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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李雁 你後悔為了你的新聞理想獻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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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李雁 你後悔為了你的新聞理想獻身了嗎……

沈念不知道自己盯著那條新聞看了多久。

黑色的字體, 棱角分明,沈得像一塊塊凝固的鐵,一粒粒落進了她的眼睛裏。直到一旁的服務員又過來, 問她是否要點單,她才緩緩回過神。

“不好意思, 我朋友來不了了, 我……”她組織著語言:“我應該……”

“您這邊暫時不用餐了, 是嗎?”服務員好心地幫她補充。

沈念點點頭。

“沒關系的, 我幫您這邊取消預約就好。歡迎下次光臨。”

服務生笑瞇瞇地將她送到門外。

外面陽光正盛,光禿禿的行道樹被剪去了枝條, 醜陋地站成一排, 面對著她沈默不語。

沒有太陽的陰天, 冬風吹得刺骨。申城的冬天是最不可愛的季節。

沈念打開地圖導航, 朝地鐵站走去。

腳下的路好似變成了沼澤地, 踩上去總有種下沈的錯覺。她裹緊圍巾,把臉埋在了圍巾裏,像是築了一堵厚厚的墻, 把周遭的景色與聲音悉數屏蔽。

肩膀突然被人輕輕拍了拍, 她回過頭, 發現是剛才那位熱情的服務生。

“女士, 您的東西落下了。”

他手裏拿著一份牛皮紙袋包裝的伴手禮,裏面是為李雁準備的絲巾。沈念道了聲謝, 從他手裏接過來。

地鐵站就在不遠處。

她進去後, 地鐵還沒來, 杜子逸的電話先來了。電話裏,他的聲音和平日不一樣,有點輕, 似乎怕吵著她,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我知道你和李老師關系好,特地給你說一聲……臺裏也是剛剛得知消息,今天是周末,天氣又那麽冷,她被撞的地方是巷子門口,早上九點多才被人發現,人已經……”

說到這裏,他沈默了一下,傳來一陣輕微的吸鼻子的聲音。

“人已經不行了。”

持久的沈默彌漫開來,一輛地鐵呼嘯而過,帶著一股嗆人的寒冷的氣味。閘機緊接著打開,面無表情的人潮摩擦著她的肩膀穿梭走過。

過了許久,沈念才發覺,他在等自己的回應。

“我知道了。”

地鐵在一陣刺耳的倒計時後離開。

杜子逸似乎想說什麽,沈默了片刻,問道:“你在外面?需要我去找你嗎?”

沈念禮貌地說不用,通話就此結束。

又是一輛地鐵閃過,閘機好似前世今生般開開關關,發出機械冰冷的嗡鳴聲。她坐在候車的鐵皮座椅上,抱著懷裏的伴手禮,周身多了一層無形的殼,與這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

人群來來回回,沒有人註意到這個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她穿著白色的大衣和藍色圍巾,打扮得幹凈漂亮,滿懷期待地去和朋友會面。

她是如此期待她帶上絲巾的模樣。

她有那麽多的話想與她分享。

可是,迎接她的卻是一封冰冷的死訊。

牛皮紙上突然洇出一團模糊的深色,幾滴苦澀的淚滴撲簌地落下,像是飛鳥沖進了枝葉繁茂的樹冠。沈念低下頭,擡手擦了擦眼睛,卻越擦越多,手背很快便一片潮濕。

路過的行人匆匆忙忙,有人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身離開。更多的人則是自顧自地刷著手機,漠不關心地走過。

沒有人知曉,沒有人知曉在這個尋常的一天,那位忘年之交的友人,人生的另一顆啟明燈,在寒冷的冬夜死在了家門前,再也無法赴約。

她沒有做錯什麽,她不該這麽死去。

一顆為真相永遠熾熱的心不應如此離場。

一個為理想奉獻生命的人不該得到這般下場。

……

告別儀式在市殯儀館舉行。

天空鉛雲低垂,似一塊沈重的灰幕,潔白的挽聯在寒風中輕輕晃動。

殯儀館大門前人潮洶湧,來的人很多。有電視臺的同事,有華星社的前同事,有李雁的家人親朋,還有一些大學生,一張張年輕稚嫩的面龐站在寒風中,眼睛紅腫,手裏捧著雪白的鮮花。

許多人是在網上看到新聞後,自發前來的。

送行的人排起長龍,像是一柱綿延不絕的香。悼念廳前,有人扯著黑底白字的橫幅:“雁子,一路走好”、“新聞不死,理想不滅,正義不遲!”

現場的氣氛很凝重,往來的人源源不斷,稀薄的氧氣幾乎要被榨幹。李雁的母親已經頭發花白,哭得幾乎要昏過去。現場的接待和流程基本上全靠李雁父親和老家的幾個親戚張羅。

沈念到的時候,悼念儀式剛好開始。

她在前一天晚上徹夜未眠,又穿著一身黑衣,面色有些憔悴。趙漣清不放心她獨自前來,穿著一身肅穆的黑色西裝,同她一起來參加悼念會。

幾分鐘的哀悼後,民生節目的負責人、李雁的直屬領導上臺,開始朗讀致悼詞。

“尊敬的各位來賓。”

頭發半白的老領導掏出老花鏡,顫抖著戴上,清了幾下嗓子,才緩緩開口:“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沈痛的心情,在此悼念申城電視臺民生頻道的資深記者李雁。”

大屏幕亮起,李雁的照片出現在眾人面前,依次播放。有她拿著錄音筆,微微蹙眉,認真采訪時的工作照;有她拿著相機,鏡頭對準手機鏡頭,開懷大笑的生活照;有她穿著一身正式的連衣裙,站在聚光燈下,緊張而又難掩興奮地握緊獎杯的新聞照……

她席地而坐用手機寫稿子,她端著水杯在工位上耍寶,她帶著生日帽吹滅35歲生日,她忍著眼淚在災害現場直播,她為了保護相機挺身而出,小小的身板像是一堵高大的墻。

現場一片沈寂,傳來了壓抑的、悲傷的哽咽聲。

“李雁,一位勇敢無畏、堅守正義的新聞工作者,她長期紮根民生頻道,傾聽著百姓的聲音,為民眾發聲,為社會的公平正義而奔走。

在報道腐肉事件的過程中,她不畏艱險,挖掘出了隱藏在背後的重重黑幕。

她不顧個人安危,堅定地站在公眾利益的一邊,將腐肉問題曝光在陽光之下……

然而,這樣一位優秀的新聞工作者,卻遭到了不法分子的打擊報覆,慘死在自己的家門。她的離去,是申城新聞界的巨大損失,也是我們整個社會的悲痛。

李雁雖然離開了我們,但她所代表的新聞正義精神,將永遠激勵著我們。我們將繼承她的遺志,繼續為追求真相、維護正義而努力。正義的火炬,將由我們繼續傳遞下去,照亮這個社會的每一個角落……”

悼詞到了尾聲,隱隱的啜泣聲逐漸變響,屏幕逐漸定格在她燦爛的笑臉上。那是她大學本科畢業時,剛進華星社的照片。

少女眼神發光,脖子上掛著媒體證,年輕而又無謂地看著鏡頭,向自己的人生和未來發出挑戰。

如今那張照片變成了黑白色,掛在了靈臺前。黑色的棺木列在大廳中央,沈睡於此的女人再也不會醒來,露出那般生機勃勃的笑容。

最後一步是遺體告別,大家排起隊,手持著鮮花,依次上前。

這個場景並不陌生,沈念只覺得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緊了緊,應該是想到了同一件事。她安撫般用另只手拍了拍趙漣清。

輪到她了,趙漣清這才緩緩松開手,放她上前。

一身黑色長裙的少女緩緩走過去,給她送了一束白色的勿忘我。

李雁躺在冰棺中,雙眸緊閉,神情安寧,看起來好似熟睡。

小姑娘把花束輕輕地放到她的懷中,又掏出那條繪制著海島圖騰的紮染絲巾,疊放整齊地放到了她的頸邊。

“這個顏色是我為你挑選的,和大海的顏色很像,你應該會喜歡。”沈念看著她,輕輕道:“李老師,一路走好。還有……”

一滴眼淚突然掉了下來,順著她的下巴,落在地上。

她其實並沒有想哭。

這兩天,該哭的都哭完了,眼淚都在枕頭上流幹了。趙漣清特地請了兩天假在家裏陪她,生怕她出什麽意外。萬幸的是她只是在哭,但除了哭,她好像也不會知道該做些什麽。

死亡是如此決絕的事,勢必要將一切痕跡都抹除,只留下無窮無盡的痛苦,讓人日覆一日變得無助懦弱。

可不知為何,她一看到不遠處的黑白遺照,突然在此刻才意識到死亡的實感——李雁真的死了,不在了,那個寂靜的花壇裏,不會再有一個素面朝天的女人默默抽煙。

小姑娘開口,想繼續說些什麽,卻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只好沖她笑一笑,那笑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還有,在我心裏……你亦是我的導師……謝謝你教了我這麽多。這條路,我會替你走下去的。”

李雁,李雁。

你曾告訴我,理想就是風箏,我們需要努力奔跑,才能讓風箏飛起來。

可沒有人告訴我,為了夢想也要付出代價。

李雁,你後悔了嗎?

你後悔為了你的風箏的奔跑了嗎?

你後悔為了你的新聞理想獻身了嗎?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我想告訴你,因為有你,我也選擇奔跑。

為了理想,為了我的母親,我的哥哥,為了那麽多需要我們勇敢發聲的人和值得守護的真相,為了讓這個世界更加美好——這世上總有人要心懷理想,是你,是我,是我們不曾相識的千千萬萬的人。

即使付出代價,即使失去生命,即使失去你,我不會孤單。

理想主義者永遠不怕孤單。

……

告別儀式結束,遺體送去火化,鮮活的生命化為一縷青煙,很快便消散在天地之間。這件事情的熱度也逐漸消失。

時光荏苒,匆匆流逝,生活依舊要繼續。

冬季很快結束,盛夏再次到來。

6月,沈念大學畢業,婉拒了電視臺拋來的橄欖枝。

同年,她考入華星社申城分社,加入新聞編輯部,正式成為一名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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