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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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酒店前臺借了根充電線,嚴修這才把早就沒電關機的手機充上電。

一開機,幾十條未讀消息和未接來電爭先恐後地湧上屏幕,最多的是來自他媽和寧樂羽,然後趙揚和陸程也給他發了幾條消息,同班同學裏有兩個和他處得不錯的同學也問他怎麽沒來上學。

他現在沒什麽回消息的欲望,於是粗略掃了一眼手機後就把它擱在了床頭櫃上,自己則是靠在床邊,坐在地毯上出神。

他從來都不是喜歡憑感情行事的人,從小到大他做事一向有計劃,學習上也是有條不紊地進行,像這麽慌亂,渾渾噩噩度過的兩天在他人生中還是第一次。

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他媽媽是個要強的女人,一邊要工作養家,一邊對嚴修學習上的要求也沒落下。小學時嚴修被要求必須考全班第一名,到初中則是全校第一,高中要求稍微松了些,全校前五最好,最差不能掉出前十。

嚴修一直沒讓他媽媽失望過,學習成績穩定地名列前茅,不僅如此,在生活上他也是一個不讓人操心的好孩子。

鄰裏鄰居和親戚朋友見到他們母子總是要誇讚一番,說他媽媽有個好兒子,學習好還讓人省心,這要是換成自己家孩子那得做夢都能樂醒。

嚴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想他媽現在可能會後悔生出這麽個兒子吧。

自己一向寄予厚望的兒子竟然是個喜歡男人的同性戀,代入性地想一想,嚴修覺得被罵一句“惡心”已經屬於他媽媽留了情面了。

昨天中午他媽媽進來給他送水果的時候,嚴修出去上廁所了,他剛寫到一半的日記本剛好就攤開放在書桌上,低頭瞥一眼就能看到上面寫的內容。

其實攤開的那頁日記上並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內容,就是嚴修對自己近幾天學習狀況的一個梳理。其實說是日記本,這個本子更像是嚴修的學習反省筆記,裏面內容十有八九是和學習有關的,所以嚴修在離開時才會放心地沒有把本子合上。

他習慣性地把自己內心封閉起來,即使在獨屬於自己的隱秘的本子上,也不會輕易地露出真心半分。

可能是怪他昨天中午沒關窗,或者怪那時剛好就起了風,把書桌上的日記本吹動得嘩嘩往前翻了幾頁。

嚴修媽媽把果盤放在日記本的旁邊,可能是見窗外進來的風把日記本的紙頁來回翻動著,她好心地拿了支筆想把翻動的頁面壓住。

被壓住的那一頁剛好是寫於五天前,天氣晴。

她對於兒子的隱私還是有一定的尊重的,再加上她對自己的兒子百分百地放心,於是只掃了眼這頁日記的開頭就打算離開。

而就在她把視線移開的前一秒,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日記的最後一句話。

以為是自己看錯或是誤會,她還又認真低頭看了眼,然後好幾分鐘都沒再把頭擡起來。

【見到他的第一面是在排球社的招新上,他跑過來問我打什麽位置,他說他叫寧樂羽,問我叫什麽名字……】

【和他一起打球很開心,真想就這麽一直打下去。】

【上高三之後就要停止排球社的活動了,雖然不想……但也沒辦法。】

……

【我知道我喜歡他,但他不知道,還好他不知道。】

自己媽媽舉著這本日記,聲嘶力竭地問他是什麽意思時,嚴修第一反應居然是平靜。

他小心翼翼隱藏的秘密,抑制不住洩露出的真心就這麽血淋淋地被剖開在自己最親的人面前,他竟然還能面不改色地幹脆承認:“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我有喜歡的人了。”

“是男生?”他聽到媽媽的聲音都在發抖。

嚴修閉了下眼睛又睜開,呼出一口氣道:“是。”

“惡心”是他離開家時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他連外套都沒顧得上穿,身上就揣了個手機,站在四通八達的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路上車流如梭,行人如織,他站在熙熙攘攘中,忽然有種想給寧樂羽打個電話的沖動。

還沒想好要說什麽,電話就已經打了出去。一陣悅耳的鈴聲過後,電話無人接聽自動掛斷。

嚴修垂目放下手機,心裏反而還松了口氣。他剛才確實有一瞬間是想不管不顧地和寧樂羽表白的,可冷靜下來想想,他有什麽資格和人家表白呢?

他這種情況只會白白拖累對方,和自己談戀愛一定又累又無趣。

於是他把手機靜音放回兜裏,坐上了一輛開往北郊的公交車。

夜深了,房間裏沒開燈,是濃墨重彩的黑。

嚴修保持著屈膝坐在地上的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一片黑的眼前亮起一抹光來,那是他手機屏幕發出的光。

他伸手把手機從充電線上扯下來,先是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半夜兩點了。

寧樂羽這時給他發消息,問他睡了沒。

嚴修猜測寧樂羽是有些話想和自己聊聊,但他現在不太想說話,猶豫片刻後給寧樂羽回:【睡了。】

寧樂羽在那頭秒領會到他的意思:【我現在來找你!】

嚴修嘴角有了絲淺淡的笑意,他起身把床頭燈打開,讓屋子裏不再是一片黑,有了些朦朧的昏黃色的光。

他喜歡他,所以他在他這裏總是例外。

寧樂羽的動作很快,嚴修剛活動了下因為久坐不動而僵硬的四肢,自己房門就被敲響了。

敲門的聲音很輕,咚咚咚的三下,像是害怕在安靜的夜裏吵醒誰。

嚴修走過去開門,門外的寧樂羽穿著酒店裏的浴袍,腳上踩著酒店的布質拖鞋,走廊裏的燈給他披上一層乳白色的柔光。

“怎麽這麽晚還沒睡?”寧樂羽先沖他揚起一個笑,一邊往屋裏走一邊問。

嚴修在他身後把門關上,不答反問:“你不也沒睡,跑過來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啦?”

嚴修楞了下,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寧樂羽好一會兒才說:“不能。你明天還要上課,半夜不睡覺明早起得來嗎?”

寧樂羽絲毫不在意這個:“大不了通宵唄,明天上課睡。”

嚴修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推了推寧樂羽大敞開的膝蓋:“我這不讓你通宵,回去睡覺去。”

“我不。”寧樂羽有理有據地反駁他,“本來這屋子就是我們兩個人的,我也有權在這裏通宵。”

嚴修望向他,昏暗燈光下兩人的神情都隱藏起來,他只是問:“那你要在這裏通宵嗎?”

寧樂羽啞言了。

他當然不能在這屋通宵,他是背著陸堯洵偷摸溜出來的,一會兒還得再偷摸溜回去。

寧樂羽嘿嘿笑了兩聲,決定避開這個話題,直入正題:“其實我找你是有事想要聊聊的。”

嚴修一副“我就知道,快說吧”的眼神看著他。

“那個……阿姨她很擔心你,今天上午我還和她說有了你的消息後就聯系她……”

話沒說完先被嚴修打斷了:“你聯系她了?”

“沒有沒有。”寧樂羽急忙擺手否認,“我肯定是站在你這邊的,你如果現在不想回家的話,我肯定不會去通風報信的。”

嚴修點點頭,他完全相信寧樂羽,問出那句話也是下意識話趕話說出來的。

他說:“先別告訴我媽我的消息,我……想通了自己就回去了。”

雖然寧樂羽很想知道嚴修和他媽媽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才會鬧得這麽大,但嚴修不主動提起,他也不好去問,只能委婉道:“那你有事一定要和我們說啊,大家都是朋友嘛。你只要說出來,能幫的不能幫的我們都會幫你的。”

嚴修笑了下,說他知道了,並催著寧樂羽趕緊回去睡覺。

他把人送到門口,剛要說“再見”,就見本來已經邁出門的寧樂羽又轉過身來,很輕地擁抱他一下。

嚴修怔楞在原地,只聽見寧樂羽用很輕的聲音說:“別不開心,一切都會過去的。”

*

房卡刷開門時有一聲輕響,雖然平時聽著不起眼,但在安靜無聲的夜裏卻十分明顯。

寧樂羽害怕吵醒陸堯洵,連呼吸聲都克制地放輕。他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一道小縫,然後仗著自己瘦從縫隙裏擠進去,防止走廊裏的光逸到屋內。

門鎖闔上又是一聲響,寧樂羽不住地在心裏祈禱,可千萬別吵醒陸堯洵。

直覺告訴他,要是被陸堯洵知道自己半夜不睡覺,偷溜出去找嚴修聊天,他肯定會生氣的。

寧樂羽站在門口先屏氣凝神聽了會屋裏的動靜,沒聽到有人醒來有動作的聲音後,他稍稍放了心。

為了避免穿著拖鞋走路有聲音,他還細心地把拖鞋脫下來,拿在手裏,像做賊般踮著腳尖往自己床邊走。

等到終於挨到床邊,他先把手裏的拖鞋輕放在地上,然後起身往陸堯洵的床上看了看。

其實他也看不清什麽東西,屋子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只能隱約看見床上有條黑影。

不過能確認陸堯洵是在睡覺就好,寧樂羽這下徹底放心了,他把被子掀開一角,打算上床睡覺。

就在這時,屋裏憑空響起一道男聲:“去哪了?”

寧樂羽這時剛曲著一條腿要往床上爬,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話,嚇得差不點從床上摔下來。

他驚魂未定地光腳站在地毯上,由於擔心剛才是自己神經緊繃下的幻聽,他抿著嘴一時間沒敢說話。

不過很快他就聽見了翻身的聲音,然後陸堯洵的聲音再次響起:“過來。”

低沈中帶著些沙啞,看樣子是被吵醒了。

“……我吵醒你了嗎?”寧樂羽用氣音問了句,往陸堯洵的床邊挪了兩步,想看看陸堯洵現在是睜眼還是閉眼的。

還是因為屋內太黑,陸堯洵整張臉都模糊在黑暗裏,寧樂羽就算把頭低下去也看不清。

此時,一只溫熱的手握住了他支在床邊的手腕,帶著被窩裏暖烘烘的溫度。寧樂羽不明所以,還以為是陸堯洵被吵醒而不爽,只好小聲和他道歉:“不好意思吵醒你啦,我馬上就回去睡覺,保證不會再出聲了。”

陸堯洵聽完沒有任何反應,反而還把握著他手腕的手收緊了些。

寧樂羽下意識掙紮了下,沒掙開。

接著便是一股巨力把他往前拉了下,使得他整個上半身都被迫伏趴在床上,而陸堯洵則是借力坐了起來,要不然寧樂羽這一下就直接砸到他身上了。

寧樂羽臉朝下埋在床上,聲音悶悶地傳來,還帶點委屈:“幹嘛呀?”

陸堯洵朝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說:“懲罰你半夜不睡覺出去亂跑。”

被打屁股可就太屈辱了,寧樂羽一個鯉魚打挺起來,跪坐在床上,氣鼓鼓又想狡辯道:“我才沒出去亂跑!”

陸堯洵聲音不冷不熱:“那你幹嘛去了?”

黑暗中陸堯洵的神情看不清,這也給了寧樂羽一定的勇氣,他故意逆反道:“我不告訴你,我回去睡覺了。”

說著他就想從陸堯洵的床上下去,但陸堯洵沒給他這個機會。

他以一個極具有侵略性的姿態把寧樂羽猛然按倒在床上,單手按住他的一邊肩膀,不讓人起來。

寧樂羽的腦袋重重陷在松軟有彈性的枕頭裏,眼前什麽也看不清,腦子裏一陣發懵。

陸堯洵沒松開他,而是順勢在他旁邊躺下,手扶著寧樂羽的肩膀,看樣子像是在把人抱入懷中。

“你去找嚴修了?”

低沈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甚至陸堯洵說話時拂過的氣流,寧樂羽都能感覺到。

“嗯。”寧樂羽現在不敢亂動,在陸堯洵的床上躺得筆直,一副極為乖巧的樣子,問什麽答什麽。

“我和他聊了下他媽媽的事情,然後就回來了,沒說幾句話。”

酒店的浴袍本就寬松,剛才幾個動作間寧樂羽的浴袍更是被弄得散開不少,順著肩膀滑落下去,露出光滑白皙的皮膚。

眼下,陸堯洵的手指就在寧樂羽露出的肩膀上打著轉,像是把玩一塊手感極佳的玉石。

寧樂羽被他弄得渾身都酥麻起來,下意識想往旁邊躲開,卻只是徒勞地離陸堯洵越靠越近而已。

“嚴修呢?”陸堯洵還不忘問,“他和你說了什麽?”

寧樂羽手指扣著身下的床單,努力回想道:“他說……他想通之後就會回家,然後……好像就沒了。”

“想通什麽?”

“不知道。”寧樂羽搖了搖頭,“這個他沒說。”

陸堯洵沒再追問,把寧樂羽滑落肩膀的浴袍重新拉上去,拍了拍他道:“睡吧。”

寧樂羽宕機很久的大腦艱難地重啟,問了句:“睡哪裏?”

其實他是想回自己床上睡的,但看著陸堯洵的樣子也不像要放他走。他太慫了,又怕會突然惹陸堯洵不高興,所以只能弱弱地問了一句。

陸堯洵起身從另一側下床,丟了句:“隨便你。”

幾秒後,浴室裏亮起了燈。

寧樂羽還躺在陸堯洵的床上沒走,他身體往下滑了滑,拉起被子蒙過頭頂,把自己整個人都悶在被子裏。

鼻尖縈繞著酒店裏沐浴露的香味,分不清是他身上的,還是陸堯洵殘留在被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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