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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體溫 趙漣清,去北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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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體溫 趙漣清,去北津吧

那個夜晚和尋常的夜晚沒有什麽兩樣, 只是略微擁擠些。

趙漣清抱著妹妹,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將她的肩膀攬住。兄妹倆熱乎乎地依偎在一起, 像是下雪天躲在樹枝下的兩只小鳥似的。

但是,他們誰也沒有睡意。

窗外的月亮靜悄悄的, 瞪大著好奇的眼睛, 註視著這稀奇古怪的人間。時間在此刻凝固不前了。這對沈念來說是件好事, 因為第二天太陽升起, 她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以後要這樣過日子了,像是撕日歷一樣, 過完一天便撕掉一張。撕到最後撕出一場告別。

她至今為止依舊是個小孩, 不知道哪天會發生什麽, 她又要怎麽樣做, 才能像大人那樣體面, 不至於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淌,哽咽得擡不起頭來。

就像今天她在餐桌上那樣。

“哥哥。”

“嗯。”

“我睡不著,要不要玩個游戲?”

“什麽游戲?”

“我說一個詞, 你來造句。就像小時候你教我寫作文那樣。”

“好。”

“春天——”

“是生機盎然的。”

“冬天——”

“是白雪皚皚的。”

“小狗——”

“有濕漉漉的鼻子。”

“小兔——”

“有長長的耳朵。”

“蘑菇——”

“有孢子。”

“草莓——”

“有很多籽。”

“月亮——”

“離我們很遠。”

“大海——”

“載著小小的船。”

“你——”

“是聰明乖巧的。”

“我——”

“是愛你的。”

沈念笑了笑:“念念——”

“是我最重要的人。”

“趙漣清——”

少年頓了頓, 沒有接話。

那雙琥珀一樣的眸子哀傷地看著她, 瞳孔像是一滴晶瑩的松脂, 似乎已經知道了答案。見他不肯開口,沈念只好自問自答了。

“趙漣清, 去北津吧。”

……

七月初, 盛夏最躁動不安的時候, 梧桐樹上的蟬鳴叫得撕心裂肺。

很快,期末考的成績便出來了。在放暑假的前一天,小姑娘看到了班級公告欄裏張貼出來的雪白的成績單。她從上往下看, 第一名是陳雅路,班級第一,年紀第10。

第二名是沈念,年級第20。

陳雅路看到這個排名後,高興地直跳。進入年級前35名,意味著初三就可以進入到一班,全年級最好、最拔尖的示範班。

能進去的學生,半只腳已經踏入重點高中的門檻,高考的壓力也會減少很多。

沒有意外的話,她和沈念都能進去。兩個人又能成為同班同學,來年說不定還能考一個高中呢!

為了慶祝,兩個小姑娘決定去小賣部買烤腸大吃特吃。結賬的時候陳雅路大手一揮,把沈念的烤腸錢也付了,說沈念成績進步飛快,她為自己這位最好的朋友感到驕傲。

青春期的小孩正是長個頭的時候,倆人又逢了喜事,吃得心花怒放,滿嘴油光。一整根烤腸很快便吃完了,然後一邊戀戀不舍地往回走,一邊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暑假生活。

這個暑假結束,就是初三了。傳聞中可怕的、壓抑的初三,和令所有家長都聞風喪膽、高中錄取率僅有50%的中考。

在峰南,中考這座獨木橋比高考還要窄一些。因為在這裏大家的人生已經開始走向分水嶺了——50%的人被普通高中錄取,50%的人要去讀職校。不管你想走哪條路,在中考成績面前都沒得選。

因此很多初二的學生在這個暑假將飽受煎熬,有的馬不停蹄地補課提前學完九年級的課本,更卷地已經開始刷中考題甚至高考題,提前一年進入到備考階段。

陳雅路是二者結合,又要補課,又要刷題。她在放假第二天就和沈念打了電話,哭著說她這個假期再也不能出去玩了,她的爸媽給她制定了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排的課程讓人兩眼一黑。沈念十分惋惜,表示自己會替她多多睡懶覺,多多吃麥當勞,多多出去玩。

通話被陳雅路無情掛斷了。

小姑娘放下電話,伸了個懶腰,看了眼外面燦爛的陽光。

暑假總是很熱,蟬鳴吵鬧,即使開了風扇晚上也會熱醒,不由自主地把被子踢到一邊。於是一個晚上,哥哥不知道醒來多少次幫她蓋被子,雖然當時很困,但是她還是聽到了幾聲嘆息。

這就是早上起來發現自己被裹成了蠶蛹的原因嘛?

一想到當時哥哥臉上無奈的神情,她便忍不住想笑。那抹笑意不一會兒又淡了下去。她將腦袋依靠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向窗外。

趙漣清要考北津大的研究生了,自從放暑假以來一直在備考。研究生考試在明年年底,雖然時間充分,但是考研的競爭激烈程度遠非保研可比。但好在他知識都很紮實,全神貫註地備考個一年半,希望還是很大的。

北津啊……

舒凡到了那裏已經了無音訊,三個人的約定仿佛也不作數了。所以北津真的那麽遠嗎?遠到連一條微信消息都發不出去,連他們之間的友誼都消磨殆盡嗎?

如果哥哥到了哪裏,會不會也忘記她?

小姑娘想到這裏,心裏突然一陣鈍痛,連忙甩甩腦袋,將這個糟糕的念頭甩出去。

哥哥一定不會的,他們相依為命,不僅僅是簡單的友情。更何況,是她讓哥哥考北津大的,開弓沒有回頭箭,她讓他去北方最頂尖的學府,就要承擔這沈甸甸的寂寞。

可是寂寞,從現在便開始了。

它無處不在,如空氣一般將她包裹著。

每一個充滿了趙漣清身影的地方,都是寂寞的安身之處,它瘋狂地滋生、繁殖,還未等他們的離別到來,痛苦便先行一步,將她折磨得惶惶不安。

如果趙漣清真的走了……她該怎麽辦才好?她能正常地坐在空蕩蕩的餐桌上用餐嗎?她能睡著嗎?她能從無邊無際的思念中存活下來嗎?

北津真的好遠,她身上的錢,甚至不夠買一張單程票。

懷揣著這種恐懼,這種寂寞,這種不安,她自打暑假的一天起,便不得不和哥哥一起睡了。他們擠在一張小小的單人床上,蓋著同一張被褥。哥哥抱著她,她環住哥哥的腰肢,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她能察覺到,趙漣清和她一樣的寂寞。

不然他也不會容忍她的入侵,反而將她抱得那麽緊、那麽深,仿佛化身為一片幽深的海域,將她攬在懷裏,仿佛含在層層疊疊的波濤之中。

……

於是,這一整個暑假,沒有旁人打擾的兩個月,沈念和趙漣清一直都呆在一起。除了采購必要的生活物資,他們極少出門。

白天趙漣清在書房備考,沈念在客廳裏寫暑假作業。晚上他們便擠在一起睡覺。頭頂的風扇嗡嗡地開著,扇得令人昏昏欲睡,洗完澡的兩個人身上帶著同一款沐浴液的香氣,睡衣上是同一款洗衣液的青檸香。他們睡在同一張被褥下,同一張小床上,枕著同一個枕頭,抵抗著同一份寂寞。

即使這麽做是不對的,他即將大學畢業,她也有十四五歲,算是個大姑娘,就算是親哥也不合適躺在一張床上。

可她沒有辦法。

最後的這段時間,她沒有辦法離開趙漣清。她需要每天都和他黏在一起,即使兩個人的內心飽受道德煎熬,即使在無數個夜晚她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朝著他的下唇迫近,她的心跳聲同他的交織在一起,但是他們依舊只是擁抱著,沒有跨越什麽不能跨越的紅線,像是小時候那般純潔。

一個暑假下來,她最大的收獲,就是熟悉了他身上的體溫。

胸膛比手指的溫度要熱一些,但脖頸處貼近耳根的地方最熱,她用鼻尖蹭上去的時候,會有被灼燒的感覺。他的鎖骨很涼,大抵是睡衣的領口有些大,臉頰冷不丁貼上,會讓她有一瞬間的清醒。

她和哥哥,好像真的融為一體了。

無法分開,無法離開彼此的視線,即使在同一個屋子裏,看不到彼此五分鐘,都要喊出對方的名字。這是正常的嗎?大抵是不正常的吧,可是不正常又能怎樣?

有什麽是比即將到來的離別更令人痛徹心扉的?

在暑假的最後一天,沈念照常躺在哥哥的懷中,窗外是漫天燦爛的星子。

“哥哥在想什麽?”

“念念。”

“這麽巧,我也在想哥哥。”

她擡起頭,玻璃一般的眼珠看向身側的少年,眼睫眨了眨,像是蝶翅一樣顫抖著:“你考試準備得如何了?”

“應該問題不大。”

“嗯,我對你也有信心。”

“到時候我每周回來看你,好嗎?”

“車票太貴了,算了。”

“哥哥可以找兼職,如果課業壓力不大的話。”

“真的?”

“真的。”

沈念閉上眼睛,疲倦而又依戀地將腦袋埋進少年的懷裏,整個人幾乎貼在了他身上。兩個人的距離這麽近,呼吸糾纏不休,她的嘴唇只要刻意地去尋找,立刻就能吻上他睡衣未能遮住的、那泛著涼意鎖骨窩。

可是唇瓣在最後又剎住了車,在那片白皙的皮膚的極近處停了下來。

小姑娘輕輕嗅了嗅,將那抹淡淡的青檸味吞吃入腹,臉上泛起一絲饜足的神色。

這樣就夠了,夠了。

她不能奢求更多。

在離別已成定局的時候,在他們終有一別的時候,她不能看清自己的心。她必須這樣茫然而遲鈍地活下去,直到他們再次重逢的那天。

……

第二年四月,北津大公布碩士招生擬錄取名單,趙漣清榜上有名。

同年七月,中考成績可查詢。沈念以全市第十的名次考入峰南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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