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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殯儀館 他已經不能承受更多了,一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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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殯儀館 他已經不能承受更多了,一絲一……

晚上六點半, 有人不小心墜河,趙剛在去執勤的路上剛好看到,他跳下水去救人。

冬天的江水極寒, 凍得人骨頭冰脆。那溺水的人被他一把推上岸,自己卻體力不支沈了下去, 再也沒有浮上來。

後來消防隊開著船, 沿著水流的方向打撈, 撈了一個多小時才把人撈上來。人當場已經沒氣了, 出於人道主義被送到了市醫院裏,等著家裏人去看最後一面。

趙漣清趕到醫院的時候, 老趙幾個關系不錯的同事都病房前等著。老葉渾身都是煙味, 看著風塵仆仆趕來的少年,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擡手拍了拍他削瘦的肩, 把他推進了病房內。

病房裏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不知道是什麽儀器瘋狂閃爍著。床位站了兩個白大褂,聽到動靜後擡起眼皮, 問他是不是趙剛的家屬。

趙漣清點點頭:“我是他兒子。”

護士帶他走到病床前, 他這才發覺床上躺了個人, 用白布蒙住了, 看起來像是一堵石膏。白布一掀開,便露出一張蒼白的濕漉漉的臉。和老趙很像, 卻又沒那麽像, 老趙的臉是黝黑的、健康的小麥色, 這個人臉是灰白的,還發著脹,看起來比老趙胖了一圈。可再往下, 脖子處露出一小截白襯衣,襯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粒,是老趙為了拍照剛買的新衣服。

一股莫名的眩暈感襲來,少年的身子晃了晃,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父親的臉。

好涼,好涼啊,怎麽會這麽涼?父親,你冷不冷?你怎麽躺在這裏?下午不是還好好的照了全家福嗎?

模糊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家屬確認一下,是他嗎?”

趙漣清說不出話,也聽不清聲音了,他的喉嚨好像被江底的水草纏住,連呼吸都呼吸不過來,幾乎瀕死、窒息。直到身後被人扶了一把,他這才發覺自己方才竟然直直地往下倒著,像是低血糖一樣。

老葉哽咽道:“漣清啊,你得堅強,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候,明白不?”

這句話像是一把利劍,直接劈開了眼前的虛妄和水草,讓少年頓時又回到了現實的世界裏。他又能聽見儀器的“滴滴”聲,又能聽見醫護人員的聲音了。

他聽到自己對護士說:“是趙剛。”

小護士見慣不怪地點點頭,利索地又將白布蓋上了。

……

臘月的天,清寒無比,夜晚上掛著幾顆瘦骨嶙峋的星子,冷漠地註視著人間。

到底是看孩子小,老葉和幾個同事幫忙張羅著殯儀館的事,讓趙漣清先去休息休息。趙漣清睡不著,不知為何來到醫院的花壇,在花壇裏走了一圈。

堅硬的鵝卵石硌著鞋底,十分不舒服。

西北風呼呼吹過,脖子頓時如同刀割般疼痛,他這才發覺自己匆忙過來,沒有拉上外套的拉鏈,也沒有戴手套,整雙手都凍得通紅僵硬,懷裏像是揣著一大塊冰。

他手忙腳亂地想拉上拉鏈,可是手抖得好厲害,像是失去了知覺,像是被砍掉的不再受大腦控制的廢肢,少年在寒風中嘗試了許久,都沒把衣服穿好。

“啪嗒”一聲脆響,手機從口袋裏掉了出來,屏幕閃了閃。

壁紙是沈念和老趙的合影,他們三個人有次去附近自駕游,他在景區的大門給倆人拍了張游客照。

畫面上的男人拘謹地站直了身體,似乎非常不適應鏡頭,不僅沒有笑,濃郁的眉峰還蹙了起來,看起來十分嚴肅。而一旁的沈念笑嘻嘻地攥住了趙剛的手,滿臉天真無邪。

是做夢嗎?

今天晚上,此時此刻,是做夢嗎?

第二天醒來,老趙就會回來了對不對?他會和往常一樣做好早飯,下班後去拿全家福的照片,從倉庫裏找出打孔器,將全家福掛在墻上。

他不知道打孔器在哪兒,他甚至不知道倉庫的鑰匙在哪兒,沒有父親可怎麽辦呢?誰能告訴他該怎麽辦才好?他已經沒了母親了,現在徹底孤零零一個人了,諾大的天地間再也沒有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了……

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是一通電話。趙漣清回過神,將手機從地上撿起,摁了撥通鍵。

“餵?”

葉阿姨的聲音傳來:“漣清啊,你……還好嗎?”

“嗯,葉叔叔和我爸的同事都來了,有他們幫忙,我還好。”

那邊“嗯”了一聲,便陷入了沈默。過了一會兒,才是試探般問:“你想不想聽一聽念念的聲音?”

念念。

這兩個猩紅的大字出現在腦海,少年微微一楞,瞳孔劇烈收縮成了針孔般的大小。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好似方才已經徹底死了一次,如今又活了過來,淩烈的寒風吹得他渾身都在刺痛。

他顫抖著道:“好,我想、想聽聽她的聲音。”

接到老葉的電話後,葉阿姨便上了門,把念念接了過去。小姑娘剛剛洗完澡,頭發還是濕漉漉的,茫然地被葉阿姨牽著:“哥哥,你要去哪兒?”

趙漣清說:“去醫院。”

“你生病了嗎?”

趙漣清搖搖頭:“哥哥馬上回來,念念乖,先去葉阿姨家等一等,好嗎?”

小姑娘便什麽也不說了,睜著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看著自己,緩緩點點頭。

這是趙漣清能想起來的最後一面,他心痛如絞地心想,她吹幹頭發了嗎?這麽冷的天,怎麽就讓她濕著頭發出門了?

念念,念念啊……他已經不能承受更多了,一絲一毫的離別都不能再經歷了。

“餵,哥哥?”

小姑娘軟軟糯糯的聲音響起,喚回了趙漣清的理智。他啞著嗓子道:“念念,頭發擦幹了沒?”

“嗯,葉阿姨一到家,就給我吹幹了。哥哥……”

“哥哥在,怎麽了?”

“是不是……趙叔叔出事了……”

趙漣清沈默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電話那邊寂靜了一瞬,像是跌入真空。

“你還好嗎,哥哥?”

少年點點頭:“哥哥沒事,別擔心,你現在在哪兒?今晚怎麽睡?”

“我在葉琦姐姐這裏,姐姐還在書房寫卷子,葉阿姨讓我先睡。哥哥,今晚你還回來嗎?”

“今晚估計會很忙,哥哥不能回去。明天就來接你,好嗎?”

沈念乖乖回應道好,然後便是一陣長久的沈默。

趙漣清看了眼手機,以為是信號不好,剛想“餵”地試探一聲,卻隱隱聽到了壓抑的哭泣聲。

起初,那只是微小的,像是抽鼻子一樣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亮,然後她喉嚨裏的哽咽再也掩飾不住,仿佛是震動翅膀的小鳥,將壓抑的哭聲一同從胸腔裏飛出來了。

“念念?你怎麽了?”趙漣清急切道:“別哭,別怕,念念,不要擔心,沒事的。”

可他的話那麽的輕,那麽的無力,被西北風一吹幾乎就聽不到了。沈念再也按耐不住哽咽聲,握著手機號啕大哭著,葉阿姨低聲哄著她,手機好像被抽走放到了一旁,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聽不真切。

“我知道……哥哥……我只是想哥哥和叔叔了……嗚嗚嗚嗚……叔叔到底怎麽了……我想在哥哥身邊……我想到哥哥身邊去……”

“念念!念念!”

手機裏傳來了急切的呼喚聲,趙漣清好似失去了理智,拼命地喊著沈念的名字。過了好一會兒,手機才又被人拿了起來,葉阿姨聽到對面沙啞的嗓音,忍不住嘆了口氣:“漣清,你別擔心,她在我這裏絕對不會有事。你現在是在外頭?風聲那麽大,凍感冒了怎麽辦?”

“葉阿姨,要不我待會兒接她……”話說到一半,趙漣清便止住了。明天還要去殯儀館,有好多事情在等著他。

他走不開,他走不開啊,他怎麽舍得走開?他怎麽能夠走開?!

“明天我帶念念過去找你,別擔心。”葉阿姨安撫般道:“別擔心,孩子,沒事兒呢。我們大人都在,念念也好好的,我待會兒給她熱杯牛奶,就讓她睡了。”

“好。”

嗓子幾乎幹涸,艱難萬分地擠出這個字來。

少年將電話掛掉,起身從花壇中離去。天上就在這個時候下雪了,天氣預報裏本沒有的,就這麽猝不及防地下了。

回去不過幾步路,薄薄的一層雪花便已經蓋在了他身上,讓他的渾身上下都染上了寒霜一般的白。

可他沒有覺得冷,也沒有撫去。

他已經沒有一丁點力氣,來照顧自己了。

……

第二日一大早,老趙的遺體送去了殯儀館。

趙漣清是第二次來到這裏。

或許之前也曾來過,但家裏的老人都去世得早,他沒能留下什麽記憶。唯一記得的,便是小學的時候,母親癌癥去世,他坐上了同今日一樣的黑色面包車,來到了市郊的殯儀館。

令人驚訝的是,殯儀館的人很多,來來往往,竟然比醫院裏都熱鬧。

司機等停車位都等了幾分鐘,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一入冬,老人家抗不過去,這裏比平時都擁擠些。”

趙漣清沒有搭話,他從昨夜開始就很少說話,不吃東西,也沒有喝水。司機早已經習以為常,將車子停好後,打開後備箱,和同事們一起利索地將遺體運走。

雪還在下。

是細碎的如同鹽粒子一樣的雪,落在人身上輕飄飄的,很快便化成水。

地上本該是雪白一片,但被來來往往的車輪碾成了一灘汙水,不知弄臟了誰的靴子,罵罵咧咧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他來到了大廳,明天在這裏舉行告別儀式,現在裏頭已經開始準備布置。派出所和街道的動作很快,花圈和花籃已經送上,還有幾家帶著攝像機的記者四處張望著,不知道要找誰。

看到趙漣清後,幾個人帶著話筒便沖了過來。

“您好,請問您是趙漣清嗎?是趙剛的兒子嗎?我們是都市報的記者,關於趙警官見義勇為的事情,想采訪一下家屬的心情……”

“能不能講一下你現在的心情如何?”

“悲傷嗎?痛苦嗎?請問重來一次,你希望父親挺身而出,下去救人嗎?”

“你父親在派出所幹了二十多年,請問有沒有別的事跡跟我們分享一下?”

少年一瞬間便被話筒包圍了,問題紛至沓來,分不清楚是用中文說的,還是用英文說的,也可能是用西班牙語、火星語說的。

他現在分辨不出來,也開不了口,表情麻木地一步步朝停放著冰棺的大廳走去。

很快,殯儀館的保安就過來趕人,那些記者似乎有些不依不饒,但很快就被趕出門外了。少年只覺得渾身如千鈞之重,疲憊至極,看到房間角落立著一把椅子,便行屍走肉般坐了上去,緩緩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身子似乎被人扯了扯,他疲憊萬分,沒有理會。

下一秒,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炸響。

“哥哥!你怎麽了!你快睜開眼睛,你快睜開眼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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