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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遙遠的他鄉 “誰都沒法預料自己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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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遙遠的他鄉 “誰都沒法預料自己的死期……

申城並無直飛拉赫維的航班, 需繞過戰區從蘇爾坦入境,飛行時長通常為 12 個小時。

沈念因為工作的原因去國外出差過數次,對入境流程也還算了解, 但這回一落地她便傻了眼——海關處排著長長的隊伍,不少裹著黑紗的女人好像嗷嗷待哺的雛鳥, 仰起頭, 踮著腳, 滿臉焦急地張望著前方的情況。

她拖著兩個大行李箱, 問了問隊伍裏的一個年輕人。

“請問你們知道入境要排多久嗎?”

這個年輕人會講英語,但口音極重, 沈念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聽懂。

“一般要六七個小時。”

“六七個小時?”

年輕人聳了聳肩, 表示已經習以為常。

蘇爾坦的機場算不得奢華, 正值七月份的盛夏, 機場內的空調溫度調得並不低。烏泱泱的人群擠在一起, 嘈雜喧鬧聲不絕於耳,現場毫無秩序可言。空氣中彌漫著香料那獨特的氣味,混合著刺鼻濃烈的香水味, 讓人感到格外憋悶, 仿佛置身於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之中, 實在難熬。

她去隊伍前排看了一眼, 原來這個海關只開了一個人工窗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像是在解讀病例似的檢查著一個女人的護照, 他濃眉緊簇, 面帶不屑, 身後背著一支沈甸甸的步槍。

饒是明白這是一個戰時國家,沈念看到那支步槍,依舊有些心驚膽戰。

“不行, 你們今天不能入境。”

男人殘忍地丟下這句話,突然起身拉上了面前的鐵柵欄門,將那個女人和身後綿延的長龍拒之門外。身後的人群頓時響起一陣議論聲,那個女人不依不饒地扒住鐵欄桿:“我每周都要去北岸看望我父親,一直以來您都知道的,為什麽今天拒絕了我?”

“沒有為什麽,今天你們這些拉赫維蝗蟲入境太多了。”

“可我還有兩個孩子,他們還得回家吃飯,明天還要上學呢!”

“那關我什麽事?”

海關嗤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面,準備下班。

女人見狀,聲音拔高了些許:“求求您行行好吧,不讓我回家無所謂,但我的孩子已經排了一天的隊,滴水未進,他們那麽小,請您讓他們回家吧!”

他態度堅決,鐵石心腸,不為所動。女人絕望地大聲哭喊起來。身後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他們也要被困在這個狹長的走廊裏無法回去,不少人憤怒地大喊大叫。

那海關將步槍上了膛,“卡擦”一聲脆響,瞄準了人群。

“誰要當第一個?”

人群沈默了。女人將她的兩個孩子熟練地推到身後。

黑黢黢的槍口帶著一股凝重的死氣,讓這些拉赫維人凍得血色全無,閉緊嘴巴。就在這時,海關看到了一旁拿著手機的女人,聲音冰冷道:“誰允許你拍照了?這裏不許拍攝!”

沈念面色如常地收回手機:“我沒有拍攝,不信您可以翻閱我的相冊。”

她打開相冊,面色坦然地遞給了男人。在他半信半疑地要接過去的瞬間,她又把自己的公務護照和記者證遞給了他。

“如果您對我有任何懷疑,這裏是可以證明我身份的材料,請盡情過目。”

這麽多材料遞到眼前,海關下意識地接過了護照,仔細地翻閱起來。沈念不動神色地長摁視頻進行刪除,把手機也一起給他檢查。

手機語言是中文,海關摸索著看了一眼,又核實了一下她的記者證,確認信息無誤後,便還給了她。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問他今天是否能入境拉赫維,那個海關沒好氣地說:“進不去,進不去!你們這些當記者的難道沒聽說嗎?前幾天有人肉炸彈跑到機場附近引爆,這幾天都不讓蝗蟲們走這裏入境了。記者小姐,你要是想入境,就等明天吧。明天就不是我值班了,沒準我的同事會心軟放你進去。”

三天前,為了報覆蘇爾坦對聖河南岸首都的轟炸,拉赫維的民間武裝組織蓋爾裏又安排了兩個會講波塔語的人,假裝成蘇爾坦人在機場大巴上引爆了自己。

這次爆炸事故造成了6個拉赫維人、3個蘇爾坦機場工作人員喪生。而那6個不幸遇難的平民,全部都是往返聖河南北看望親人的平民。

沈念曾預想過入境戒嚴,但沒想到會如此嚴格。她剛想繼續爭取,那個海關便溜之大吉了。身邊的人開始唉聲嘆氣,饑餓的小孩子哭鬧不止,大聲尖叫起來。

這是她來到這片土地的第一天,還未入境,便已經意識到這次任務的艱難。機場老舊的玻璃倒映著外面橙黃色的天空,明明是碧空如洗,卻仿佛籠罩著一層陰霾,看著讓人不安。

於是,當天晚上她便被迫滯留在了機場,和那些疲憊不堪、滿臉倦容的男女老少一同度過。幸運的是,第二天值班的海關小哥心情似乎格外不錯,放行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沈念排了五個小時的隊後,終於順利入境。

隨後,她坐上了聯絡人阿哈爾的車。

阿哈爾是土生土長的拉赫維人,就職於拉赫維的獨立電臺,個頭很高,皮膚粗糙,穿這白色Polo衫和牛仔褲,這身打扮在此處已經算得上體面。

他受過高等教育,英文很好,一路上都想和沈念聊天,但她昨晚沒有休息好,實在是太困,又要倒時差,一上車便沈沈睡了過去。

等到了公寓後,她被人晃醒,看到了車窗外舒凡的臉。

那一瞬間,她神智模糊不清,還以為自己在國內,下意識用中文道:“幹嘛喊醒我?”

舒凡沒來得及開口,身旁傳來了一串含著笑意的阿拉伯語:“這個女人準是睡糊塗了!”

她迷茫地眨眨眼睛,看了眼駕駛座上陌生的中東男人,又看了眼車門前的舒凡,一股莫大的剝離感襲來。

對了,自己在拉赫維。

她已經在拉赫維了。

沈念輕笑一聲,揉了揉眼睛,從車裏下來。舒凡淡淡道:“你的公寓已經收拾幹凈了,就在我樓下。有什麽事情直接敲我的房門就好。”

“好的。你什麽時候到的?”

“昨天一早。”

“來這麽早啊。”

舒凡說是總社的安排,他算是派駐點的負責人,除了日常充當沈念的攝影記者以外,還有一些別的工作需要提前對接好。

簡答地交流了一會兒,沈念又有些犯困。阿哈爾見狀,幫她拎起行李箱,和舒凡一起把她送上了樓。她一進到房間裏,精神便如同漏氣的皮球一樣萎靡起來,洶湧的困意幾乎要糊住她的眼睛。

她強撐著精神跟著兩個男人上了三樓,把行李箱接過來,道謝。“嘭”地關上門後,她便立刻摸索去了臥室。

臥室的燈沒開,也拉著窗簾,漆黑一片,她看也不看,徑直朝著房間中央的大床撲了過去,一頭栽倒在床上,很快便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醒來後是下午七點。

昏暗的房間寂靜無聲,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她在床上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摸索著打開了床頭燈,小小的暖黃色燈光把房間照亮。

這是一個普通的拉赫維單身公寓,臥室大約8、9平。墻上貼著漂亮的小花壁紙,正中央是一張黑色的鐵藝床,床上鋪著純色的被褥,質量一般,非常薄。

除了小床以外,這個臥室便只能擺放得下一個衣櫃了。

她起身,從床上下來,腳步虛浮地來到客廳,打開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上面鋪著一條色彩艷麗的長方形桌布,在這略顯簡陋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醒目。

這張桌子身兼重任,既要充當餐桌,又要兼任書桌,看起來搖搖晃晃的,稍微碰一碰便會發出 “嘎吱嘎吱” 的聲響。除此之外,尋常客廳裏必備的電視、沙發,這裏統統不見蹤影,只有一個開放式廚房和一個臟兮兮的小冰箱,那冰箱看起來年代久遠,也不知已經使用了多少個年頭。

說實話,比她預料中的條件好一些。

方才坐在阿哈爾的車上時,她在短暫的清醒間隙,透過車窗看了幾眼拉赫維的街道。許多建築物都已被戰火炸得破敗不堪,千瘡百孔,但只要還能通電,裏面便依然堅強地住著人。那些沒了屋頂的咖啡店,失去大門的小吃店,也都照常營業,頑強地在這戰火紛飛的土地上生存著。

這個條件,在拉赫維估計已經算得上豪華。

沈念嘆了口氣,打開手機,點開趙漣清的微信頭像。

晚上七點鐘,國內差不多是淩晨0點,趙漣清如果不加班的話,估計還沒睡。她說好落地要給他電話的,之前在海關那裏不便通話,用微信報了平安。現在已經到了公寓,她怎麽的都要打一通視頻電話了。

視頻通話剛剛發送過去,對方便秒接。

他還在辦公室,頭頂是明晃晃的白熾燈,背後是沈穩寬厚的展示架,上面擺著律所這些年來獲得的榮譽和獎杯。

看到小姑娘素面朝天的面容,趙漣清的眸中閃過一絲心疼,溫聲問:“到公寓了嗎?”

沈念點點頭,勾起唇角:“其實中午就到了,我先睡了一覺倒時差。現在打算去吃個晚飯,行李稍晚些收拾。”

“好,先填飽肚子再說。公寓怎麽樣,安全嗎?”

“嗯,挺安全的,算是在富人區。”小姑娘翻轉了一下鏡頭,帶著趙漣清在公寓裏走了一圈,依次介紹:這裏是廚房,這裏是衛生間,這裏是臥室,外面通往陽臺……像是一個準備匯報工作的小朋友。趙漣清也耐心地聽著,看到簡陋的抽水馬桶後,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

“先把家具消一遍毒,不要直接用,特別是直接接觸到身體的地方。”

沈念點點頭:“放心好啦,舒凡昨天已經幫我打掃過一遍了。真是個田螺姑娘。”

“有他在,我也能稍微放心一點。”

“刷啦”一聲,沈念推開了陽臺的大門,來到了室外。夜晚的陸風不像白天那般熾熱滾燙,帶著幾分蒼茫與寂寥,裹挾著這片土地獨有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靜靜地站在拉赫維的夜色中,輕風拂過臉龐。這一刻,一切都變得無比真實,之前的種種都如夢似幻,而此刻,她才真正觸摸到了這個國家的脈搏。

她真的來到了拉赫維,這個距離申城七千公裏遠的異國他鄉。戰火在這裏肆虐,將這片土地上的人和城市都折磨得傷痕累累,痛苦不堪。

沈念深吸一口氣,調侃道:“我們倆可是要在這裏相依為命了,哥哥這次不吃醋?”

趙漣清勾起唇角:“哥哥為什麽要吃醋?只要你能平安,我可以什麽都不在乎。”

她淺淺笑了笑,看向鏡頭裏的男人。他的眉眼在細膩的冷光下顯得尤其精致,像是一枚瑩潤的琥珀。沈念湊到鏡頭前,纖長的睫毛子在鏡頭上掃了掃,好似在蹭他的臉。

“其實我最愛你了。”她輕輕道:“我愛你超過愛我自己。”

趙漣清看著她,目光溫柔,像是一潭映著梨花的湖水。

她說的是實話,他知道。

他也是一樣愛她,她也知道。

世界眼花繚亂,他們最愛彼此;全世界有幾十億人,他們只愛彼此。

拉赫維幹枯的風,和寬闊的印度洋,都無法削減這份愛的分毫。

一通電話打完後,沈念肚子也餓了,打算下樓喊舒凡一同去吃飯。阿哈爾剛好也在舒凡那裏,兩個年紀相仿的男人已經熟悉,迅速建立起友誼。

為了表達拉赫維人的熱情好客,阿哈爾自掏腰包請兩個人吃了頓他最愛的巴姆拉,即是香料煎雞肉搭配浸過雞湯、洋蔥汁的烤面包,還有帶有煙熏味道的牛肉斐麥湯。

沈念肚子空空,吃得津津有味,這讓阿哈爾非常高興。

“這家店我從小就愛來,待會兒結賬的時候老板會給我打八折。你們覺得味道怎麽樣?”

“還不錯。”舒凡點點頭。

“喜歡的話下次你們可以自己來,這裏距離你們公寓也就兩條街,結賬的時候記得說你們是阿哈爾的朋友,請他便宜一些。”

年輕男人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仿佛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沈念乖巧道謝,他說不客氣,等以後有空了,還會帶他們去其他好吃的店。

這家小店口味的確不錯,價格也便宜的出奇,三個人吃了三份巴姆拉和肉湯,竟然只花了人民幣20多塊。臨走前,胖乎乎的老板跟沈念說請繼續光顧他的生意,送了她一小罐可樂。

沈念笑著接過。

沒想到第二天,這家店便消失不見。

那是在傍晚時分,老板正在給一個饑腸轆轆的中年男人上菜,他剛放下盤子,男人就引爆了身上的炸彈,將他自己、胖老板、這家三代人苦心經營的小店、以及店內用餐的一個初中生被炸成了碎片。

原因僅僅是因為這枚人肉炸彈看到初中生穿著幹凈的白球鞋,覺得他一定是蘇爾坦人。所以他幹脆利索地決定,要將這個面龐稚嫩的初中生送入地獄。

沈念知道這件事情後十分難過,在她和阿哈爾、舒凡的三人小群裏轉發了這個不幸的新聞。阿哈爾十分惋惜,連發了好幾條語音抒發沈痛的心情。

但很快,他又給二人丟來一個別的餐廳地址:“如果你們還想吃巴姆拉的話,這家店也不錯。要不明天我們就去吃吧,這種美食多吃一次就賺到一次,畢竟在這裏,誰都沒法預料自己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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