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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天道一角 時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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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天道一角 時也命也。

他們似乎回到了上一個故事——泥石流還是泥石流, 莊峯還是莊峯,精銳還是那些精銳。

只是沒有莊歸去的帳篷,更沒有什麽“斷天神術”。

村民們還在災難後懵懵懂懂地自救, 壓根沒人想把這次災難扣到“大災神”身上。

想想也是, 方休心想。

百年間,這村子又不是沒有洪澇。零星蠢貨許願的後果, 本地人不可能不清楚。直接把這場滅頂之災形容成“大災神作祟”,本地人真的會買賬麽?

……再往深裏想,只是區區幾百個修行者緊急詛咒放火, 就能燒得“大災神”現身?

……“大災神”只是團在墟山一角鬧脾氣,就能逼得神仙把“斷天神術”交給莊歸去?

……邊境風雨飄搖, 朝廷卻在這窮山僻壤附近駐紮軍隊, 隨時施以援手?

不對勁, 倒過來想,那個“劇本”大量細節都不對勁。

方休幹脆利落地現身,大步走到那黑.道士身邊:“這是做什麽?”

他袖子一揮, 血紅衣袖攔在兩人之間。

陡然冒出一個紅衣陰陽瞳的陌生人, 那拉扯黑.道士的士兵謹慎地後退半步。黑.道士腦子轉得快,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 拔腿躲到方休身後。

“大師救命, 大師救命!”

“什麽情況?”方休大大方方地攔著士兵, 張口便問。

黑.道士抱著還在嚎哭的孩子,當場告狀:“都說此地毀於大災神作祟, 我他媽東奔西跑這麽多年, 我還不知道嗎?這就是天災,結果姓莊的硬生生把我們騙來!”

“我剛把這孩兒的爹媽挖出來,姓莊的走狗嫌棄麻煩, 直接把人給殺了!他們還趁夜封了下山的路,根本不安好心!”

他哇哇大罵,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方休脖頸上。

方休轉頭看向面前的士兵——或者說是莊峯“私兵”——那人基本沒什麽表情,見方休老老實實聽黑.道士告狀,他的目光裏倒是多了幾分嘲諷。

“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牛鼻子,這會兒倒跳得歡。災神當誅,能死於此地,算是生魂歸山,積了萬世功德。”

他瞪圓眼睛,咧開嘴巴,“我身上可是有莊大師親贈的符箓,憑你們那下三濫法術——哎喲!”

方休以血袍異瞳的標準“修行者”形象,緩緩掏出一罐旺○,砸在那士兵的鼻子上。

全程樸素至極,不含一絲法術成分,只有一聲清脆的“嗙”。

黑.道士:“……”

看得出他調整了會兒呼吸,才沒有笑出聲。

趁士兵沒反應過來,方休再次扯住黑.道士的衣服,帶著他往暗處跑。阿守會意地掩護,憑著白雙影給的隱藏戒指,一行人迅速脫離現場。

正如上一次躲藏,他們再次藏在了神祠旁邊。

神祠被泥石流沖垮,雪白的瓷像暴露在外,其上濺滿泥漿點子。神像頭部被一塊滾石打破,裂出顯眼的紋路。然而比起上一次的狂熱氣氛,這裏的神像無人註視,無人在意。

方休目光掃過那個破裂的神像,突然一陣莫名的心悸——要是莊峯和他的士兵沒有來到此地,這場泥石流後,村民們大概率不會重建這個“晦氣”的神祠。

百年前的洪澇,他們本該好聚好散。

如今的泥石流,又給了人世一個順其自然的告別。

然而……

黑.道士警惕地捂住小孩的嘴巴,省得孩子哭聲引來士兵。逃了三個人,那士兵倒不甚在意,迅速將目標轉向更近的災民。

他把方便移動的災民拖出泥水,一路運向某片火光——

那是個巨大的土坑,坑中已經丟了不少幸存者。泥石流導致附近土壤又濕又軟,跌在坑底的村民們如同陷入沼澤,極難逃脫。

而在巨坑邊上,已經擺好了怪模怪樣的香爐與祭臺,香爐中插滿燃香。莊峯持劍上前,只是這次他沒有將火劍朝天舉起,而是插入泥漿。

黑.道士用氣聲罵了兩句:“要不將這孩子交給這位姑娘,咱們跑出去鬧他娘的!能救幾個救幾個!”

方休看著遠方火焰,搖了搖頭。這些只是白雙影所講述的故事,他救不了千年前的死者。

但話到嘴邊,他還是稍稍修飾了下說辭:“能力有限,有心無力。”

黑.道士無法理解:“可你還是救了我。”

聽到這個,阿守也忍不住扭頭看方休。方休卻始終盯著遠方,沒有回應他們的視線。

“……可能我就是喜歡在結局到來前,做點多餘的傻事。”

說罷,他低低舒了口氣,等待可能出現的怪異思緒。

神奇的是,這回方休耳邊清凈許多。那些誘惑的想法隨著白雙影的異變,被一同吞進他的身體。

沒有旁白,沒有幹擾。

方休親眼看著士兵們將災民與修行者控制住,扔進泥坑。從入夜到東方發白,人們在莊峯手下不辭辛苦地抓人,直到那泥坑底部填滿。

黑.道士的熱血涼了個幹凈,看得膽戰心驚:“大師,趁他們完事,您帶著這孩子下山吧。”

“你呢?”方休問。

黑.道士苦笑:“我得看到最後,把這些腌臜事記下來、傳出去。要不等莊峯那混賬回了京,還不知道怎麽編排。”

說到最後,他險些沒壓住音量。

方休沈默地看著他。

“我也想要看到最後。”半晌,方休如此回應,“你可以先一步逃,但既然莊峯將路鎖了,他必定有所防範。”

百年前村子覆滅的慘劇,他已經看過一次了。

黑.道士楞了片刻,面上流露出一絲動搖。最終,他抱緊那個嚇得大氣不敢出的孩子,沖方休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大師。”

他終究沒有逃走,而是靜悄悄蹲在方休這個“天降大師”身邊,為自己早已結束的性命與堅持絞盡腦汁。

而泥坑那邊,慘劇繼續。

莊峯的術法念誦聲中,棕黑色汙泥緩慢填滿著巨坑,掙紮的災民被泥漿淹沒,如同河底的石頭。

方休親眼看著法術驅使著泥漿倒灌,將坑底幾百人活活埋葬。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滯澀。

大坑剛滿,莊峯便以劍為筆,在泥漿上劃出清晰紋路。劍上火焰烤硬了淤泥,一條條筆畫刀刻般明顯。

眼看法陣成型,阿守忍不住罵了句臟話:“盡是邪道!”

“那是什麽法術?”方休不懂就問。

“篡改後的四象觀靈陣——四象觀靈陣本為仙術,引天道測凡人。這群人改了法術,用因果相關的人類當活祭,引天道測那‘大災神’的強度!”

阿守毫不掩飾臉上的憤怒,“那群混賬,究竟把凡人當什麽了?”

黑.道士聽得嘶嘶抽氣,抱著孩子往陰影裏縮了縮。

方休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一路看下來,方休自然能猜到“大災神”與“白雙影”高度相關。

百年間山神山鬼,毀譽參半。可是“大災神”的強度,至今沒有非常直觀的參照——現在他所知道的,也就是他的鬼“住在墟山”、“慘遭封印”兩個事實。

下來告誡白雙影的老神仙分外客氣,但這也只是側面證明。

而且其他可能性當然也有。也許他的鬼只是“大災神”的使者,也許他的鬼只是大災神的“見證”。

可是這些刁鉆的可能,終究抵不過逐漸碾過來的事實。

……只缺最後一塊拼圖。

方休口幹舌燥,全身冒汗,心臟跳得要擊穿胸口。

自從進入遇仙祭,他的腦袋一直高負荷運轉,此刻卻趨近於停滯。那些走鋼絲一樣的瘋狂計劃,那些給白雙影準備驚喜的小小心思,如今全部混在一起,炸成了荒唐的禮花。

他那耗費十幾年的計劃突然變成了漫天飛舞的撲克牌,它們被命運洗了個徹底,如今即將落地。

方休又下意識把手搭在胸腹,白雙影在他體內沈靜了不少,似乎也在等待著什麽——

濕潤的夜色中,泥漿上的法術線條變得赤紅,泛起刺目的流光。那些光華在廢墟上肆意蜿蜒,集中在曾經的泥坑中央。

光芒散盡後,泥坑中央露出一個扭曲的字。

它糅合了“神”與“邪”,筆畫扭動交纏、變幻不止,看著便讓人眼暈。莊峯垂頭望著那比人頭還要大的天道判詞,臉上的笑意越發濃厚。

黑.道士哪見過這種高端法術,發出茫然的“咦”聲;阿守則面色發白,鎮在原地。方休猛地轉過臉,第一次在她臉上發現了絕望的神色。

“怎麽可能?”

阿守抱住腦袋,喃喃自語。“不、不對,如果是這樣,的確說得通……只有這樣,當初神仙才會出手,才會專門建塔……”

“解厄塔下面,鎮的一直是……”

“師父,終於讓我尋到了!當真是天道一角,天道一角啊!”

“都說皇天後土有天道,非神非鬼不見人。沒想這萬山之靈,居然入了世!”

他興高采烈道,語調裏有些範進中舉的癲狂。

“天道一角入塵世,拉下神仙未可期!”

“時也命也,我大歸山教,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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