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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白色深淵 比賽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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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白色深淵 比賽繼續。

呂揚眼前一花, 腳下的室內磚塊變成了室外土地。

他遲鈍地打量周遭,周圍一切都帶著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話說回來,他為什麽要覺得這地方陌生?呂揚費力地思考, 沒準像盯一個字太久, 恍惚覺得不認識了。

……這裏明明是他的家。

如同醒了酒,那種古怪的隔膜感消失殆盡。頭頂是明月繁星, 晚風吹得人身心舒暢。

不對,他就是醒了酒……他們今晚喝得太多,這才出來吹風醒酒。

呂揚使勁甩甩腦袋, 又清醒了幾分。

院子內正房和兩座廂房都亮著燈,存放屍體的廂房裏人影晃來晃去。明亮火光下, 能看到兩個忙著幹活的剪影。

看來院子還不夠大, 屍體得單獨住在沒床的廂房。最近入了秋, 地上挺涼,明天天亮正好砍幾棵樹,搭兩張床鋪。

雞籠也該修了。

雞籠裏塞滿了雞, 有的雞長得太高大, 必須彎下腰才能蹲在雞籠裏。它們不得不縮起多餘的肢體, 給其他雞騰出地方。

柿子樹上蹲著一排排貓頭鷹。它們擰著脖子朝他招手, 讓他靠近些。呂揚有點不理解, 明明這種東西長著人頭, 為什麽要叫它們“貓頭鷹”?

可能動物學家取名就是這麽不講理吧。

“真不吉利。”

阿橋拿了根竹竿,使勁敲打樹枝。貓頭鷹發出哭嚎般的笑聲, 緊抓樹枝不撒手。

“別打了別打了, 那是國二保護動物。”呂揚趕忙阻攔,“院子裏蚊子太多,收拾完院子早回去睡, 明天還得砍柴火。”

阿橋收了竹竿:“媽的,秋蚊子就是兇。”

他說著拍開一只蚊子,它剛從阿橋身上撕下一塊肉。血味飄散,無數蚊子蠢蠢欲動地湊近。

阿橋掏出驅蚊黃符,它們又哄地散去,煩人至極。

被蚊子咬了,得趕緊回屋抹藥。

呂揚和廂房那邊的屍體打了個招呼,帶著阿橋就往正房走。正房門口立著一具屍體等他,見他走過來,它腫脹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他的腳邊有什麽在轉……對了,是小狗。

這裏每家每戶都養了看門小風狗。他們得時刻註意善待小狗,讓它們保持健康,不然它們會變成瘋狗。

呂揚摸了兩把小狗,扭頭瞧姜尋:“老姜,你再看看窗戶。今兒晚上的人臉不知道哪去了,窗口都沒堵好,屋裏搞不好要漏風。”

姜尋站在原地,瞇著眼看他們,表情有些古怪。

他這麽一瞧,呂揚也覺得哪裏不太對。他好像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可是他怎麽都想不起來。

忘了餵雞?忘了照顧屍體?還是爐子沒熄火?

算了,今晚他們喝得太醉,明天醒酒再說。盧葦都喝得站不起來了,現在還倒在姜尋腳邊呢。

呂揚和阿橋把姜尋拋在身後,自顧自推門進屋。

正房裏一片燈火通明,墻角點著一排排蠟燭。桌子中央放了一罐飲料,另一罐在地上滾來滾去,盡情撒歡。

突然,東臥室傳來姜尋的聲音——

“這都是幻覺!”他厲聲呵斥,“快醒醒,你們進了院子!”

什麽亂七八糟的。

呂揚迷迷糊糊地想,他們不是剛從院子回屋嗎?

……

白雙影有些不滿地瞥方休:“你在妨礙我。”

發現“區別對待”沒把呂揚嚇跑,白雙影轉而無差別使用幻象,順便給這群人餵了個因果汙染。

姜尋意識到了些許蹊蹺,原地不動。呂揚和阿橋則被他輕松控制,成功離開正房、進入院子——當然在幻象空間裏,他們反而以為自己在回屋休息。

接下來,他只需要把院門幻化成臥室門,那兩個新人就會被他引出院子。

結果方休居然跟他對著幹——方休當即制造姜尋的幻象,試圖叫醒兩人。

這個人類偏偏滿臉無辜:“怎麽能叫妨礙呢,這是認真競爭。”

白雙影:“他們視你我為敵人,何必相助?”

“反正這裏又沒有第三方幹擾,又不趕時間。”方休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我們是在比賽呀,我也想贏。”

確實沒有第三方幹擾,白雙影心想。

有這麽多人一起陪著,小黑狗玩瘋了,它屋裏屋外躥個不停,院子裏的邪祟大氣都不敢出。

白雙影恍然間覺得,這個小院被方休當成了棋盤。他的人類正以人為棋子,興高采烈地與自己對局。

那麽他這邊的下一步棋是……

桃骨煞輕輕一震,更多因果纏繞錯位。稍微多幹涉一點,地府應當發現不了。

幻象之中,呂揚打了個寒顫。他看向瘋狂叫喊的“姜尋”,卻完全聽不懂對方在叫什麽。

算了,他又不是人類,沒必要聽懂。

呂揚晃著身體,迷迷糊糊往臥室門的方向前進。他是個枕頭,枕頭就該老老實實待在床上,而不是在客廳裏遛彎。

作為另一個枕頭,阿橋顯然和他想法一致。他們枕巾並枕巾走向臥室門,無視身後的人類呼喊。

眼看著兩個新人手拉手走向“臥室門”,不,院門,白雙影垂下手。他做到這個份上,方休應當沒法應對了。

他馬上要贏,只剩十步……八步……五步……

吱呀。

姜尋一只手拖著半昏迷的盧葦,竟然主動推開門扉,走入院子。

他臉上的高人風範消失一空,取而代之的是鄙夷與冷淡。他隨手丟掉手上的黃符,從懷中抽出一支毛筆,接著他整理領口,扯出一個青玉掛墜。

“都是些扶不上墻的爛泥,算了。”他長嘆一聲。

夜色之中,青玉掛墜閃爍出陰森森的青色。姜尋甩動毛筆,筆尖滲出飽滿的暗紅。他摒棄黃紙,直接在空中畫起符咒。

筆走龍蛇,暗紅符咒依次亮起。它們挨個化為鬼火般的青綠,與那青玉掛墜幾乎一個顏色。

緊接著符咒自行成環,行星帶似的繞著姜尋旋轉。以姜尋為圓心,方圓一步之內,白雙影的幻象竟被壓制,露出真實世界的本相。

“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功德圓滿,皆大歡喜——”

姜尋低聲吟誦,符咒繞著他越轉越快。其中三道符文彈射而出,正中新人們的後心。

呂揚與阿橋呆滯的目光出現波動,他們停住離開院子的腳步,抱頭停在原地,明顯陷入混亂。

白雙影的表情徹底變成空白。

就算他絕大部分實力被封印,因果汙染也不是吃素的。別說半吊子的黑.道士,一般邪祟都壓不住他的汙染,除非地府鬼仙親臨。

姜尋的術法能克制他的幻象,只有一種可能——此人修習的術法,根源上就是為了克他而設計的。

……如此術法,倒是讓他想起了不少往事。

……罷了,無論方休有什麽打算,他不會讓此人活著離開祭祀。

喀嚓。

聽到異響,白雙影下意識扭頭。

只見方休攥緊拳頭,他用的力道太大,捏得關節喀喀作響。就像見到山混子,他那雙黑眸毫無光彩。

“你早就知道?”

“之前姜尋的手段,連山混子都不如。我只是覺得他沒用全力,想逼他一逼。”

方休嘴角仍然翹著,聲音裏卻沒有笑意,只有十足的殺氣。“……巧了不是,我可沒想到會逼出這個。”

白雙影定定看著方休。

原來如此,方休真正想要的不是“作祟比賽”。

無論是作祟比賽提議,還是方休莫名其妙的中途“妨礙”。這個人類在誘導自己一步步加強幻象,逐漸把姜尋逼向極限。

由自己這個邪祟發力,姜尋只當大煞臨門,不會刻意保留底牌。

不遠處,姜尋那令人憎惡的術法還在生效,白雙影卻逐漸平靜下來。

他突然發現,此時此刻,他們真正敵視著同一個目標,渴望同一場殺戮。這種感覺怪異又新奇。

所以,就算方休不想要所謂的比賽,他也要讓比賽繼續。

……

呂揚頭痛欲裂。

他一會兒覺得自己是住在這院子裏的農戶,一會兒相信自己是一個鼓鼓脹脹的蕎麥枕頭。還有那麽一會兒,他認為自己是一個詭異祭祀的祭品。

農戶似乎是最符合常理的,呂揚昏頭昏腦地想道。可他又記得,自己家好像不是農戶……

就像他記得,他理應在室內。可是眼睛一閉一睜,總有院落的場景在面前閃過。他被邪祟和屍體嚇得冷汗淋漓,下一秒又堅信這是家裏養的牲畜。

無數概念混淆變幻,他如同被人拈在指尖的泥人,腦髓被任意揉圓搓扁。那感覺像極了溺水,在虛幻與現實中浮浮沈沈,時不時還要嗆幾口水。

呂揚實在受不了折磨,昏沈沈幹嘔不止。

他眼中的世界帶著重影,只有遠處的院子大門無比清晰。

不行了,他要逃跑。不管往哪裏逃,總之要離開這裏……這地方不對勁,很不對勁。

呂揚下意識盯住院子大門,蹣跚前進。

他要跑到一個足夠平靜的地方,慢慢思考……

下一秒他右腳的運動鞋憑空消失。呂揚腳底一歪,險些摔倒在地。

同一瞬,他的耳邊響起阿橋崩潰的哭嚎:“我要回家,這他媽什麽鬼地方,別玩我了——”

閃爍的視野中,他的右腳上也沒了鞋子。

“不能離開這裏,否則會丟掉鞋子……很有意思的禁忌,不是人類的思路。”

無邊混亂中,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接近他,語氣裏帶著淡淡的嘲諷,“不錯,看來這裏的‘厄’是狗的物件。”

是姜尋,這是姜尋的聲音。

呂揚恍惚地想。禁忌,對的,姜尋給他們講解過禁忌。

姜尋說過,不能走入風中,不能破壞院子,這兩條都是禁忌。

姜尋說過,他知道怎麽區分“作祟”和“犯忌”。作祟總要慢半拍,結果不定;犯忌卻會即刻發生,現象統一。他當時教得認真仔細,不比成松雲差。

姜尋還說過,他會照顧他們這些新人,直到最後。

“照顧你們太麻煩了。”

青綠微光下,姜尋淡淡地說道,“三條禁忌確認完畢,各位生死自便吧。”

姜尋揮揮手,青綠色的符文從他們身邊飛走。呂揚就像失去了救生圈,再次沈入幻覺的洪流。

他是人還是枕頭?他是枕頭還是祭品?

無邊的恐懼咬住了他,他只想逃離。變形的視野裏,大門仍然無比清晰,散發出鮮明的誘惑。阿橋和盧葦朝那個出口狂奔,姿態狼狽不堪。

好熟悉的感覺。

就像一年之前,他發現火上烤著人肉的那一刻。絕望之中,恐慌與渴求同時湧上。

呂揚跪在地上,喉頭滾動不止,全身衣服被汗濕透,他終究沒有挪動。

為了減輕幹擾,呂揚幹脆緊閉雙眼,號令屍體把自己拖回房間——至於他有沒有這能力,他不清楚。屍體會不會照做,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瘋沒瘋。

但是他知道。如果他是人,不該半夜到處亂跑。如果他是枕頭,不該半夜到處亂跑……如果他是祭品,更不該半夜到處亂跑。

這裏誰他媽都靠不住,這是他自己的決定!

眩暈之中,一陣風繞著呂揚轉了一圈。

“做得好。”一個有些熟悉的年輕聲音掠過他的耳邊,是誰的聲音來著?

後頸一陣刺痛,呂揚失去了意識。

姜尋無視了崩潰的阿橋盧葦,任由他們朝院門跑去。

大煞再兇險,為的也不過是陰氣與生魂。它肯定會去捕食那兩個新人,正好省了他的事。

雖然今晚被動,他好歹趁亂測出了三條禁忌。第二天搞定全部禁忌,還不賴。

這裏的主人是條狗,“厄”又是狗的東西。他就知道,地府專門派他來解厄,這裏的情況必定不好處理——

“厄”與這裏的主人因果相連,並且就在這裏的主人身上。

他接下來的任務,是殺死那條狗。

姜尋維持著驅散幻象的術法,小心辨認著腳邊的真實世界,順利走向正房。

身邊沒有新人,他無需再隱瞞實力。今晚可以光明正大布下陣法,好好睡一覺。

想著想著,他伸手推向正房的房門,突然一只人形邪祟爬到他面前,齜牙咧嘴地朝前撲。

“不知死活。”姜尋冷笑,術法瞬間劈了上去。

人形邪祟張開嘴巴,噴出一串木板碎裂的脆響。

等等,木板碎裂?

他剛才劈的,難道是……不,不可能,他分明用了解除幻象的法術!

姜尋瞳孔緊縮,他還沒來得及罵出聲,就看見了面前的院落大門。

不能破壞院子,否則驅逐。

該死,他真的犯了忌!

……

方休有點吃驚地望向白雙影。

兩個新人眼看要逃出院子,白雙影贏定了。

情況和方休預料的差不多,一旦姜尋認為照顧新人弊大於利,他會優先測試禁忌,直接放棄新人。

這樣一來,自己探到了姜尋的實力,白雙影贏了作祟比賽,皆大歡喜。接下來,他只需要寸步不離地保護小狗,專心對付姜尋。

結果方休還沒來得及進行下一步,白雙影便按住他的手,強行更改了異象技能。

桃骨煞輕輕壓上他的手背,正如步行街上空綻放的煙花,一個精美的幻象在姜尋面前出現——

一只並不存在的邪祟,攔在了姜尋面前。

姜尋的術法能夠壓制白雙影的幻術,卻應對不了地府指定的異象技能。姜尋哪想到幻象裏面還混了其他幻象,他一道術法過去,直接劈壞了正房的房門。

小狗憤怒的叫聲中,姜尋被禁忌踢到了大門之外。正正好好,比逃出去的阿橋和盧葦早那麽幾秒。

三人在院門口順利相會,撞成一堆。

“姜尋先一步踏出院子,你贏了。”

白雙影輕聲說道,他慢慢轉過臉,回應了方休的註視。

方休:“……”

白雙影安安靜靜地瞧著他:“我不需要你白送我的勝利。”

方休連忙:“抱歉,我沒有敷衍你的意思,我只是——”

“所以比賽繼續。”

白雙影打斷道,“接下來比賽誰先殺了姜尋。我引導那兩個新人,你指揮你的同伴。”

他想盡量低調地弄死姜尋,方休也想殺姜尋。他們正好以此延長比賽,這很有趣,也很公平。

方休目不轉睛地望著白雙影,黑眸多了一點兒驚喜的光彩。

白雙影只當他沒反應過來,他整整袖子,煞有介事道:“是,我知道你的同伴在院子外面。”

“你故意放出幻象,讓你的同伴親眼看你離開院子。你知道你久久不歸,他們會去找你。你借我的力量逼出姜尋的實力,又用林中邪祟測試同伴……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方休站在原處,目光一遍遍掃過自家鬼。他眼裏那股鋒利的殺意淡了下去,從哈氣不止的饑餓豹子,變成了發現過冬橡果的松鼠。

小黑狗溜到方休的腳邊,尾巴一無所知地搖晃。

“也對,我看著你,你也一直在看著我。”

幾秒後,方休抹抹臉,短暫地晃了下神。“我怎麽就繞不開你這個深淵呢。”

白雙影:“?”

“意思是,我願意繼續比賽。”方休微笑起來,“以及,為了不一頭栽在你身上,我得非常非常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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