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不可露臉 禁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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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可露臉 禁忌之二。

血夜降臨, 行人凝固,焰火與圓月全部被暗紅遮蓋。

黑紅的血淅淅瀝瀝砸在地上,發出粘稠的滴答聲。它們落地後消失無蹤, 約莫也是幻影。

可它們留下的腥氣無比真實。

呼吸聲從街道另一端響起。大順被蒙著頭, 什麽都看不見。他整個人緊貼巷子墻壁,呼吸淩亂得仿佛堿中毒。

“怎麽辦, 怎麽辦……”大順喃喃低語,口水沾濕了臉上的布料。

方休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語氣平靜:“現在向前走。”

“不……不、不……”

“你不是好好的嗎?我說, 向前走。”

方休的聲音溫柔極了。只是在這瘋狂的血夜中,那份溫柔讓人毛骨悚然。

極度恐懼下, 方休的聲音仿佛一根牽引繩, 大順完全無法正常思考。

……對對, 他聽方休的話,確實還安全。

……方休一直對他很親切,還舍身保護他。剛才方休態度奇怪, 絕對是因為狀況特殊……他死了, 對方休沒好處……一定是這樣……

一聲聲勸誘下, 大順蹣跚著向前。他走出巷子, 被蒙住的頭徒勞地轉動。

方休微笑起來, 指節輕輕抵住下唇:“大順哥, 左轉,相信我。”

“是、是這樣嗎……”

大順聽起來快哭了。他正好面對呼吸聲的方向, 呼吸聲越來越近, 他一動不敢動。

“就這樣。”方休及時安撫道,“千萬別動。”

呼吸聲已經近到當初的“致死距離”,方休聽得清清楚楚。

驗證完成了一半, 接下來是操作時間。

方休示意白雙影留在原地,只身走出暗巷。

他一路看著地面,停在一米七的大順身後:“……你做得很好。”

聽見方休來到自己身邊,大順整個人放松下來。他喉結滑動,剛想說些什麽,膝蓋彎就挨了重重一腳。

大順猝不及防,當場跪下。

方休借著體重撲上前,膝蓋狠狠頂上大順的背,把大順標本一樣釘在地上。

大順青蛙般四肢著地,奮力撲騰:“你你你幹什麽?!”

緊接著他的頭發被方休揪住,面孔被迫擡起。

此時此刻,大順終於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小方、小方別這樣。”他聲音瘋狂顫抖,“我給你兩百萬……四百萬!你不是喜歡這塊表嗎,哥給你,都、都給你……”

方休的動作停了,仿佛真的在思考。

大順連忙繼續:“你還想要什麽?房子?車?美女?……你你你放了哥,哥都給你安排,要啥有啥!”

“太好了,謝謝大順哥。”

方休的口氣單純又討好,和前兩天一模一樣。

幾秒後,他有點靦腆地繼續道:“……我想要你的生魂,範大順先生。”

大順猛地打了個哆嗦,身體頓時僵住。

“範大順,三十八歲,卯省籍貫。你在‘金老板’手下幹了十九年,負責給團夥找馬仔。因為人體運毒失敗、幫派火拼等事件,你間接導致一百四十五人死亡。”

“其他團夥為了尋仇,把你無辜的雙胞胎弟弟——範小順一家四口折磨致死。可惜你不在乎,你根本看不上你老實工作的弟弟。”

大順風箱一樣喘.息:“關、關我屁事……馬仔都知情,他們拿了錢……”

方休扯著大順臉上的衣服,從他的額頭慢慢往下揭:“你弟弟呢?被殺上門後,他才知道親哥涉毒。”

“又又又不是我殺的……他命不好……”

方休嘆氣:“你這個哥當得真垃圾,怪不得範小順一句話都不想跟你說。”

這話說得非常奇怪,然而大順無暇細想。

他臉上的衣服被方休扯下一半,正好露出眼睛——此刻,他能看到那呼吸聲的來源。

看清呼吸聲本體的一瞬,範大順當場嚇尿了褲子。他發出不像人的淒厲喊叫,發瘋似的掙紮。

方休瘦歸瘦,一米八出頭的個子擺在那。體重壓制下,大順根本逃不脫。他一雙手在地上狂撓,撓得指尖血肉模糊。

“有怪物——”他尖叫,“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放了我——”

方休置若罔聞。

他緩慢地、按部就班地扯下大順的蒙面。從只露眼睛到露出顴骨,再到露出整個鼻子……

嘴唇暴露的瞬間,大順發出一聲哀嚎,全身皮肉魚鱗般掀開。

血液漫天噴濺,如同赤紅煙花在地上綻裂。道道傷口深可見骨,熱騰騰的鮮血淋了方休滿身。

方休巋然不動,左手仍然牢牢攥緊大順的頭發,強迫他擡頭看。

“給我看著。”

方休的聲音滿是笑意,“你們兄弟倆一起在血裏生,也要一起在血裏死——這樣才公平嘛。”

他臉上的衣服被鮮血浸透,變成黯淡的黑紅。即便如此,那雙眼依舊黑得無比突出。

血液飛速流失,大順的身體因為劇痛而扭曲。他連慘叫的力氣都不剩,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咽聲。

短短幾秒後,大順沒了聲息。

沈重的呼吸聲就在十幾步外,方休終於擡起了頭。

他只是平靜打量了那東西一會兒,隨即朝白雙影揮起手來。

白雙影踏出陰影。他轉過沒有五官的臉,看清了第二禁忌的正體——

那是一張無比巨大的人臉。

怪臉擠在街道上空。像是透過琉璃珠折射,它的五官誇張地扭曲在一起,只能分個大概。

那只鼻子足足有街道一半寬,變形的雙眼翻著眼白,不懷好意地俯視兩人。

它的鼻尖離方休頭頂不到兩米,卻沒再有額外的動作。

舉目皆是殷紅,整條街道血腥氣逼人。

方休遍身赤黑,頭上包裹血布,如同一個血鑄的暗影。

他跪壓著大順殘破不堪的屍體,朝白雙影不停揮動手臂,仿佛膝下屍體只是一個軟墊,頭上怪臉只是大型花燈。

……仿佛他生來就是這片混沌的一部分。

白雙影不由地駐足欣賞。

面前景象堪比末日降臨,真是……非常美妙。

“沒事啦,快過來吃飯。”透過破洞,方休一雙眼笑得瞇起。

街道上沒有其他邪祟,就算方休沒畫圈,白雙影也輕松捉到了那只生魂。

“怎麽回事?”

白雙影在大順屍體上坐下,氣氛一時像極了野餐。

“第一次實驗,邪祟慘叫有先後,死狀也不同。說明死忌有特定的觸發動作,不是‘待在室外’這種絕對限制。”

“呼吸聲移動到一定距離內,邪祟才出現死亡。說明觸發動作有距離要求,並且隔空生效。”

空中巨臉左右晃動,一雙眼死盯方休,方休卻只看著白雙影。

準確地說,是看著他臉上那顆小小的紅痣。

“直面呼吸的邪祟死得快,背對的死得慢,卻又死於回頭……最可能的觸發條件有兩個,‘直視對方’或‘被對方直視’。於是昨天晚上,賈旭他們替我做了實驗。”

白雙影一邊給大順月餅捏花邊,一邊回憶。

第二次實驗,失去視力的邪祟照舊暴斃。倒是蒙眼邪祟一開始存活下來,還跑了挺遠。

“……瞎眼的死了,‘直視對方’可以排除。”

“如果觸發條件只是‘被直視’,蒙眼邪祟不會多活那麽久;以半步鬼仙的謹慎,它也沒必要在夜裏瞎逛。”

“所以‘被直視’還有附加要求。比如不能對視,不能暴露特定部位,諸如此類。”

說到這裏,方休擡起黑洞洞的眼,看向只有後腦的行人們。

“我用大順做了驗證,現在能100%確定——第二條禁忌是‘不可露臉’。”

白雙影專心聽著,咬了口熱乎乎的生魂月餅。大順的口味比眼鏡柔和,但因果滋味濃郁許多,好吃得他長長地“唔”了一聲。

“嘿嘿,好吃吧。”

布料孔洞後面,方休又彎起眼睛,眼裏重新有了光彩。

白雙影點點頭,他覺得自己功勞挺大:“你認定這東西不會追殺你,也是因為半步鬼仙夜裏亂晃?”

“是啊,地方就這麽大。這條禁忌要是玩追殺,早該追殺它了。”

方休伸出沾滿鮮血的手,像是想摸白雙影的袖子,又半途停住。

“謝謝,多虧了你,我省下了許多調查時間。”他終究收回手,小聲說道。

白雙影放下月餅,想了想,伸手去揭方休蒙臉的衣服。

方休小小地緊繃了下:“哎?!”

不過他吃驚歸吃驚,沒有動。因為白雙影的手已然探入布料,撫上了他的臉。

冰冷的手輕輕拂過方休五官,方休有種很奇妙的感覺。他知道他的五官還在原位,卻也知道它們“消失”了。

現在他和白雙影一樣,面皮看上去一片空白。

接著白雙影嫌棄地扒掉那團血布,他撈起袖子,猛擦方休頭上的血。

眼看雪白的袖子蓋過來,方休急了:“臟……”

“區區一點血,臟不了我。”白雙影用袖子狂搓方休的頭。

像是被冰冷的舌頭舔過,方休滿頭汙血迅速消失。黏在一起的發絲變得幹凈蓬松,看起來手感相當好。

這還差不多,沒有布料礙事,他又可以隨時摸方休腦袋了。

白雙影滿意了,繼續埋頭吃月餅。

方休看著白雙影依舊潔白的衣袖,小聲笑了會兒,偷偷蹭過來擦手臂。白雙影忙著享用生魂月餅,由著方休折騰。

那張巨臉還懸停在兩人上空猛瞧,誰也不理它。

等白雙影一口氣吃光生魂,方休才站起身。他空白的臉上沒有五官,白雙影仍能聽出他的笑意。

“機會難得,血夜逛個街?”方休快樂地問。

白雙影舔舔指尖的魂渣。

他知道,那只半步鬼仙就在附近。它依舊沈默地窺視他們,沒有要出手的意思。

……還是那麽煩人。

於是白雙影凝起氣勢,朝半步鬼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邪祟立刻收了氣息,跑掉了。

趕走讓鬼不爽的家夥,白雙影才欣然遞出袖子。

“我們走。”他說。

……

血夜之下,滿街行人一動不動,比白夜詭異許多。

人們照舊只有後腦勺,停在各自的老位置,連啤酒濺飛的泡沫都停在半空。天上沒有煙花,音樂消失殆盡,所有霓虹不再閃爍。

整條街如同包進琥珀,死一般寂靜。

只有兩個沒有臉的身影順著街道漫步,巨臉氣球一樣飄在他們上方。

方休的心情完全沒被影響,他這裏摸摸那裏看看,居然還有那麽點兒興奮。

“好神奇,和白天完全不一樣!”

方休看著街道兩邊的景象,默默和記憶裏的動態做對比。

白雙影則覺得廣告牌不變了,棉花糖機不轉了,實在有點遺憾。還是白夜更有趣,但是大順月餅非常好吃,眼下他可以包容一切。

路過據點時,方休偷笑兩聲,朝老金一夥的方向做了幾個不太雅觀的手勢。

折騰完了,他又滿身血地蹦回白雙影身邊,胳膊搭上自家鬼的肩膀:“真好。”

白雙影斜睨跟蹤他們的巨臉:“哪裏好?”

“有你在啊,和朋友一起更開心。”

方休哥倆好似的攬著白雙影,“要是我們的支援不是‘召鬼’,我就得自己幹這些事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當著死忌的面開了罐旺○,當場喝了個精光。末了,方休還不忘把罐子扔進垃圾桶。

只是看到挨著垃圾桶的燒烤攤時,方休“咦”了一聲。

剛才他路過這攤子兩次,心裏隱約感覺哪裏不對。現在走得近了,方休突然福至心靈——

這裏好像少個人。

燒烤攤上坐了七個年輕男孩,他們正快樂地擼串喝啤酒。其中一個人做出勾肩搭背的動作,他搭的地方卻只有一片虛空。

白夜時無臉人都在動,乍看像是小攤沒坐滿。如今動作一凝固,那份空缺變得明顯起來。

方休思考片刻,抱起附近某個無臉小孩。果然,這些幻影連質地都凝固了,重量如同塑料泡沫,連他都可以輕松搬動。

於是方休直接把小孩夾在胳膊底下,打橫帶著。

白雙影停在原地,大為不解。

“反正是幻影嘛。我給他換個位置,看看白天會怎麽樣。”

方休指指熱熱鬧鬧的燒烤攤,“那邊少個人,我得弄清怎麽回事。”

白雙影走上前,把小孩從方休的胳膊底下抽出來,輕描淡寫道:“這東西白夜活動,血夜覆位。”

“你今晚移動它的位置,明天它會在新位置活動。不過下個血夜降臨時,它會回歸原處。”

方休震驚:“這你都能看出來?”

既懂法器,又懂術法。他的鬼也太博學多才了,這輔助含金量驚人。

“一切不過是‘厄’的操控,說到底還是陰氣作亂。”

白雙影敲敲無臉小孩的腦袋,“我白夜血夜的景象都看過了,自然可以確定。”

“那這幻影可能自己成精嗎?”

方休如同發現新大陸,繞著白雙影走了兩圈。

“絕無可能。”白雙影說。

“那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專業厲鬼就是不一樣,方休感動極了。

白雙影本來想說不可以,但大順月餅還在嘴裏回味,於是他又矜持地點點頭。

方休張開雙臂,把自家鬼抱了個滿懷,臉在白雙影脖子邊亂蹭:“哎喲我原本打算自己試的,你幫了我好大的忙——”

白雙影趁機摸摸方休的頭,習慣性覆讀:“你我是朋友。”

封印還是沒動靜,白雙影不怎麽意外。

倒是方休格外開心,把他摟得死緊。他的人類身體熱烘烘的,和新鮮生魂一樣燙。

“四天下來,這位置一直空著。”

半分鐘後,方休終於松開懷抱,“所以每到血夜,就有鬼挪走這裏的幻影。”

“嗯。”白雙影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但在血夜活動的邪祟,好像只有一位。”方休沈思,“我原本打算叫半步鬼仙‘半仙’,我現在決定叫它‘半山’。”

白雙影:“?”

方休:“‘人’被它偷偷挪走了。”

白雙影:“……”

好不想搭理這個人類,真是久違的感覺。

“半山這麽幹,說明那人身上一定有解厄的線索。”方休嚴肅起來。

白雙影:“……所以我們要找到被偷走的人?”

方休又看了眼那個燒烤攤,眸色閃動片刻:“不用,我大概能猜到怎麽回事。”

白雙影看向那個攤子,他瞧了半天,沒看出什麽特殊之處。

偏偏方休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關於缺少的那條禁忌,我也有了點想法。剩下那倆毒販的用處,現在可以決定了。”

“告訴我。”

“留點驚喜唄,觀賞制作過程也是享用食物的一環。”方休小聲嘀咕,“再說要是我猜錯了,多丟人啊。”

白雙影覺得有點道理,沒有繼續問。

……

接下來的時間,方休確定了剩餘邪祟的藏身處,又在治安亭靠著白雙影小睡一覺。他再醒來時,血夜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要結束了。

巨臉仍盤旋在兩人上空,臉上多了幾分無力。

臨“天亮”,方休帶著白雙影來到那家小小的電器店。

年輕店員凝固在老位置,維持著刷手機的動作。方休在櫃臺放下剩餘的錢,租了臺拍立得。

白雙影第一次見到這種神奇盒子,拿在手裏看了又看。

“難得能一起逛街,咱們拍照留個念。”方休興高采烈道。

“拍照?”

“就是留下小畫片,它會記錄我們當下的模樣。”

白雙影摸摸自己沒五官的臉,看看方休沒五官的臉,又瞧向頭頂窺視他們的巨臉:“?”

方休:“……”

方休:“……不試白不試,說不定什麽都拍不出來呢!”

事實證明,這臺拍立得的性能很好。

方休摟著白雙影的脖子,兩人背對整條街道,正兒八經來了張自拍。十幾秒後相片顯影,照片忠實地重現了一切——

一紅一白兩個無臉人擠在鏡頭前,周遭一片血紅,天空被翻白眼的巨臉擋住大半。

白雙影:“……”

方休:“……”

方休忍不住感慨:“好優秀的恐怖片素材。”

感慨歸感慨,他還是把照片小心放入口袋最裏層,生怕弄臟了。

“我們回去吧。”一想到又可以看到白雙影的臉,方休心情相當不錯。

白雙影戀戀不舍地放開拍立得,與方休一起踏出門扉。

兩人漸漸走遠,小小的店鋪裏突然響起一聲嘆息。

那位無臉店員收起手機,直起腰,吊兒郎當走到櫃臺前。

“錢多了,找零都不要啊。”

他數數方休留下的零錢,漫不經心道,“這麽多年了,真把這裏當景點的,我還是頭一次見。”

說著話,店員臉上的後腦勺一陣扭曲,隱約透出五官的輪廓。瞬息之後,他那張“臉”又完美地恢覆了後腦的模樣。

門外,血夜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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