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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東邊祠堂 一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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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東邊祠堂 一回頭。

廟會燈火通明,鬼頭攢動。

一行人身上綁了屍塊,仿佛萬眾矚目的明星,時時刻刻都有幾十雙眼睛黏著。四爺不為所動,他解下腰間的八卦銅葫蘆,穩穩放在掌心。

“吉!吉!吉!”他喝道。

銅葫蘆在他手中兀自轉動,葫蘆嘴指向某個方向,四爺滿意地點點頭:“果真是東邊。”

黃毛再次振作:“大哥,有說法?”

“日出東方,東邊的陽氣最足,邪祟好對付。”四爺難得心情好,順口解釋了兩句。

黃毛:“厲害啊大哥!”

那語氣就跟四爺是他親生大哥一樣。

這會兒沒人鄙夷黃毛。比起分屍送禮的福老兒,四爺都算是初具人形,至少四爺的行為挺好懂的。

賈旭被四爺單獨挑出來,推到最前面開路。其他人雞仔一樣擠在四爺身後,方休和白雙影照例走在隊伍末尾。

方休緊抓著白雙影的袖子,目光在各個攤位間逡巡。

嘈雜的樂曲聲中,邪祟們認真舞動沒畫眼珠的獅子,有些還把自個兒的頭當繡球拋來拋去。白紙錢代替紅紙屑,紙花冒充鮮花,攤位上堆滿泥捏的食物,紙紮商品琳瑯滿目。

只要不去細看,場面還挺熱鬧。

方休:“跟我老家的廟會差不多,你逛過廟會嗎?”

白雙影搖頭。

方休從地上撿了一小把紙錢,問賣紙花的攤子:“這些夠不夠買一支?”

他指指花籃裏最紅的那朵。

攤主是只游魂,它被方休問了個猝不及防,只知道迷迷糊糊地遞上花,差點忘記收紙錢。

方休接過那支紙花,稍微彎了彎花柄,別上白雙影的白袍前襟。

“很適合你。”方休微笑,“現在你算是逛過廟會了。”

白雙影垂眼看。紅艷艷的紙花被雨水潤濕,燈籠映照下,和鮮花別無二致。還不錯,他忍不住用指尖撥了撥,允許它留在他身上。

……果然,這個人類挺有意思,他想。

折騰完了花,方休拉住白雙影,快步趕上大部隊。方休跑得急了些,人有點喘,好不容易順過氣,他又開始嘀嘀咕咕。

“戴這種紙花好像不太好,但你都邪祟了,大概沒問題。”他說,“呃,你應該不會被一朵紙花克到吧?”

……這個人類要是沒長嘴,可能更有意思,白雙影又想。

他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動動袖子,把方休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隨後白雙影發現,方休一臉放松的笑,身體卻繃得緊緊的,像是隨時準備捕獵。這人背上幾道大口子都崩開了,鮮血緩緩往外滲。只是方休背上的人頭血腥氣更沖,將那血味壓了下去。

這個人類並不是蠢到對危險無知無覺,他只是不喜歡表現出來。

白雙影認得這種行為,獨居野獸也習慣隱藏疼痛與氣味……但人類應該是群居動物吧?

“跟緊我。”白雙影忍不住說,“這些邪祟傷不了你。”

“嗯嗯嗯,謝謝你。”方休說,一雙眼還是在關註四周。

白雙影一陣無語。他最近的疑問比過去一千年還多,自己好好當著邪祟,都快被方休逼出人性了。

“既然你絲毫不相信我,為什麽要把生魂許給我?”他問道。

方休噗嗤一聲:“哎呀,那又不是什麽合同尾款,都說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就當我請客,比起被奇形怪狀的玩意兒吃掉,被你吃掉感覺更好受。”

“哪怕知道要死,我總有權利決定自己的死法吧。”他總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

方休沒有否認“絲毫不相信”的部分,白雙影又不想理他了。只可惜話匣子一打開,關不關由不得他。

方休:“說起來,生魂是什麽味道?每個人風味會不一樣嗎,口感呢?”

白雙影假裝沒聽見。

方休難過:“人家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飯……”

“柔軟,濕潤,有些燙。因果越龐雜,滋味越豐富。”白雙影語氣平板,“生魂必須趁新鮮吃。三魂離體過久,要麽化作鬼,要麽散成陰氣,沒那麽……沒那麽……”

“沒那麽有營養。”方休體貼地幫他補充。

“嗯。”

“那四爺絕對很好吃,我一定幫你看緊了。”方休興致勃勃道。

嘈雜之中,兩人並肩前行,聊得你來我往,活像真的在逛廟會。

稍微前面點兒的地方,其他人連攤子都不敢瞧,只知道低著頭看腳下。然而邪祟們並沒有因此放過他們——

“孩兒呀,孩兒呀。”

一具眼洞插簪子的骷髏扯住梅嵐,往她手裏塞黃泥做的桃酥。

“別害怕,來吃點心。”骷髏牙齒哢噠噠撞在一起,聲音含混不清,“來吃點心。”

梅嵐嚇了一大跳,她還沒反應過來,懷裏就被塞了一大包泥桃酥。意識到懷中的重量,她僵在當場。

……又是一堆不能扔的負重。如果丟下,勢必要犯忌。

見梅嵐收了東西,周遭無數邪祟齊齊轉身。它們抓著泥巴土塊,瘋狂湧向梅嵐——

“孩兒呀,孩兒呀。”

“別害怕,來吃點心,來吃點心。”

它們齊齊說道,像長了同一條舌頭。

它們遞上來的垃圾快比梅嵐重了,那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能承受的重量。邪祟們扭動臉龐,擠出鬼氣森森的笑,大有當場給梅嵐搭個墳堆的意思。

成松雲見勢不妙,幹脆牙一咬,攔在梅嵐身前:“她拿不下了,再拿走不動了!”

聽到斥責,邪祟們齊齊停下,上下打量成松雲。末了,它們居然沒有繼續強塞。

成松雲松了口氣,朝梅嵐開口:“我幫你拿些吧。”

梅嵐:“謝謝您,謝謝您,可是犯忌……”

“禮都收下了,咱們又沒故意扔掉,誰拿不一樣?”成松雲理理短發,“走吧姑娘,我幫你拿一半。”

梅嵐咬了咬嘴唇,最後還是搖搖頭。

成松雲沒有勉強,反手塞給她一罐飲料:“也行。你這樣消耗大,一會兒渴了記得喝。”

“要不我拿?我感覺還行。”陰郁少年慢下步子,試探著開口。

梅嵐跟著慢下步子,笑得有點尷尬:“不是拿得動拿不動的問題……”

眼看隊伍前進節奏要亂,方休上前兩步,拍拍那個陰郁少年:“萬一成姐或者你出了事,東西弄丟了,犯忌的很可能還是梅嵐——因為她沒有好好‘保管’禮物。”

這說法太晦氣,他猜梅嵐說不出口。

果然,梅嵐輕輕嗯了聲,低下頭去。

陰郁少年呆住,成松雲只是苦笑了下。

“都能理解。”她說。

事情告一段落,幾個人悶頭繼續走。

然而手捧土石的邪祟們沒有散去。它們跟在梅嵐身邊,學著梅嵐的步伐,一步一個腳印地貼著走。

“都能理解。”它們不停重覆,嘩啦啦搖晃手中土石,“都能理解。都能理解。”

梅嵐的臉色比方才還白。她縮在成松雲身邊,抱緊懷裏的泥桃酥,一雙眼只敢看自己的鞋尖。

有梅嵐當前車之鑒,眾人更為警惕。他們緊緊擠在一起,無論身邊邪祟說些什麽,大家都裝作沒聽見。

濕乎乎的泥路像是沒有盡頭。方休只覺得他們走了半輩子,打頭的四爺才漸漸慢下來。

“我的腳肯定磨破了。”方休齜牙咧嘴。他能感受到腳底蓬勃生長的水泡,腳後跟也疼得要命。

白雙影斜眼瞧他:“你以前就是這麽逛廟會的?”

“那不一樣,上次逛廟會我還小。那時候我走累了,我爸就讓我騎他脖子上。”方休說。

白雙影皺皺眉:“我不會讓你騎。”

方休:“……”

方休:“……我還沒那麽喪心病狂,朋友。”

白雙影驚訝地望向方休,像是想說什麽,又忍住了。他摸摸胸口的紙花,語氣柔和了點:“你父親對你倒不錯。”

方休磕了磕鞋尖:“嗯,我很想他。”

白雙影:“你活著回去就是。”

“那也見不到啊。”方休又說,“我爸去世快二十年了。”

“怎麽你父親也……你是誅九族被漏下了嗎?”白雙影遲疑著問。

方休樂了:“那沒有,我只是有些倒黴。”

“順便一說,我是獨生子,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沒了,省得你再一次次誤會。”

白雙影:“好的。”

隊伍前方,四爺停住腳步,響亮地罵了句臟話。方休立刻打起精神,探頭去看。

他們面前又是一座祠堂。

它與嵬山祠一模一樣,牌匾完全一致。但這座“嵬山祠”門扉大敞,祠堂內沒有神像,只有一把花梨木圈椅。

除此之外,房內只剩熊熊燃燒的紅蠟燭,並沒有邪祟的身影。

祠堂內的對聯也變了——

【扶善懲惡如明鑒】

【從此公道見人心】

方休眉頭動了動。這兩句話不太對仗,與其說是對聯,它們更像詩句。

再往東看,祠堂後方只有純然的黑暗,他們似乎摸到了鬼打墻的邊界。不遠處仍有廟會攤位,但它們都和祠堂保持了一定距離。

那座奇怪的空祠堂就那麽立在那裏,門內無比亮堂。

四爺沒有立刻進門。他又把銅葫蘆拿了出來,吉吉吉叫了三聲,結果葫蘆雷打不動地指向祠堂門。

“你。”

四爺從背後踹了賈旭一腳,“你先進去看看。”

“等等。”方休少見地打斷四爺。

“賈旭嘗試前,我能說兩句嗎?……關於廟會,我有一點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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