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灰燼之中 首次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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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灰燼之中 首次附身。

一條鎖鏈斷裂, 是一絲喘息。

八條鎖鏈斷裂,是一陣放松。

六十四條鎖鏈斷裂,有什麽切切實實地改變了。就像沈睡中的人, 醒來前睫毛微顫。

原來如此, 白雙影心想。他的封印與方休本人的意志無關,只是他多看透這個人類一分, 封印就會松動一分。

方休只是個普通人類,他憑什麽撼動萬千因果的封印?

……就讓他再靠近一些吧。

下個瞬間,白雙影化作本體, 湧向鮮血淋漓的方休。

祭品奮不顧身地滅火,方休片刻不停地點火。鬼焰灼灼, 服務器亮著的紅燈越來越少。

光影間隙, 方休耳朵盛滿尖銳的耳鳴。

成松雲焦急地叫著什麽, 遠處厚叔高聲指令什麽,方休統統聽不清。他仿佛被凍在湖水下,所有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冰。

方休只剩一條胳膊一條腿, 很難靈活調整姿勢, 只能硬撐攻擊。祭品身上的惡臭和燒焦的屍臭混在一起, 再裹上服務器燃燒的黑煙, 他幾乎無法呼吸。

鮮血染紅了他的雙眼, 方休轉動紅色的視野, 餘光看著燃燒的火焰。

一切都很順利。

祭品吵鬧無所謂,劇痛眩暈也無所謂。此時此刻, 方休知道自己真正的敵人是誰。

……他只在意那些火焰。

突然, 有什麽冰冷的東西覆住了他。方休還沒來得及反應,那東西便直接鉆入了他的口腔、鼻腔與耳孔。

一瞬間,方休有種溺水般的痛苦。

異物入侵讓他的喉嚨抽搐不止, 想要嘔吐。可那東西鉆得迅速而用力,它湧進了他的身體,滲入他的內臟和血肉,散出奇怪的冰寒。

方休只覺得全身發麻,他仿佛被大手塞滿的真皮手套,有種即將爆裂的酸脹。遍布全身的劇痛消解,短暫的冰寒之後,他的五臟六腑如同在燃燒——

冰冷到極致,人反而會產生被燙傷的錯覺。

是白雙影,但這次他沒有將自己淹沒,而是徹徹底底地入侵……或者說,浸泡?

只不過這一次,白雙影的目的恐怕不僅僅是“止痛”。

方休左臂和左腿的斷口處一陣麻癢,猛地探出新的肢體。新的手臂肌膚雪白,手掌優雅漂亮,那是白雙影的手……腿也一樣,比方休自己的要長些。

血淋淋的身體接上幹凈的新肢體,協調中帶著古怪的違和。

然而下一刻,他皮膚上的血跡開始消失,如同被皮膚吸收吞噬。汗水幹涸,汙漬化為粉塵飄落。

戒尺再次打下,他的左臂自行活動,一把握住了戒尺法器。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擠壓聲響,那戒尺竟然被生生捏成碎末。

方休的新左腿也不聽指揮,幾乎是強行拽他站了起來,俯視還在沖向火焰的“人形飛蛾”。

那只左手憑空一揮,召出了花瓣飄飄的桃骨煞。屍塊與黑煙中,這抹白色顯得異常刺目。

方休忍著那異樣的鼓脹感,咳嗽兩聲:“白雙影……”

【不要浪費時間,你承受不住我的附身。最多一炷香,你的身體就會崩潰。】白雙影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像羽毛尖兒掃過腦髓。

【為什麽?】方休用思緒回應。

【我說過,作為我的朋友,你不能隨便向廢物低頭。】

【倘若你一定要承受死亡風險,那就承受我給你的風險,站著死。】

方休安靜了足足五六秒。

最後,他在火光中擡起眼睛,眼睛盛滿純粹的笑意。

“好。”他說。

不屬於他的左手執起桃骨煞,屬於他的右手輕輕覆上左手。剎那之間,原本平常的鬼焰漲到三尺高,火舌吐出無數金紅的火花。

仿佛在地上綻放的焰火。

很美,方休心想。也許比陽間一日的焰火還要美麗。

考慮到自己的計劃,方休確實不願意讓白雙影插手解厄。提前說好“不許攻擊”,他原以為他的鬼會老實旁觀。

方休少見地猜錯了。

他原以為自己會狼狽地終結這一切,可他現在挺直脊背站在這裏。

不知道是因為附身、虛弱還是其他,方休的心臟跳得很快。與此同時,白雙影的本體在他的血肉裏奔湧搏動,滲入每一根血管和神經,像是一顆更加巨大的心臟。

……支撐他前進的另一顆心臟。

火花飛舞中,方休掌心按了按胸口。多麽驚喜,他得到的比預期的還要多。

可是還不夠,他還想要更多。

這可怎麽辦呢?

……

蘑菇三人組早拉著關鶴躲在了墻角。小李再次放大核舟,四個人直接擠進船艙。木雕船夫目瞪口呆地看著漫天火光,張嘴就是古韻風華。

“沒水就算了,你他娘的還搞火!老子我可是木頭!……叫你搞火,叫你搞火!”

它用船槳瘋狂抽打小李,小李自知理虧,抱頭縮在船艙角落裝死。

船艙內的木和尚嘆了口氣,轉動佛珠。桃木舟周遭升起一層薄薄的水膜,隔絕了炎熱與煙塵。

宋錚在船艙門口站了半天,扭頭瞧關鶴:“你們組這麽猛的嗎?”

關鶴無法回答,他從沒見過方休這副模樣——

方休身體一側長出了異質的腿腳。他右眼純黑,左眼卻變成了純粹的白色,眼下還冒出了一點血痣。

他身上的血漬和汙垢消失了,稍長的發絲被熱風鼓動。他的腳邊,損毀的服務臺上,血紅火焰瘋狂搖曳,如同擁有生命。

烈焰組成了一道壯觀無比的火墻。它們猛地炸開圍上來的人,將堆積的屍骸燒成飛煙。

五花八門的攻擊發動,各種武器暴雨般指向方休。然而無論是法器還是法術,全都被火焰吞噬殆盡。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那只左手只是稍稍擡起桃骨煞,火焰便長龍一般升空而起,燃向四方。

賈旭被火焰燒傷,疼得滿臉是淚。他還在聲嘶力竭地叫人去攻擊方休,聲音啞得嚇人。

“那不是胡亂破壞——他肯定找到了解厄的法子——”

“別看熱鬧了,快點保護歡喜鑫天地——”

“這樣下去會出大事——”

伴隨著他泣血般的嘶吼,奢華的歡喜鑫天地閃爍不止,不時露出一片片衰敗的異象,就像游戲顯示出現了錯誤。

賭場循環播放的警告發生了卡頓,變成了意味不明的刺耳語音。美麗的服務人員們原地融化,嘩啦一下散作鮮艷的液體,繼而消失在地毯下。

那些不屑於賣命的籌碼大戶們終於尖叫起來,本能地往厚叔那邊擠。

關鶴在人群中發現了黃毛。

黃毛並沒有學賈旭撲火,他十分雞賊地躲在後面看熱鬧。結果人潮這麽一湧,黃毛被擠得失去平衡,嘭地撞暈在桌子上。

他這麽一暈倒,身體瞬間絆倒後來者。人們多米勒骨牌一樣倒下,要不是厚叔身邊保鏢夠壯,連厚叔都要摔個狗吃屎。

厄運的陰雲籠罩著所有人。

厚叔試圖維持秩序。然而他的聲音總被“恰好響起”的坍塌蓋過,他的部下也因為環境的閃爍變得暈頭轉向。

發現撲火的人燒得屍骨無存,前線也陷入了一片混亂。沒人願意往前沖,反而拼命朝後躲避,又造成瘋狂踩踏。

混沌與驚恐之中,只有火在燒,燒得越來越快,燒得越來越烈。

環形服務臺失去了光彩,燒得徹底變形,裏面一個工作人員都不剩。各種各樣的籌碼灑了一地,上面的數字瘋狂亂轉,無聲地尖叫著。

關鶴震撼的目光中,方休右手抓住了左手,嘴唇輕輕貼上拇指指節。

很難說那姿態是施術,是祈求,還是宣告勝利。

……下一刻,萬物沈入黑暗。

不,不是黑暗。只是強光消失得太突然,眼睛沒能適應。此處還有月光,月光不亮,但足以讓人看清周遭的狀況。

關鶴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從周圍衣衫襤褸的祭品看到滿地鋪陳的屍骸,從漂浮著蛆皮的人血“米湯”看到瓜果籃裏的腐敗內臟。

三只蘑菇也在迅速觀察,表情迅速變成鐵青色。

幾秒後,在船夫驚恐的唾罵聲中,四位乘客嗷地吐在了船上。

……

十幾米外,賈旭沒有心思嘔吐。他雙手冰涼,心臟幾乎停跳。

他看見方休站在一堆燒熔的服務器上。鬼焰平靜地燃燒,燒焦的腦髓裏,機械的廢墟中,只剩屈指可數的幾點紅燈。

……賈旭大概能猜到那是什麽。

……歡喜厄已經沒救了。

環境的樣子很奇怪,方休的模樣很詭異。但這些信息水一般流過他的腦子,沒留下任何痕跡。

因為他的大腦一半尖叫著“一切都完了”,另一半則尖叫著“我還不想死”。

對了,對了。方休在解厄,等這堆東西徹底停止運轉,他還能安全回塔。

他們是綁定的隊友,他活著還有用,方休不會殺了他。方休是個很理性的人,他還有機會……他很幸運,他最擅長絕處逢生……

賈旭手腳並用,半走半爬到方休面前:“幹、幹得漂亮!”

方休靜靜地看著他,只有黑色的右眼正常眨動。月色之下,那只白色的左眼讓人分外膽寒。

“你有話跟我說。”方休用的是肯定句。

桃骨煞輕輕搖晃,幾道火墻再次豎起,將其餘人隔離在外。方休的指示下,成松雲仍然豎著怨鬼盾,沒有一絲放松。

賈旭聲音在抖,但他努力擠出自信的語調:“我之前跟著厚叔,也是想幫你調查來著。這叫打入敵人內部……今天開場前我還在邀請你,支持你……”

“今晚的事情我都看見了,”方休微笑,“包括你兌換的血債。”

賈旭噎住片刻,他舔舔幹裂的嘴唇,語調有點緊張:“方休,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

“我承認我今晚有些上頭,幹了點傻事,但我沒有親自下手害你啊!你現在不也好好的!”

“再再再說,我兌光全部因果贏的三十多萬籌碼,全被你毀了……我們扯平了不是嗎?”

歡喜厄的紅燈又熄滅幾點,只剩零星的三四處紅光。

賈旭一只手伸向方休,臉上掛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風輕雲淡,可他的手在哆嗦。

“你要是還在意剛才的事,我正式跟你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只是犯了糊塗,人之常情……你還用得上我,我發誓絕對服從你行不行?”

異瞳的方休歪過腦袋:“唔,我確實有事想要問你。”

“你盡管問!”賈旭面上一喜。

“血債裏,你在自己的房子裏聚眾賭博。我看到一個戴青玉掛墜的年輕男人,你還有印象嗎?”

方休指指自己的胸口,“他一般把掛墜戴在衣服裏,偶爾露出過幾次。”

怎麽可能有印象,賈旭心想。他那邊賭徒來來往往,很多一兩面之後就再也不見了。

但為了活命,短暫的迷茫後,賈旭還是硬著頭皮點頭:“有印象有印象,他叫——”

“說謊。”方休笑了,賈旭的騙術真的不怎麽高明。

“不過你不用太失望,就算你告訴我,我也不打算放過你。”

什麽?

賈旭咽了口唾沫,楞楞看著方休。

“我、我說了我沒殺人!她因為貓的事想不開,殺貓的是杜志超又不是我!”

方休跳下廢墟,一步步走向賈旭。

廢墟中的紅光再次消失,只剩下可憐巴巴的一點紅燈。

看著燃燒鬼焰的桃骨煞,賈旭嚇得連滾帶爬後撤:“陽間都不能判我死刑,你、你不能這樣——”

方休停下腳步,笑出了聲:“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想‘主持正義’?”

“只是你用處太小,又太礙事,還不如黃毛。”

方休語氣太過理所當然,賈旭瞬間心涼了大半。

……他突然想起被殺的疤哥,以及那些他沒有目睹,卻死於方休手下的人。

……他突然意識到,方休真的很擅長殺人,也不在乎殺人。

……他突然發覺,方休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異常。

他們正站在一處廢棄建築的高層,這裏只有四面透風的鋼筋骨架。賈旭沒退幾步,身後便沒了路。

賈旭瘋狂召喚畫皮鬼,可是在那雙異瞳的註視下,畫皮始終沒有回應。

他又去掏借運骰,然而他手抖得太厲害,骰子從他的掌心滑落。它徑直滾下建築邊沿,墜下高空。

意識到自己一無所有,賈旭膝蓋一軟直接跪下,涕淚橫流。

“之前我幫你探過鬼宅,我幫你穩過老金。我、我是態度不好,我保證會改……求你了,求你了……”

方休沒回答。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點上賈旭的額頭,逐漸增加了力量。賈旭茫然地看著方休,身體緩緩失去平衡。

他下意識朝後一扶,卻什麽都沒有扶到。

身體歪向樓外高空,賈旭嚇得手腳亂舞。墜落前夕,他勉強抓住樓層邊沿,摳得十根指頭血肉模糊。

賈旭想再爬上來,身體卻使不上力氣——這幾天的餐食並不能保證他的體力,他口中全是腐肉的臭味。

“你要是殺了我,其他人會怕你,肯定會怕你……”

賈旭的聲音啞得不像人類,他徒勞地彎曲手臂,“救命,救救我方休。我不能死在這,馬上就要解厄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不想死……”

“我也有我的難處。”

方休嘆了口氣,例行公事地說道。

“……沒法接受的話,你去告我吧。”

歡喜厄徹底毀滅的前一刻,方休引出一叢火花,點燃了賈旭的十指。他的背後陰風呼嘯,歡喜厄徹底破滅。

可惜賈旭沒來得及看到。

只是剎那,樓下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此刻,正值淩晨00:00:01。

解厄成功,歡喜厄的因果海嘯般掠過方休的腦海。

它聚集數不清的因果,卻像極了一盤散沙。那些因果甚至組不成連貫的脈絡,只能帶來一陣強烈卻無趣的眩暈。

無論是厄還是人,終究淺薄又空虛。

……

因果沾過一遭,方休使勁甩甩腦袋。

“消災解厄,百邪不侵——祭祀已成,我等且引諸位歸塔——”

兩道尖細的聲音刺入他的耳朵,眾人身上瞬間浮出一層金光。

紙人奠二和“公寓前臺”奠五一左一右,從天而降。

紙人奠二還沒來得及開口,奠五嗚嗚大哭起來。

它五只眼睛狂噴淚水,一路跑到歡喜厄的廢墟上狂跳不止,邊踩邊罵,並在罵聲中夾雜幾句對於假期的強烈向往。

奠二:“……”

奠二走到方休面前,討好地搓搓手:“哎呦,又是您呀。”

它盯著方休一黑一白兩只眼,面上毫不吃驚,仿佛沒有察覺任何異常。

方休沒有理會它,而是看向四周——有了地府的“百邪不侵”,祭品們可以穿越他的火墻。他必須警惕可能的報覆,尤其是厚叔的報覆。

然而十幾秒過去,外面平靜得有點不對勁。方休忍不住解開火墻,查探四周。

一看他露面,不少人高聲咒罵起來。他們眼球和瘋狗一樣外突,精神狀態十分堪憂。然而這些人全倒在地上,腳邊一攤血泊。

宋錚倒是好端端地站著,沖方休比了個拇指。可他耍帥不到三秒,像是想到了什麽,又開始扶著墻嗷嗷吐。

另外兩只蘑菇徹底長在墻角,嘔嘔聲此起彼伏。

蘑菇小分隊旁邊,關鶴已經安詳地躺下了,也不知道是吐暈還是放心地昏睡。

方休:“……”

他轉向厚叔的方向。

出乎方休的意料,厚叔居然沒有發難,反而沖他友好地揮揮手。

此人另一只手拿著一柄鉤鐮槍,槍上還帶有鮮亮的血漬。

“不用擔心那群廢物,歡喜厄毀滅前,叔就把他們的跟腱全斷了。”

他頗為欣賞地表示,臉上的眼球一晃一晃,“不錯嘛小夥子,要不要跟叔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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