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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所謂籌碼 天地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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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所謂籌碼 天地因果。

小瓷像前的那只手非常漂亮。手指修長優美, 皮膚無瑕如玉。它五指虛攏,食指微松,姿態有點像荷花花苞。

它有些遲疑地停在原地, 沒有第一時間去抓那只小瓷像。莊歸去耐心地等待時機, 身體繃得恰到好處,身體每一處都表演著戒備與驚懼。

那只左手原地猶豫了幾秒, 終於還是捱近了一點,抓住了小瓷像。

水鏡無法映照出來——拙劣的木制面具下,莊歸去挑起了嘴角。

就在那只手放松下來, 為他指路的瞬間,莊歸去朝前一撲, 抓住了它。

滿地野果與甜薯爆開了, 露出深埋其中的法器, 空中翻起一陣陣青色波紋。小瓷像震顫起來,內部探出細細的金色鎖鏈,直接鎖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肉眼可見地頓了一下, 像是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

下個瞬間, 它劇烈地顫抖起來。手指以不符合人體結構的角度扭成一團, 瘋狂抽搐。明明沒有聲音, 方休卻像是能聽見無聲的慘叫。

方休陰惻惻地盯住水鏡裏的莊歸去, 指甲在掌心皮肉上劃來劃去, 溫熱的血從傷口溢出。

他手腳冰冷,感覺不到痛苦, 只有一陣陣麻酥酥的刺激。他的註意力全在那只掙紮的左手上——

很痛吧。

白雙影相當能忍痛。哪怕鎮墓祭祀中, 他割下一部分本體保護方休,表面都能裝得雲淡風輕。如今掙紮成這副模樣,一定痛得難以忍受。

這次不一樣。

從白雙影的視角來看, 與凡人的百年矛盾,可以歸為“吵架”級別的不愉快。上一回莊峯放火燒山,破壞力頂多是“推搡”級別的冒犯。

對於天道一角來說,生悶氣歸生悶氣,人類實際傷害還是太過渺小。

從莊歸去的視角來看,這完全是另一個故事。

……實力差距實在懸殊。孤身一人,如何應對一只巨型猛獸?

最難也是最君子的辦法,在避免與之沖突的前提下,將其活著關入籠子。

稍微簡單一點,找到足夠強悍的武器,全力將其殺死。

最簡單,也是表面上最無用的做法——弄痛它。

凡人面對天道一角,抓捕無異於天方夜譚,殺死同樣是癡人說夢。但莊歸去身為難得一見的術法天才,他要是費盡心思將“疼痛”最大化,還是能夠做到的。

是的,這些痛傷不到白雙影根本。但正如燒紅鐵針刺入十指,重傷之外,折磨人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方休很難形容現在的心情。他以為自己對莊歸去這個萬惡之源不會有更多的恨意,如今他的仇恨原地翻了兩倍。

一倍為喜歡的鬼受苦,一倍為微妙的同類相憎。

方休恨自己與那玩意兒的相似之處。比如此刻,他很清楚莊歸去下一步要做什麽。

可惜其他人看不破。

水鏡彼方,莊峯看得激情澎湃:“這是師父研究半生的術法,諸君速來協助!”

修行者們只當那是封印法術,頓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一身熱血地沖向山中。山下士兵也開始整頓陣勢,向山間進發。

先趕到前線的修行者們毫不吝嗇地燃燒力量。有人施法輔助莊歸去的法術,全力擴大其威力;有人掏出壓箱底的法器,協助莊歸去固定那只可憐的左手。

更有甚者,幹脆燃燒本源,將法力盡數傳給莊歸去——那失去兒子的黑.道士老頭目眥欲裂,幹枯的胡子根根豎起,他的法力匯成一道帶有隱隱紅光的光芒,徑直流入莊歸去的身體。

悲愴與快意將他的臉龐扭曲了,那雙原本發黃的眼睛快速幹癟,化作塑料般的質感。哪怕方休不懂術法,都能看出他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

他的雙頰進一步塌陷,皺紋仿佛幹枯土地上的龜裂。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老人幾乎無法維持平衡,他原地搖晃兩下,本能地看了圈人間。

就像他知道那會是最後一眼。

最終,他的目光停在方休紮眼的紅衣上。老人變形的眼球微微轉動,露出一個純粹的微笑,貌似想起了不久前糕餅的甜味。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的軀體崩成棕黃的齏粉,他的死亡無聲無息。

方休沒有回應老人臨終的微笑,他俯視著那抔黃土,久久無言。

直到死去,老人都相信自己在封印邪魔、保衛人間,為兒子報仇雪恨。

而他所做的,只是用性命為白雙影的疼痛加上一碼,將這人世往毀滅邊緣推進一寸。

莊峯更是一馬當先。

他守在莊歸去身側,數百把火劍虛影在空中旋舞,親自為莊歸去護法。

一片火熱中,法術光影裏,只有莊歸去帶來那本書躺在角落,紙頁被風吹得莎啦啦作響。

……正如方休所猜測的,洶湧不止的劇痛之下,白雙影徹底憤怒了。

群山巨震,飛鳥滿天,大地晃到讓人難以站穩。阿守幹脆把劍一拔,利落地支撐身體:“姓莊的瘋了,他不要命了嗎?!”

她帳中定過計,上陣殺過敵。都說兵者詭道,但她從來沒見過這麽瘋狂的做法。

除了瘋狂刺激白雙影,莊歸去根本什麽都沒做,連一點自保措施都沒有!

“……他很聰明。”片刻之後,方休低聲回應。

“白雙影這樣天生地養的‘天道一角’終歸是少數。”

“天庭地府的神仙都要吃人間香火,享人世拜祭,或者幹脆是凡人飛升。人世是他們的存在之本,他們不會坐視人世出現滅世之災。”

“……這種涉及存亡問題,和‘正義與否’已經沒關系了。哪怕白雙影吃了天大的委屈,神仙們也得護著人世。”

阿守聽得五官直皺:“道理是這個道理……莊歸去作為始作俑者,怎麽能保證神仙不找他的事?”

“就憑他有‘籌碼’。”

方休無意識摩挲著嘴唇。

“莊歸去本身是術法大師,還是朝廷命官,在民間也極有威望。現在時局動蕩,要是神仙把他作為‘惡徒’處理,只會讓人世徹底混亂。”

“另一方面,神仙下凡對抗天道一角,於情於理都要給自己留後路——他們必須讓人世參與對抗,將來若是天道一角記恨,還能有過得去的‘責任人’。”

“所以對於神仙們來說,讓莊歸去當人世的‘出頭英雄’,百利而無一害。不僅利於平穩人間亂世,天道一角還會優先仇恨‘罪有應得’的莊歸去,完美。”

“莊歸去知道這一點,神仙也知道這一點,兩方心照不宣罷了。”

阿守啞口無言。

半晌,她狐疑道:“你怎麽這麽清楚……”

“因為我和莊歸去,本質是一類人。”

甚至比你想象的還要相像,阿守姐姐。

方休想以微笑回應阿守,可惜失敗了。他的掌心被指甲戳得血肉模糊,內心一片冰寒。

阿守瞥了眼方休淌血的拳頭,迅速放松語氣:“當年那皇帝崽子要是有你半分機靈,我也不至於死得那般憋屈。”

兩人周遭,地動山搖得越發明顯。山中崩裂的脆響連綿不絕,太陽還未下山,白雙影碩大的本體便浮出山體,在陽光中變幻流動。

還活著的修行者們直視了飛快湧近的異物,他們呆立原地,頭顱揚起,四肢與舌頭化作粗糙的黑色枝杈。一片黑森林快速生成,只有莊歸去和莊峯原地堅持,繼續攻擊白雙影。

這一回,白雙影沒有僅僅針對前來挑事的莊歸去。

帶著怒火與委屈,順著龜裂的群山,他的本體流向周邊各地。天空再次變色,墨汁般的染向遠方。

方休不清楚白雙影是想要毀掉人類,還是單純威脅莊歸去,想要劇痛停止。說實話,他的鬼想法不再重要——

莊峯的護衛下,莊歸去如同一根卡在白雙影喉嚨裏的刺,牢牢釘在群山之中。

疼痛不會停止。

阿守單手護著方休,兩人藏在一棵漆黑枯樹後。

興許是白雙影宿在方休體內的緣故,那些瘋狂的汙染繞開了兩人。令人驚嘆的是,莊歸去與莊峯居然也挺住了汙染。

……不過,那些全副武裝的精兵至今沒有出現。也是,和五年前同樣的攻擊模式,歸山教不會蠢到再來第二次。

方休大概能猜到,到底是誰幫這兩人替了命。

太陽即將下山,天道一角也即將碾向山腳下的城鎮。

考慮到墟山山群的規模,若是白雙影本體朝四面八方出動,立刻就能波及到巋朝近三分之一的國土。

而此刻,那瑰麗的巨物就像即將溢出水杯的水,在邊沿處逐漸堆高,只能四散奔流。

終於,那漆黑的天空中央,一道金光驟然破開,大片祥雲飄然而至。仙樂陣陣,壓下了天地崩裂的瘆人聲響。

劇震的地面之上,彌漫出重重灰霧,其中模模糊糊透出千軍萬馬之影。地表陰氣翻滾,人類化作的黑樹輕輕搖晃,連枝頭的白色果實都發出了陣陣低吟。

這一片混亂的中心,孩童模樣的莊歸去動了動身體。

“因果……”

他模模糊糊咕噥,“因果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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