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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白發 思念化作利刃,紮得他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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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白發 思念化作利刃,紮得他千瘡百孔……

“哥哥!”

葉蓉撥開暗衛跑上前, 哭得撕心裂肺,眾人七手八腳拉住她,她仍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哭到不能自已。

她可以厭惡芙蕖的存在, 可以埋怨遲淵的無情, 卻無法指摘葉憬,這些年來,葉憬拿她親妹妹看待,傾盡所有地對她好, 她不是不識好歹, 恩將仇報之人,眼看葉憬為了芙蕖跳崖,她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葉憬如此不管不顧,置她們於何地?又置身後的北辰子民於何地?

在場之人,唯有遲淵尚算冷靜,他擡臂擋在最前面,不讓任何人再靠近懸崖, 一雙桃花眼猩紅駭人, “所有人聽令, 即刻下山沿著崖底搜查,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來!”

好在懸崖不算太高, 底下是一條湍急的河流,暗衛們到了崖底,順著河流的方向搜尋,翌日清晨便在河畔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葉憬。

身上多處骨折,臟腑也有不同程度的內傷, 送回文思堂時,渾身高熱,危在旦夕,若是宋鈺還在,定有法子救回葉憬,偏宋鈺已經離開好些時日了。

原先豢養的那些個大夫一一診過脈,皆是捋須嘆氣,無能為力,最後還是一位北辰老太醫出手,才讓葉憬勉強撿回一條命。

葉蓉很是在意,拉著老太醫問了葉憬的身體情況,老太醫避而不談,只開了方子便要離去,之後照料葉憬,煎藥換藥的精細活,葉蓉都主動攬了下來,不肯假借旁人之手,幾十名暗衛也守在文思堂寸步不離。

葉憬是北辰的主心骨,他倒下了,遲淵只能站出來維持局面,只是他臉上再沒了往常戲謔虛偽的笑,一雙桃花眼愈發幽邃,死氣沈沈。

那日下崖尋人時,暗衛們只找到了葉憬,遲淵不死心,又接著讓人在河裏打撈,數日後,終於在下游處打撈上一具女屍,從身量衣著,再到心口處的傷口來看,那女屍就是芙蕖沒錯了,只是臉在河水裏泡發多日,腫脹發白,分辨不出相貌。

所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見到暗衛擡回來的屍首時,饒是遲淵再堅韌,也在掀開白布的瞬間心如刀絞。

他沒有哭,沒有嘶吼,平靜得令人恐懼。

莫白看得難受,試探著問,“將軍,可要讓小公主入殮?”

“不。”遲淵緩緩搖了搖頭,神情裏不見悲喜,“她沒有死,只是睡著了,都不要打擾她……”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反駁,最後是玉珠從人群裏走了出來,跪在遲淵面前,“將軍,還是讓奴婢伺候公主吧。”

玉珠聲音哽咽,雙手抵額重重拜了下去,兩行淚水滴落在地。

知道芙蕖是她們的小公主,玉珠無數次懊悔,懊悔當初自己的離開,若是一直陪著小公主,興許,不會有後來的事了。

所有欺辱過芙蕖的人也都在此時跪了下去,祈求一個彌補的機會。

她們是北辰子民,當年宮變,若非葉憬與幾位將軍聯手抵抗,只怕連桑洲這最後的凈土也會失去,她們將淪為姜國的俘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以在大是大非面前,她們都願意為了主子犧牲一切。

只是侍奉“沈睡”的小公主,她們一萬個願意,很快就有婢子跑去收拾院子,好讓芙蕖“住”進去。

遲淵靜靜守著芙蕖的身子發楞,空洞的瞳眸裏映著眾人忙忙碌碌的身影,他看著看著,忽的笑了。

誰說不可笑呢?

人活著的時候,都當她死了,無人理會,無人在意,如今人沒了,又都自欺欺人,假裝她還活得好好的。

實在荒唐。

……

葉憬這一病,不知去了多少時日,葉蓉整日整日的侍奉,衣不解帶,湯藥不斷,所有事情親力親為。

而葉憬昏迷期間幾回夢囈,口中喊的都是妹妹,葉蓉明知他叫的不是自己,依舊無怨無悔,柔聲回應他每一聲呼喚,待到春暖花開,葉憬終於有了蘇醒的征兆,在一日午後,慢慢睜開了眼。

躺了許久,渾身骨頭都是麻的,葉憬廢了不小的力氣,僵硬地轉過脖頸,只這小小的動作,便讓他疼得大汗淋漓。

“哥哥?”葉蓉臉上閃過狂喜,她緊緊握住葉憬的手,“哥哥,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

葉憬看著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薄唇翕動,發出粗啞的聲音,“芙蕖……找、找到了嗎?”

葉蓉一楞,眼睫顫了顫,“……早就找到了,就安頓在遲淵哥哥屋裏。”

她沒料到,葉憬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是問起芙蕖。

葉憬一聽找到了,作勢要起身,卻動輒如萬蟻噬心,沒有一處不疼。

“哥哥別急。”自相識以來,葉蓉從未見過如此虛弱的他,趕緊扶他躺回去,“有遲淵哥哥照顧,不會有事的,你且安心養傷。”

若是叫葉憬看到芙蕖的屍身,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只怕再倒下,就起不來了,葉蓉只能忍著難過撒了謊。

她這些天日日以淚洗面,幾位叔伯輪番勸都勸不動,看著葉憬這幅模樣,葉蓉難過之餘,又有些內疚。

她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把淚,端著湯藥再轉過來時,恢覆了雲淡風輕的笑顏,“哥哥,我去給你請太醫……”

“不用,你回去歇著。”

葉憬重新躺下,轉過頭不去看她。

一夕之間,天翻地覆,再面對葉蓉這位義妹,他腦海裏就會不自覺浮現出取血當日的畫面,就會想到自己為了這個義妹,生生剜了親妹妹的心,取了親妹妹的心頭血,悔恨愧疚便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他甚至生出了惡念,心想為何受折磨死去的,偏偏是他的芙蕖?

為什麽他不能早些知道,為什麽他沒有早點認出芙蕖,這樣芙蕖就不會枉死了。

都怪他,非要給葉蓉解毒。

他已經後悔了,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一切都不能重來。

葉憬自問不是高尚之人,即便葉蓉是無辜的,他也無法再和往常一般待她,只能克制自己不去想,盡可能不去遷怒旁人。

對於葉憬的冷淡,葉蓉也早有預料,他為了給自己治病解毒,失去了親妹妹,遲淵也親手傷害了摯愛之人,而她成了這場鬧劇裏唯一的既得利益者,她沒資格辯駁,更沒資格去埋怨任何人。

再不甘心,都必須咽下去。

葉蓉咬著唇,半晌,福了福身,“那哥哥好生休養,蓉兒先回去了。”

可紙是包不住火的,到了夜裏,葉憬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心底總有一個不安的聲音回蕩,讓他迫切的想要立刻見到芙蕖,確認她真的回來了,他才能徹底放下心來。

於是趁著夜色,葉憬拄起拐杖,強忍疼痛出了房門,不顧暗衛的勸阻來到遲淵院裏,已是夤夜,主屋裏還燃著燈火,一道寂寥的身影投射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葉憬忽然不敢上前了,他承認這一刻他害怕了,不打開那扇門,或許他還能心存僥幸。正猶豫間,窗戶上的人影動了,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女子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葉憬剛黯下去的眸子隨之亮起,他大喜過望,拄著拐跑上前,猛地推開房門,因為太過激動,拐杖飛出幾丈遠,他失了支撐,又一次栽倒在地,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內心充斥著狂喜。

芙蕖……一定是芙蕖回來了!

“芙……”

短短一息間,葉憬迅速整理好表情,露出自認為最溫和、最可親的笑顏擡起了頭。

看清那女子相貌後,他笑容僵住,心底最後一絲希望,如同一盆冷水澆在火苗上,噗呲一聲,熄滅了。

怎麽是她。

葉蓉聽見了他脫口而出的呼喚,也捕捉到葉憬看見自己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

即便葉蓉一遍遍的安慰自己,提醒自己,但當現實血淋淋擺在眼前時,她做不到想象中的大度。

最初的那一絲絲小小的內疚,很快被鋪天蓋地的委屈取代。

憑什麽?明明,她也沒做錯什麽。

她只是不想失去哥哥,不想失去遲淵。

如今芙蕖死了,他們才知道芙蕖是苦尋多年的親人,就又用如此冷漠態度待她,好似要懲罰她的存在。

她不甘心。

難道這些年彼此付出的情意,都是假的嗎?

“哥哥……”

葉蓉強忍許久的淚水潸然落下,她指著內室裏的冰棺,一步一步走向葉憬,聲音發顫,“哥哥,你看啊,芙蕖已經死了,她死了。”

“可是哥哥,你還有我啊……你還有蓉兒……”

葉蓉來到他面前,蹲下身,緊緊抓著葉憬的肩頭,“蓉兒不到八歲,便來到你身邊,這麽多年,我們兄妹相依,經歷了多少苦難,蓉兒始終不離不棄,認真扮演著你的好妹妹,你難道忘了嗎?”

她不是芙蕖,她不傻,每一次葉憬望著她時,眼神總能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她就知道自己不過是個替身,但無所謂,她不在乎。

因為芙蕖這次是徹底死了,到最後,葉憬還是只有她一個妹妹,這就足夠了。

芙蕖的出現不過是個小小的意外,結果依舊不會改變,假以時日,葉憬就會回心轉意的,她願意繼續做芙蕖的替身。

“蓉兒……”

葉憬趴在地上,看著緩緩蹲在面前的少女,狹長的鳳眸漸漸迷離,像是魔怔了,一片朦朧間,葉蓉的臉龐慢慢變成了芙蕖的模樣。

耳邊一聲聲哥哥,也變成了芙蕖柔柔怯弱的嗓音。

忽然,屋裏響起打翻碗筷的聲音,與那近乎冷酷的行為不同,遲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打翻了葉蓉送來的吃食,冷冷看著門口的兩個人。

“鬧夠了沒有?”

葉憬如夢初醒,眼前的迷霧散去,他一言不發,踉蹌著重新站了起來。

葉蓉慌了神,“哥哥……”伸手要去扶他,卻被葉憬揮開。

葉憬扶著門框,一瘸一拐地挪進內室,看到冰棺中面目模糊的少女,他用力閉上眼,默默流下眼淚。

“鬧夠了,就請你們離開,芙蕖該睡了。”遲淵自始至終埋頭伏案,書案上陳列著密密麻麻的折子書信,還有許多瑣事需要處理。

自從找回芙蕖後,他一刻不敢停歇,全身心投入政務,除非必要,他都不會離開這個房間,只有這樣,還能騙騙自己,假裝芙蕖一直都在。

就像從前一樣,她在珠簾背後練字,看話本,他就在外間做自己的事,互不打擾。

“桌上那只匣子,是芙蕖最寶貝的東西,你拿走吧。”

這是遲淵最後的仁慈,不管他對葉憬有多少怨言,葉憬始終是芙蕖的親哥哥,是芙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葉憬目光慢慢移動,落在那只匣子上,捧過匣子時,雙手隱隱發抖,他小心翼翼打開,頃刻間,裏頭滿滿當當的宣紙散了一地,他低頭一看,又一次淚如雨下。

只因那每一張皺巴巴的、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哥哥”。

在桑山的每一日,芙蕖都在認真練習,一筆一劃,一字一頓,像在訴說這些年來無窮盡的思念,如今這些思念卻化作利刃,字字句句紮在葉憬心頭,紮得他千瘡百孔,血流不止。

“芙蕖……妹妹……”

豆大的淚珠滾落,葉憬膝蓋一軟,跪伏在地,強烈的情緒宛若黑暗反撲,讓他本就脆弱的身體再次崩潰,五臟六腑開始劇烈絞痛,有什麽東西以極快的速度,侵蝕蔓延到四肢百骸。

熟悉的腥甜感湧上喉頭,葉憬猛的嘔出血來,那血卻紅得發烏,血跡飛濺,猶如墨灑,染黑了手中的紙張。

在那瞬間,葉憬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了,僵硬的身子一歪,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倒地之際,他瞳仁空空,一片死寂的黑。

葉蓉連滾帶爬到他身邊,卻見他鬢角的墨色發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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