,像是兩片黑色剪紙。

“原永安,別叫我哥。”方休說,“叔叔阿姨沒收養我。”

另一個少年嘖了聲:“這和收養有什麽兩樣嘛,都兩年多了,我叫你哥你就是哥!”

這位“原永安”長得濃眉大眼,一臉正氣,就是瞧著有點缺心眼兒。他嘴巴咧得老大,嘿嘿笑出聲。

方休不吭氣。

“哥你考了年級第三啊,真厲害。”

原永安完全不在乎方休的寡言,嘰嘰喳喳地吵,“耽誤那麽多還能考這麽好,將來你肯定能考A大B大!”

說完他眼珠轉了轉:“明天爸媽給壓歲錢,爸肯定額外給你一筆獎勵,見者有份啊,你得請兄弟我吃燒烤。”

方休嘆氣:“……所以呢,你的期末成績怎麽樣?”

原永安閉了嘴。

半天他悻悻來了句:“大過年的,咱不談晦氣的事情。”

方休:“……”

方休:“你將來想考警校不是嗎,警校不是什麽成績都收的。”

“我才初中,我比你矮一級呢,我只是……嗯嗯,我只是還沒刻苦。”原永安顧左右而言他,“反正我今年體育成績很好,第一!”

方休無奈地拍了下原永安的腦袋,表情像個小大人。

“成績單拿出來,我看著給你補補課。”

“哥——”

“不是你哥。”

原永安委屈地揉著腦袋:“好好好,那我乖乖補課,你認不認我這個弟弟?”

“……看你明年成績。”猶豫片刻後,方休小聲說。

“先不說我,你今年總該認我爸媽了吧。”原永安湊近,小聲說,“前兩年他們就在等,你總不能一輩子叫他們叔叔阿姨。”

方休又沈默了下去。

門口一陣動靜,原永安嗖地沖出去——他的媽媽回來了,手上提著一大堆鮮肉菜蔬,還有為年夜飯準備的零食飲料。

方休緊跟著原永安走過去,接下鼓鼓囊囊的購物袋。

“今晚你們倒黴爹加班,咱娘仨過年!”女人中氣十足地宣布。

她長相普通,皮膚粗糙,身材有些發福,遠不如溫久漂亮。但她看向方休的時候,目光有著與溫久相似的溫柔。

“又加班啊!”原永安嘟囔,“天天加天天加,我看他就是不想給我們壓歲錢。”

“沒事,我昨兒就給他討來了。”原永安的母親得意地擺擺手,“看到了啊永安,當警察就這麽忙,你將來可別——”

“我就當,帥。”原永安說。

“他帥個屁。”

“不帥你跟我爹結什麽婚。”

“哎你個小兔崽子,說啥玩意兒呢?”

母子倆眼看著要廝打成一團,方休嘆了口氣,清清嗓子:“秦阿姨。”

秦阿姨收回了探向原永安耳朵的手:“休休啊,晚上想吃啥?咱家啥都買了,隨便點!”

她笑得爽朗,母子相殘的慘劇消弭於無形,原永安悄悄給方休比了個大拇指。

是夜,餐桌豐盛,窗外炸滿煙花。

少年方休停住筷子,怔怔看向窗外的盛景,一張臉沒什麽表情。

“我算是原永安撿回去的。那小子爸爸是刑警,正義感過剩。”

成年方休聊天似的說道,“我媽出事後,我還是去上了學。當時我們正好一座初中,他聽說我的事情後,就攛掇他父母收養我……其實也不算收養吧。”

“爸媽給我留了一輩子吃喝不愁的巨款,叔叔阿姨分文沒動,單純只是照顧我。”

“原永安他爸是刑警,我住他們家,能防一些心術不正的遠房親戚,還能威懾那群邪.教徒……大家當時是那麽想的。”

白雙影:“聽起來還不錯。”

起碼在他看來,少年方休陰郁歸陰郁,氣色和身板都十分健康,可見原家夫婦把他照料得很好。

“是啊,現在想想,我那兩年過得很幸福。”

方休註視著少年時的自己,“可惜十三歲的我太不懂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原永安嚼著牛肉,口齒不清:“媽,有人敲門誒。”

少年方休手一顫,肉丸子從筷子間落下,骨碌碌滾到地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誰啊?”秦阿姨起了身,走向防盜門。

“快遞!”門外回答。

少年方休咽了口唾沫。他條件反射地想要尖叫“別開門”,又覺得自己只是創傷應激,不該耽誤正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準是你爹買了啥生鮮。”秦阿姨搖搖頭,穿著拖鞋走向客廳,“快遞大過年的還上班,都不容易。”

方休死死盯著客廳的方向,手抖得握不住筷子。原永安有點擔憂地瞧他:“哥……?”

吱呀——

“什麽快……哎?!”

啊。

又是那股味道。血腥味。

這一定是幻覺吧,離媽媽去世都過去三年了。為什麽?

為什麽就不能放過他?

“你幹什麽?報警,快報警——”

秦阿姨尖叫,“來人啊,殺人啦——”

門口傳來廝打聲,以及房門撞上的巨響。窗外煙花劈裏啪啦炸開,喜慶的音樂淹沒了地板上的悶響。

“媽?”原永安猛地站起身,被方休一把抓住。

“躲起來報警。”

方休幾乎條件反射地說道,聲音抖得厲害,“躲起來,快!”

“我媽還在外面!”

原永安急紅了眼,一把掙脫方休的拉扯。他隨手從廚房抓了把刀,沖向客廳。

方休一咬牙,跟著沖上去。

看到客廳景象的瞬間,他的血液仿佛結了冰。

秦阿姨肚子中了好幾刀,喉嚨被豁開了,只能發出喝喝的聲響。她躺在暖色木地板上,血泊迅速漫延開來。

……不能這樣。

……他還沒叫過她媽媽呢,方休有些不合時宜地想道。

秦阿姨還在掙紮,看到原永安和方休的一瞬,她的眼中瞬間泛出淚花,閃出絕望的神色。

“跑啊。”她用口型比著,“跑啊。”

她的身邊站著兇手——一個高大木訥的男人,他穿著一身不太合適的快遞公司制服,看著呆呆傻傻。

男人慢騰騰轉過腦袋,看向方休。他露出一個木楞的笑,露出歪斜焦黃的牙齒。

男人邁開步子的一瞬,原永安反應過來了。他帶著通紅的眼眶,拽著方休往父母主臥跑。

逃進主臥後,原永安哆嗦著反鎖房門,拉著床頭櫃往門口堆:“110,120,快!”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方休跑到臥室固話邊,夢游似的撥通了報警電話,然後是急救電話。他的思緒一片空白,雙手一陣冰涼。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門外,男人猛踹臥室門。他的力氣太大,臥室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原永安甚至沒時間為母親哭泣,他手抖到拿不住刀,幹脆把刀一扔,跑去方休身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男人完全不在意他們報警與否,耐心地撞著臥室門。

門鎖被他撞變了形,連帶著堵門的床頭櫃震顫不止。

“讓他殺了我。”方休搖搖晃晃走向那扇門,“讓他殺了我,他會放過你們。”

“他是沖我來的。”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門被撞開了。

與此同時,方休身後被狠狠一扯。原永安把他生生拽了回去,用身體蓋在床與墻壁之間的墻角。

方休想要推開原永安,奈何原永安比他還要健壯,力氣更是大……是啊,他的弟弟,體育成績向來一騎絕塵。

他的弟弟將來想成為警察來著。

他不明白。

真正的警察趕到時,原永安的屍體剛被兇手從方休身上拉開。

方休腹部被刀刺得血肉模糊,整個臥室濺滿血跡,壓根分不出是哪個孩子的血。

那一晚,秦阿姨和原永安當場死亡。

兇手發現警察到來,大叫“功德圓滿”,傻笑著劃開了自己的喉嚨。

十三歲的方休被送往癸省泰易市第一人民醫院搶救,由於失血過多過久,大腦嚴重損傷,陷入深度昏迷。

自此,他再也沒有醒來。

病床邊,方休的生魂若即若離地連著肉身,漠然飄在床邊。

他看著人們來來去去,在他床前哀嘆不止。他看著原野警官自責、崩潰,在他面前偷偷落淚……他看著幽魂和厲鬼在醫院游蕩,日夜不停地徘徊。

它們對方休這個離體生魂頗有興趣,時不時前來圍觀。

這個少年的生魂比厲鬼還像厲鬼,他麻木地佇立床邊,一動不動。

“最開始我想,要是原叔恨我就好了,最好恨到殺了我。那樣我就可以成功橫死,變成厲鬼覆仇。”

成年方休聳聳肩,“……可惜,他甚至不願意恨我。”

“病房的大家都對我很好,我連‘橫死’都做不到。”

“然後我想,就算我成為厲鬼,好像也沒法覆仇……我該去殺誰?又能去殺誰呢?”

方休俯視著病床上的自己。

“我不知道附近邪.教徒還有誰、藏在哪。莊崇岳又出了國,連神仙都沒法輕易出關,何況厲鬼。”

“我一刻不停地思考這些,直到我年滿十四歲的那一天。”

阿守臉色變了:“十四歲?你該不會……不可能……”

方休彎起眼睛。

他擡起手,指向床頭懸掛的紅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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