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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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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南舒停滯的大腦艱澀地運轉起來,他緊緊盯著北炎,北炎的臉頰十分瘦削,雙眸血絲彌漫,仿佛一柄被絕望纏繞的棄劍,看似堅硬,實則渾身裂痕,只需一個小小的刺激,就能讓他破碎。

南舒瘦長的五指緊握住北炎的手,不過片刻又沈沈昏睡去。

北炎伏在榻邊,癡癡地望著他的眉眼,伸出五指撫摸白瓷般的臉頰,指腹下傳來的溫熱讓他確認床上的這具軀體剛剛蘇醒了剎那,並不是他在做夢。一滴晶瑩從他眼角滑落,隱沒在南舒烏黑的鬢角。

東明宮的宮人很快得知南舒醒過來的消息,柊橋被仆從急急忙忙拽到寢殿,望聞問切,一番周折下來,他也終於松了口氣,“能醒過來比什麽都好,我新開個方子,讓他服用兩月溫養身體固本培元,之後讓太醫給他調理身體就好,切記以後不可大悲大喜,否則身體只會每況愈下,再難修覆了。”

他說完當即要了一副筆墨,寫完方子交給北炎,他趁機辭行,“病人只要醒來就能好轉,老朽也該離開了,陛下的賞賜老朽分毫不取,分給北都的各個醫館就是。”

北炎蹙眉,他倒不是不是想放柊橋離開,只是南舒剛醒,將來身體是何狀況難以預料,因此他道:“恩人匆匆離開所為何事,若有朕能幫的上的地方,盡管開口,但還需您繼續在皇宮待上一段時間,朕封您為禦前太醫,賜千金、宮外府邸一座,您看如何?”

柊橋忍了忍沒忍住,咬牙道:“老朽不需要這些,陛下只管放老朽離去就是。”他看了看沈睡的南舒,“至於病人,您放心,他若不好,我會再回來的。”

北炎並不信任他的說辭,沈聲道:“您還是在宮裏帶上段時間吧。”

“你這小兒!怎麽聽不懂人話!”柊橋氣得白胡子都吹了起來。

正當這時,床上的南舒輕輕呻/吟一聲,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

“你若是自願留在這裏,功名利祿任你挑選,若你在阿舒沒有恢覆前離開,朕將以舉國之力通緝你!”北炎陰森森放完狠話,看著柊橋無可奈何的表情心裏松了下來。

但他的話全然落在了南舒耳中,他晃了晃還有些迷蒙的腦袋,終於清醒過來,支起身體就看到北炎高大的身體背對著他,似乎正和什麽人爭吵。

他動作間與被褥的摩擦聲立刻被針鋒相對的兩人察覺。

北炎雙目亮起,歡喜地轉過身,這一側身,將身後的柊橋露了出來。

南舒一怔,神色驚異,“師父,你怎麽會在此地?!”

師父?

北炎看向柊橋,雙眉低壓,“你和阿舒認識?”

南舒掀開被子,掙紮起身,北炎和柊橋連忙上去按住他。

柊橋道:“我路過此地,正巧碰到北帝張榜求醫,就進了宮,未曾料到竟是你。”他盯著南舒看他神色無異,又去看北炎,摸不準兩人的關系,“你又怎麽會在這裏?”

南舒輕咳幾聲,急得北炎半抱住他,輕撫他後背。柊橋看著身著白色褻衣的南舒被北炎半樓半抱的模樣,心臟咚咚跳,忍不住斥道:“放肆!”

兩人同時擡頭看向他。

“你是……你忘了你的身份,你怎麽能和他……這成何體統?”柊橋渾身緊繃,恨不得立刻抱著南舒逃走,“你怎麽會在這個地方!”

南舒對著柊橋搖了搖頭,他大病未愈,聲音虛浮如絲,“此時說來話長,北炎他知道我的身份,師父不比擔憂。我剛醒時聽到您在和北炎爭吵,師父,您是要離開嗎?”

柊橋嘆了口氣,搖頭道:“我本以為你是無意間被北帝擄到這裏,想著離開北宮前去聯系南國探子,把你救出來。現在你既然醒了,我又怎麽能走得了。”

他看著南舒蒼白的臉色,幾年前他烏黑的眉宇間還是意氣風發的張揚,現在籠罩的卻是化不開的愁意,萬般情感他的湧上心頭,“醒來就好,先養好身體,有什麽事情過後再說吧。”

過了幾日,南舒終於能下地行走,他坐在桌前用了些簡單的午膳。柊橋例行把脈,囑咐了些事項,轉眼看向佇立在側仿佛修羅的北炎。

幾日相處,柊橋看明白了兩人的關系,北炎伏低做小的模樣令他大感驚奇,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願意南舒留在北國,他暗中窺視北炎的神色,試探道:“阿舒,你身體再過兩月就能恢覆得差不多,然而根基已傷,還需靜養,北國氣候寒冷,不如南國溫暖,為師帶你回去吧。”

南舒拿起桌上的茶杯淺酌一口,垂下眼睫,“師父說的是,我正有此意。”

北炎神色毫無波動,像一尊無情無愛的殺神,手中的玉佩早已化為齏粉,然而南舒擡眸看向了他。

他動了動幹涸的雙唇,喉嚨緊澀,聲音仿佛是強壓著五臟六腑發出的,“路途遙遠,等你身體大好了,想走就走吧。我會給你備好馬車和人手,放心吧。”

話說完,兩人都感覺心頭空空,錯開目光,一時無話。

柊橋看著兩人眼中悵然的情誼,心下長嘆,南舒真是和主子一模一樣,他又怎能舍得南舒傷心呢。

南舒回過神,看著柊橋神情憂郁,最終還是問道:“師父,我想問問關於我父親和母親的事情。”

柊橋再也藏不住地嘆了口氣,“原本以為那些恩怨早已埋於歲月之中,未曾想今天還要再說一遍。阿舒,你是大周末帝九子的後代,我是九殿下的家仆,在九殿下被長公主貶出皇城後,一直跟隨在他身邊。殿下被貶出京時還是垂髫之齡,為了躲避長公主的追殺,我們假死脫身,從此天下再無大周的九皇子,只有江湖上的一名俠客,我是他的家仆,他是我的主人。後來大周江山分崩離析,主人也無心重整山河,只想平淡一生,游蕩江湖。卻結識了當時還是親王的南乾、以及你的母親。”

南舒眼眸微動,他想到了皇後。

柊橋也看了出來,神色間帶了些厭惡,“皇後楚宛和你母親楚柳本是江南楚家的同胞姐妹,兩人生的七分相似,可是你母親臉上帶著一大片印記,常被人厭棄,再加上那毒婦暗中挑撥,至使你母親常常被人欺淩,直到有次落入危險境地,主人救下她。兩人互生情誼,才有了你。”

南舒怔楞著,他想過皇後會是他的仇人,萬沒想到她竟是自己的小姨。

“你母親——夫人也想和主人歸隱山林,南乾卻和楚宛滾在了一起,你不知道,其實最先向殿下表明心意的正是楚宛,殿下當場回絕了她,並表明對夫人的心意,當時楚宛急火攻心竟然當場暈了過去。”

“後來發生了許多事情,殿下卷入到了南國的皇權鬥爭之中,最終死在了南乾的陰謀之中。”

“那個毒婦,”柊橋白眉怒起,恨聲道:“她和你母親是同胞姐妹,是你的小姨!可她心中只有權勢而無情意。主人死在南乾手中,那是夫人已有身孕,楚宛用這消息打擊夫人致使夫人早產血崩,我匆匆趕到時,夫人已沒了氣息,楚宛抱著一個孩子給我,說那是主人的孩子。”

“我當時悲痛欲絕,都靠著需要養育小主人長大才渡過了那段時光,竟然沒發現她將你和宋翎調換。直到那年我在秦國公見到你,你與主人和夫人長得那般相似,我當時既震驚又疑惑,後來種種跡象令我恍然大悟,你才是殿下的孩子,楚宛欺騙了我!”

說到這裏柊橋愧疚地看著南舒,“可這時已過去九年,你被那些人養得脆弱又可憐,我心裏真是難過,只能每晚偷偷去找你教授知識。”

北炎在一旁聽著柊橋描述南舒的身世,心也揪了起來。

柊橋欣慰地笑道:“該說你不愧是主人的孩子,與他一般聰明無二,雖啟蒙得遲,卻進步神速,可惜的是,武藝卻落下了,主人武功高強,你根骨不凡,本也能在武藝上有些造詣的。”

南舒虛弱地笑了笑,“多謝師父為我解惑,了我一樁心事。”

柊橋道:“小主人你受苦了,我一直愧對你,不敢和你說這些事情,害怕你受傷。現在你和皇後決裂,我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只是我心中仍是不放心,你和北帝到底怎麽回事?”

北炎倏然插入兩人的對話之中,“就是師父你看到的這回事,我愛慕阿舒,要和他在一起。”

柊橋皺眉看他,眼中毫無信任,“北帝陛下雄才大略城府深不可測,小主人即是前朝後裔又是南國攝政王,你心中若無其他謀算,我是不信的。”

北炎雙眉倒豎,立刻就要發誓,南舒按住了他舉起的手。

“師父放心,阿舒心中有數。師父喜愛名山大川懸壺濟世,為了我操勞十幾年,我如今身體已無大礙,師父若是想遨游世間,不必顧慮我,我希望師父也能活得瀟灑些。”

柊橋站起身,摸了摸南舒烏黑的頭頂,眼中無限懷念,他最後的話是對著北炎說的:“希望陛下不負小主人,否則柊橋一定追殺您到天涯海角!”

柊橋走後,南舒眼眶微紅,忍不住咳了起來,北炎連忙把杯子送到他嘴邊,南舒湊著喝了口水,終於舒緩了些。

他伸手,接過杯子利落地喝完剩下的水,忽然感覺手腕酸疼,手指一松,白瓷茶杯摔落,一只手橫出接它,然而茶杯擦過指尖落在地上清脆地裂成數瓣。

南舒微散的眼神在這聲脆響中聚集,他看著北炎伸在半空的手,有什麽突然在腦中閃過,直直盯著北炎的手。

北炎若無其事收回手,正要喚宮人前來打掃,南舒一把抓住他。

“這是怎麽回事?!”

北炎問:“什麽怎麽回事?”

南舒急道:“你的武功怎麽了?”

北炎十分鎮定道:“沒什麽,一時失手而已。”

南舒緊緊拉著他,“大宗師也會失手嗎?”

北炎畢竟比南舒身體好些,一使巧勁就從南舒的桎梏中掙脫出來。

南舒狐疑地望著他平靜的面孔,“你看著我說話。”

北炎頓了一下,對上南舒的目光,無奈一笑,“你讓我說什麽?別多想,沒什麽事情。”他移開目光,轉了話題,“等你身體好得差不多,我就送你回南國。”

南舒烏黑的眉尖蹙起,猶疑地看著他,最後什麽都沒有說,等到他送行柊橋時,才問:“師父,北炎他的武功出了什麽問題?”

柊橋頓了頓,“他沒告訴你?”

南舒點了點頭,“師父,你告訴我吧,究竟發生了什麽?是不是和我有關?”

柊橋道:“是,他為了救你,把畢生內力輸入你體內,但於他而言,則是武功盡廢。”

南舒渾身一震,剛恢覆了不少的身體搖搖欲墜,柊橋忙道:“你不必擔心,我給了他一本武功秘籍,他若想恢覆武功,勤加練習,也不是不可行。”

南舒這才穩定下來,“多謝師父大恩。”他長長一揖,拜別柊橋。

南舒剛到宮門,就見北炎負手站在宮門口等他,他從馬車上下來,四目相對,北炎唇角揚起,黑眸中蕩漾著笑意。

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南舒抿了抿唇,“你把內力傳給我的時候在想什麽?”

北炎一楞,“師父把事情都告訴你了?”隨即一笑,“沒事了,師父給了我一本新的秘笈,我的武功是能恢覆的。”

想到柊橋遞給他秘笈時的話,北炎心中嘆氣。

“這秘笈是枯木逢春的下冊,是本雙修秘笈,你將內力傳給阿舒,若能雙修,則內力共享,時日久了,你的內力也能恢覆如初了。”

他沒有把柊橋的話告訴南舒,只是微微一笑,“你問我把內力傳給你的時候在想什麽?我當時腦中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

南舒澄澈的眼中似有流光閃過,最終沈默著回了寢殿。

兩人之間平靜的相處著,某日,北炎見南舒喝完藥,突然說:“我備好了去南國的馬車,你要走嗎?”

南舒不語,點了點頭。

北炎原本想著送南舒出了北都就回宮,可是小禾聽聞南舒要走淚眼汪汪地賴在南舒身上,說什麽也不肯分開。

於是兩人只能帶著小禾一路南下到了楚河。

“阿舒。”北炎攛著南舒的衣角。

南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而去,衣袂飄飄,恍若仙人。北炎戀戀不舍地望著南舒的身影,看到那身影消失在甲板上,又望船影,直到船影消失在碧波上,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片幻影。

他的心仿佛失掉了一塊,空蕩蕩的。

阿舒,你還會回來嗎?

正當他迷茫時,身後突然傳來驚恐的聲音。

“陛下!不好了,陛下!”

“太子殿下不知所蹤,有仆從說他看到小殿下混跡上了那艘船!”

“這可怎麽辦啊!”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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