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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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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地獄

44

方公公領著沈玉衡去見蕭槐, 卻沒有在養心殿前落轎。

他執著拂塵低下頭,解釋道:“聖上正在新完工的蓮閣小憩。”

沈玉衡確實聽說,蕭槐去年不惜開國庫斥重金, 命人建了一座蓮閣, 專門用來觀賞蓮花。

當時有不少人指責蕭槐奢侈,不過他的奢侈也不是什麽新鮮事,而且前後又有蕭棋逃獄一事發生, 蓮閣的事很快就被人淡忘了。

沒想到已經建成了。

沈玉衡淡淡點頭, 轎輦又上上下下晃了一會, 周圍的人煙也逐漸稀少。

不知為何,還冷的有些滲人。

他從轎輦上走下來, 蓮閣裏迎面吹出一股寒氣, 冷的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蓮花明明喜歡溫暖的環境,這裏怎麽能這麽冷?

方公公揮了揮手,宮女立刻匆匆離開。

再回來時, 宮女懷裏多了一個小酒壇子,身後還跟了個抱孩子的嬤嬤。

酒壇被送到沈玉衡手中。

宮女告訴他:“這是陛下要的酒。”

沈玉衡剛拿穩酒,嬤嬤又把懷裏的嬰孩遞給他。

沈玉衡慌忙抱穩孩子。

嬤嬤道:“這是十九皇子,前幾天虞妃剛誕下的孩子,陛下想見他。”

……既然蕭槐什麽都要, 你們送進去不行嗎?

他明明是來取金蓮簪的, 現在手裏卻連個簪子的空地都沒有了。

沈玉衡欲哭無淚地抱住酒壇和孩子, 但也察覺到蓮閣的不對勁,遠看偌大一個庭院, 竟然連一個伺候的宮人都沒有。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飄著淺淺白霧的蓮花池,和隱藏在蓮花池後的繁華閣樓。

陪同沈玉衡一起來的周源想和他一起進去, 卻被方公公攔住。

周源不安地望了望蓮閣裏面,顯然也覺得這個地方很怪異。

沈玉衡和方公公點頭道別,獨自進入蓮閣,聽見身後隱隱約約傳來小宮女的說話聲,在討論自己抱孩子抱的好。

那是當然,這可是他老本行,要論科學育兒,宮裏的嬤嬤都不一定比他專業。

要是蕭燼也只有他懷裏孩子這麽丁點大……他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吃虧!

他湊過去,對懵懵懂懂,眉眼和蕭槐蕭燼有幾分相似的孩子,湊過去扮鬼臉逗了逗他。

嬰孩在他懷裏咯咯直笑。

多虧有這個小孩子陪伴,他心情尚可,沒有被蓮池陰森森的氛圍影響。

蓮池後方,是一座漆黑的二層小閣樓。

閣樓的布局十分不同尋常,進門是一條蜿蜒的蛇形石道,難進也難出。

閣樓內外,石道的墻壁上,雕刻著花紋繁覆的圖案,沈玉衡認出裏面有八卦,卻看不出到底是什麽卦象。

狹窄逼仄黑暗的空間,像一座陰冷的墓室,處處飄蕩著詭異的氛圍,讓人發自內心地不安。

穿越石道,裏面是一個不算大的寢殿。

這裏倒是沒那麽恐怖了,點著燭火,暖色的光帶來幾分微弱的溫暖。

朝堂上金燦燦的龍椅被一比一覆刻,放在了床前。

雕金香爐飄出淡淡的白煙,蕭槐姿態隨意散漫地斜倚在龍椅裏,披散的長發已經近乎全白,像銀色的瀑布。

他一身道袍,赤著腳,白皙枯瘦的身體快要消散在香霧裏。

看著不像是一國之君,倒像是隱世的仙人。

沈玉衡放下酒壇,抱著孩子推了推蕭槐,小聲道:“陛下,去榻上歇息吧。”

蕭槐半閉著眼,隨時可能睡過去的樣子。

但聽到沈玉衡這麽說,蕭槐卻是笑了,長嘆一聲:“馬上就要換蕭九坐龍椅了,朕現在不坐,怕是沒機會了。”

沈玉衡不敢接話,默默低頭逗孩子。

蕭槐擡起布滿陰溝的枯瘦的臉,點了點嬰孩:“來,讓朕看看那個孩子。”

沈玉衡抱著孩子上前,一湊近蕭槐,孩子立刻哭鬧起來,嚎的那叫一個慘烈。

蕭槐捏了捏他的骨頭,滿意地笑了:“看著倒像是朕的骨肉。”

沈玉衡抱回孩子哄,心底卻莫名涼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這個虞妃是誰了。

她並不是蕭槐特別寵愛的嬪妃,但是虞妃和他一樣,都有一個記在自己名下,沒有血緣關系的兒子。

蕭槐慵懶地躺回龍椅裏,自顧自對沈玉衡說:“其實朕也知道,深宮裏的嬪妃一定很寂寞,朕陪不過來,自然該讓賢。”

“虞妃產子頗為辛苦,朕也難免不心疼,這才多少天,他們果然就……”

沈玉衡臉色漸漸僵硬,蕭槐仰頭大笑。

“別怕。”他捏住沈玉衡的發絲,聲線因興奮而顫抖:“朕很高興,朕把他們葬在了同一棵桃樹下,算是成全了他們。”

沈玉衡被蕭槐按著肩膀跪下,他渾身被冷汗浸濕,求蕭槐恕罪。

蕭槐卻只是搖頭。

他的手背輕輕拂過沈玉衡的面前,碰到他顫抖的柔軟發絲。

“沈妃,朕知道不是你的錯。”

“要是朕沒有蕭九這個兒子,怎會發生如此荒誕的事?”

蕭槐突然提起過去。

他說了一些蕭燼的事情,只不過他病後沒什麽氣力,長時間說話就會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沈玉衡聽得很耐心。

蕭槐說他從不記得自己有過多少孩子,有一些沒什麽功績,或是不夠聰明的皇子公主,他甚至連一面都沒見過。

唯獨對蕭燼——在發生一件事後,蕭槐對這個兒子記憶猶新。

那件事,便是沈玉衡夢裏出現的原書情節。

當時還年幼的蕭燼,獨自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用那根險些殺死他的麻繩,殺死了那個想要侮辱他母親屍身的老太監。

夢裏的蕭燼,在澄澈的月光下靜靜睡去。

但是噩夢仍然沒有結束。

“……有路過的宮人將冷宮的門架上了門鎖,後來,有人發現蕭九還在裏面的時候,大門內側已經被撓出一地的木屑和碎裂的指甲。”

“他在那個連一粒米都沒有的冷宮,活了整整半年。換做普通孩子,早已經餓死了。”

“沈妃應該能猜到,他是怎麽活下來的吧?”

冷宮的地磚都是涼的,連朵花都開不出來,雜草和苔蘚雖然日日都有,但是根本不夠一個活人長期果腹。

他只能吃……

沈玉衡記得他夢到過,月光下小小的蕭燼依偎在他母親身邊的樣子,沈玉衡的喉結微微滾動,他感覺自己的心快要從嗓子跳出來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蕭槐誤會了沈玉衡的反應,嘆息道:“連朕這個做父親的,也覺得那幼童實在惡心。”

“如果朕還有出色的兒子……朕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那樣一個骯臟的東西繼承朕的江山。”

“可惜。”

沈玉衡瞪著眼睛看他,不可置信蕭槐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們之間的認知有天差地別,但是這件事和認知無關,蕭槐從來不知道,是誰一手締造了蕭燼的苦難和扭曲。

沈玉衡啞口無言,楞了好幾秒,突然聽到蕭槐讓他打開酒壇。

他想把懷裏的小皇子先放下,蕭槐卻喊住他,要他繼續抱著孩子。

沈玉衡不理解。

抱孩子最怕重心不穩,他一只手抱孩子,另一只手費了老勁才揭開酒壇的蓋子。

一揭開,撲鼻而來的是陳年烈酒的味道,和一股說不上來的……土腥味。

他皺了皺眉,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酒壇。

沈玉衡突然楞了一下,在燭光倒映出的黃色漣漪裏,他隱隱約約好像看到了一條……

他一下子捂住嘴,身體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不是一條,是兩條。

酒裏有兩條細長蛇,一黑一白,卻都是雄性,它們口器相交,緊緊交//媾纏繞在一起。

“這宮裏太多邪氣,到處都是不幹不凈的東西……不驅邪避禍,就會被這些東西纏上。”

蕭槐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遞來一把刀:“好孩子,我的藥酒還差幾滴心頭血。”

沈玉衡一時不知道那聲“好孩子”喊得是誰,所以也不知道他要取誰的心頭血。

他……

其實他不是不知道。

沈玉衡手裏緊握著蕭槐給他的刀子,耳邊是一聲聲催促和嬰孩逐漸放大的哭聲。

他感覺自己也快瘋了,不遠了。

沈玉衡握緊刀子,看向蕭槐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冰冷。

系統焦急地大喊:【宿主!】

“我知道。”他不會殺人的。

沈玉衡舉起刀子,狠狠把那個危險的東西扔到離他們最遠的門邊。

銀色的刀刃撞在厚重的木門旁邊,摔在地上,發出乒乓的清脆聲音。

做完這一切,他長長松了口氣。

他一直在蕭家人這兒受了不少委屈,也算是出了小小小小一口惡氣。

蕭槐看見他把刀子扔遠,並沒有生氣,只是眼神漸漸變得陰冷。

沈玉衡抱著懵然無知的小皇子一連後退了好幾步。

房梁上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動靜,窗外也隱隱約約有黑影靠近。

沈玉衡緊緊盯著蕭槐,他擔心蕭槐隨時會喊人過來,只要他一聲令下,自己就能身首分離。

沈玉衡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哪來的勇氣敢反抗一國之君,他最惜命了,也許是因為蕭槐沒穿龍袍,又或許是因為他懷裏還抱著一個孩子。

他是大人,不能拋下這個小小的孩子。

但蕭槐的註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沈玉衡突然聽見房梁上傳來不加掩飾的腳步聲,窗外閃過黑影,伴隨著偶爾低沈,又戛然而止的驚呼聲。

微弱的噪音裏,漸漸翻滾起殺戮的浪潮。

沈玉衡震驚地環顧四周。

有刺客!

原書裏的蕭槐溺亡於八月十五的禦花園,可現在既不是八月十五,也不在禦花園。

他完全沒料到會出現刺客,緊張地抱緊了孩子。

蕭槐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眸突然不再渾濁了,那些生與欲的執念突然一並拋了個幹凈。

他眼神幹凈的像個望著天空的孩子。

沈玉衡看著蕭槐朝自己招手。

雖然很不想過去,但是身後的蛇形石道裏傳來細微的輕響——這代表有人在迅速接近他們!

沈玉衡慌忙走到蕭槐身邊,比起眼前枯瘦無力的帝王,他更害怕這群越來越逼近的刺客。

他們連蕭槐都敢殺,一定不會放過他身邊任何一個活口!

“沈妃。”他突然聽見蕭槐低沈沙啞的聲音爬上自己的脖頸:“朕還挺喜歡你的。”

沈玉衡:“……”

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個?

沈玉衡算是發現了,蕭家人全都腦子缺根弦,不分場合!他拼命環顧四周,想要在這個狹窄的小房間裏找到一個可以容納三個人藏身的角落。

衣櫃?那個衣櫃看起來很大,至少可以藏兩個成年人……而且蕭槐這麽瘦,頂多只能算是一點五個。

沈玉衡伸手想要去拽蕭槐,卻摸到一片溫熱,甚至滾燙的液體。

滾燙的液體之間,還有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沈玉衡回頭一看,在看見自己手上沾著鮮血,而蕭槐胸膛深深插著一根簪子時,他徹底楞住了。

金蓮簪深深捅入了蕭槐的心臟,大量的鮮血一股股地湧出,從傷口……還有蕭槐微笑的嘴角……

那一朵雕刻精美的金色蓮花,仿佛是從他心臟裏開出來的似的。

沈玉衡一時間頭暈目眩。

與此同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有刺客闖入,可沈玉衡連逃跑的腳都邁不開。

他轉過身,看見兩個不辨男女,一身黑袍的人站在門外。

兩個刺客看見一身血跡的他,和已經沒了氣息的蕭槐,也楞住了。

顯然誰也沒料到這個局面,就在這時,樓閣外又傳來一陣騷動,沈玉衡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周源。

因為不放心沈玉衡在特殊時期獨自面聖,周源是陪他一起過來的,剛剛一直等在蓮閣外面。

他一定是聽到騷動聲,喊人進來查看情況了。

“撤!”刺客不愧是刺客,兩人迅速沖入蓮閣寢殿內,破窗逃離了現場。

沈玉衡卻走不了了。

外面傳來奔跑的聲音,夾雜著周源焦急擔憂的喘氣聲,擅闖蓮閣是重罪,要是冒犯了聖上,他這顆腦袋也別想要了。

但周源和沈玉衡接觸的這段時間,他是真心待他好,生怕他遇到刺客,遭遇不幸。

沈玉衡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蓮閣的路是單向的,只能原路進出,至於其他暗道,即便有,他也無從得知了。

沈玉衡懷裏的男嬰臉頰沾了一滴蕭槐的鮮血,還是熱的,他正伸著小手沾著玩。

沈玉衡用袖子替他把臉頰,手指都擦拭幹凈。

沖入殿內的周源,追在他身後阻止的方公公,還有蓮閣外圍追趕過來幫忙的侍衛們——

他們所有人,在看見寢殿內的畫面後,唇邊的話語全都消散在了蓮花香氣的冷風裏。

蕭槐死在龍椅裏,唇角掛笑,赤紅的鮮血如同絢爛的鮮花大片大片染紅了淺色的道袍;

沈玉衡靜靜站在他身邊,懷裏抱著一個嬰孩,拍孩子哄孩子的那只手上,已經被蕭槐的鮮血浸染了殘酷的顏色。

這個靜謐無聲的小小地獄,是蕭槐送他的,最後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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