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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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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孤

兩行人都急匆匆地想求見王上,在王宮門口便正撞上了。一邊說是周家軍的,一邊說是大祭司府上的,還都端著一副萬分危急的模樣,守衛也沒敢多攔,只吩咐了人“引路”,便往裏送了。

一開始還算是相安無事,各自趕著路。當兵的畢竟腳程快些,沒一會兒功夫便將人甩得看不見了,率先到了寢宮門外,教蘭笛攔住了。

“王上正見著客呢,可有何要事,我代你通傳一聲。”她態度溫溫和和的,人家自也承她的情。

杜吏是魏平身旁的,也不是第一回進王宮了,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旁人,才湊近了低聲道:“今朝有人往趙渺手下的新兵雷動飯菜中投毒,正是曼麗花之毒。人已經抽搐了幾回,口吐白沫、暈死過去了。

軍營裏的大夫說是沒救了,監軍讓我來求見王上,看能不能請郭大夫出山。”

跟在王上身邊這麽久,又見了伊珊的下場,蘭笛多少也是知道些曼麗花的可怕,立即答道:“那我這就進去通傳,不過不知道郭大夫今日當不當值。”

可還沒等她轉身,落在後邊的大祭司管事已經追了上來,聽見了她說的話,怕被人截去了大夫,忙在遠處聲嘶力竭地喊道:“姑娘等等!”

而後連忙趕了過來,累得氣喘籲籲,道:“大祭司病了好些時日,今天被痰堵得差點背過氣,好容易緩過來卻還是喘不上氣,眼瞧著人都些青了,還請郭大夫救命啊!”

被娜亞一激,原本病入膏肓的大祭司,竟奇跡般地一日日轉好了。後來都能夠倚著拐杖走上一裏地,可誰成想一入冬這病就又反覆了起來。

沒兩日功夫,迪德特便又病體昏沈地倒在了床榻上,清醒的時候也愈來愈少。午後更是被痰堵住了氣管,如同扇風般喘著粗氣,卻進不到肺裏去。

還好一直在旁候著的府中大夫及時救治,才將人從女神處拉了回來。然這一兩個時辰卻又喘著粗氣,人也肉眼可見地變了顏色。

府中的大夫知曉他處置不成了,忙讓人去請郭大夫。

這才有了眼下兩方人馬,在寢宮外對峙的場面。

聽完兩邊的話,蘭笛心知不好,郭大夫只有一個,可雙方都是要命的時候。沒時間猶豫,她急急地朝裏走去通傳。

聽完外頭的情況後,娜亞卻想到了另一樁上——即使她與大祭司合作,二人也不過維持著表面功夫,這種生死之際,又怎麽會求到她頭上來?

畢竟郭大夫雖醫術高明,也並不專精於他的病,更何況此前從未看診,自也不會比他府中的大夫更為了解他的病情。

這怕還是個圈套,可她不得不往裏鉆。事關大祭司生死,又派了府中管事進王宮相求,她自不能坐視不管。

“蘭笛,告訴大祭司府的管事,我會親自帶著當值的所有大夫趕去大祭司府,定要護住大祭司的性命,讓他先行一步回府打點。”她當機立斷,明面上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話裏的言外之意,自然就是讓郭大夫暗中前往軍營,救治命懸一線的雷動了。

畢竟救人要緊,原本半個時辰的路程,眾人緊趕慢趕地在兩柱香內就趕到了。幾位大夫一擁而上,有的瞧面上,有的搭脈,還有的仔細詢問著府中大夫大祭司的情況。

沒多少功夫,他們便確認是痰沒處理幹凈,餘下的往下走半堵住了。最為艱難的便是大祭司已經被折磨得沒有半分力氣了。

“王上,眼下是能救回來,可大祭司確實油盡燈枯,沒幾日了。就算今天熬過去了,怕是也醒不過來了。”為首的大夫愁眉苦臉地道。

迪德特這個歲數,大家心底也有了準備,娜亞也不會因此責怪了大夫。畢竟他們也只是人,並非女神。

“盡力而為吧。”她嘆道。

半個多時辰後,大祭司悠悠醒轉,臉色已經好看了些許,但顯然傷了嗓子,只能發出喑啞的聲音。但他卻堅持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娜亞的方向,試圖說些什麽。

女王快步走了過來,將手掌放到了他的手旁,道:“大祭司若是說不出,就寫下來吧。”

於是他先做了手勢讓大夫們退下,只剩下他們二人後,才顫顫巍巍地在她手掌上劃著:

“有人背叛女神。”

“是誰?怎麽背叛女神?”她眉頭緊蹙,問道。

“不知道,有人和提莫……”可還沒等他劃完,便累得動不了分毫,歇了許久,才勉力寫完:“找到背叛女神的祭司,其他人為你所用。”

隨後便在一處輕敲了一下,地上便凹進去了一塊,娜亞狐疑地靠近,才發現裏頭藏了一塊牌子,用羅格語赫然寫著:神的使者。

這是在托孤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雖然他們鬥了這麽多年,可他還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對於女神的崇敬,在臨死之前已經壓倒了一切。什麽權勢、財富,都是活著的時候才會追求的,在生命最後的時刻,除了對於生命本能的渴望,便只剩下了對死後的期盼。

他自然是渴望回到女神的懷抱中,可若是沾染了毒種的氣息,又怎麽可能獲得這樣的機會。

而且這些時日,他明顯能夠感覺到府中有人在時時刻刻地窺視他。自從冬日裏又病重後,他已經不再管事,那剩下的便只有神使的證明了。

無論誰有了這塊牌子,便是大祭司,掌管了與女神溝通的機會。

如今,他將這塊牌子交給了娜亞,只盼她能夠找到這個敗類,將毒種徹底趕出羅格。

否則,他手下的祭司沾染了曼麗花,便連帶著他一同接受女神的怒火。他可是神使,在夢中瞥見過女神衣角的虔誠子民——他只想在死後回歸到夢中的那片土地,跪伏在女神腳下,親吻她的衣裙。

如今,只有這個女王可以替他實現這最後的願望了。無論如何,他能夠相信在這一點上,他們一定是站在同一個立場的。

“找到他,殺了他,祭司忠實於女神,永遠。”

這是大祭司最後留下的“話語”,他也得到了娜亞的承諾。

幾日後,迪德特走了,面色平靜地在睡夢中回歸了女神的懷抱。這一世,他作惡多端過、貪圖權勢過,但也做過利民的好事,救助過迷茫的信徒。

或許人到了最後的時刻才能返璞歸真,他最終找到了自己的本心,決心要斬斷祭司與惡魔的勾結。

這塊大祭司的令牌,可能會帶來祭司的終結,也可能會在所有祭司頭上懸了一柄利劍,教他們明白何謂神使。

這幾日裏,郭大夫也在盡力救治著雷動。好在他身體底子夠硬,軍醫也及時進行了催吐。整整三日三夜後,他總算睜開了眼睛。

但這一回,他再也不能留在軍營了。

“過量服用了曼麗花,教你得了癲癥,此後怕是難以治愈。你先在此處靜養,待身子好些我們會送你歸家。”魏平親自到了他榻前,將這個壞消息告訴了他。

雷大神色木然,微微張開口,卻仿佛喪失了說話的能力。片刻後,他才問道:“是誰?”

只有兩個字,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花了三日,竟沒能查出真兇。

“此事我們還在查,你先養好身子,這個才是最要緊的事。放心,我們絕不會輕饒了他!”監軍拍了拍他的肩,做了保證。

可雷動只是痛苦地閉上了雙眼,他明白自己此後還要面對什麽。

不光是斷送了自己軍旅的生涯,如此巨量曼麗花,還會讓他的癮毒加劇何止百倍。從前那般的痛苦,他以為已經徹底熬過去了,可誰能想到,卻只是一個開始罷了。

一個患了羊癲瘋,又身負曼麗花之毒的廢人。

他是一個廢人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他,甚至開始遺憾,為什麽沒讓他去死。他的爹娘年紀也不輕了,原本是要開始享福的日子了,卻要因為自己的拖累,辛苦一輩子。

活著,當真是苦。

見雷動從生死的邊緣掙紮了回來,魏平很是松了一口氣。其實他並非沒有絲毫察覺,只是暗中將人給扣下來了。

“說吧,為什麽要對他下手。”他面無表情,卻教人無端地發寒,甚至想要顫抖著退縮。

但眼前人卻是個膽子極大的,不光不害怕,還眼底帶了笑意。

“魏將軍當真不知道嗎?”

這人渾身被鐵鏈鎖住,甚至額頭都被緊緊扣住,懸掛在架子上,只能踮著腳尖觸碰地面。再過幾個時辰,他的胳膊應當就要因為缺血而廢了。

可他依舊笑得發邪,沒有絲毫畏懼。

“我警告過你,不要在洛南城輕舉妄動,但凡消息走漏一分,你主上的大計便沒了希望。”魏平走得近了,捏住他的一根手指,用力——骨骼碎裂的聲音響起。

可眼前人卻依舊面不改色,仿佛斷指的並不是他一樣。

“魏將軍忘了,我沒有痛感,就算你殺了我,也沒有丁點用。可咱們之間的約定,可不涉及你與我主上兩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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