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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裂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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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裂錦

“這寫的是個啥啊?”

趙一究看著那一行字摸不著頭腦,  一轉頭卻發現江安遇不知道什麽時候紅了眼眶,然後默不作聲地把那張紙條疊的四四方方,夾在了自己手機殼的夾層裏。

趙一究忽然意識到,  那張紙條是秦墨留給他的。就連書頁的夾層,  也是江安遇最喜歡的C大調前奏曲,  即使被調走,他也擔心江安遇被欺負。

看著江安遇仔細的舉動,趙一究莫名覺得心酸。江安遇這些天背著他給秦墨發消息,  打電話,對面都沒有回。

江安遇大概是覺得,這張紙,是秦墨留給他最後的東西了。

“是秦教授送的嗎?”

不知道為什麽,趙一究突然覺得有點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不是江安遇,  每天光是被秦墨折磨著,  他就喘不過氣,倒也不是真的煩秦墨,就是...看著身邊疊完紙條又翻著書頁好像在找什麽的江安遇。他想,畢竟和秦墨成為師兄弟十幾年的人,  不是他。

“小遇,”趙一究制止了他繼續翻書頁的舉動,  “別找了,你這樣一頁一頁地翻書,翻到什麽時候去了?”

趙一究心裏明白,哪管已經上了好幾周的課,  哪管江安遇一上課就朝著講臺鞠躬,  可是他知道,那是做給秦墨的。

江安遇到現在,  似乎也沒法接受秦墨已經不再教他的事實。

下課時,趙一究約著江安遇去吃飯,倆人剛出教室,那本被江安遇翻來翻去地音樂書就被人借走了。

江安遇前腳剛踩進餐廳,後腳就有人給他打電話。

是個陌生來電,他又轉身出去。

“餵,請問您是江先生嗎?”那邊聽起來像是某奢侈品店的推銷。

江安遇點頭,又想到那邊聽不見,於是聲音小小的‘嗯’一聲。

“是這樣的,四個月前,您在我們店裏訂購過一對婚戒,您還記得嗎?”

“...嗯。”

那邊又說,“當時您在我們這裏有一筆尾款沒有付,我們這裏的另一只婚戒也剛好缺貨,所以您當時只拿走了一只婚戒,現在想問問您,您那款婚戒的另一只,我們這裏有貨了,請問您還要嗎?”

她提起那只婚戒,江安遇忽然想起那天,他在《臨界愛人》的頒獎典禮上,送給裴應聲的那個木雕,還有那半句,他沒有說完的話。

--“裏面我...”藏了婚戒,是送給你的。他還想說,還有另一半,等他再多接一些工作,攢夠了錢,他就能買回來了。

可是後來裴應聲在沒提過那件事,江安遇苦笑,裴應聲大概也沒發現裏面他藏了一只戒指。

“先生,您這邊聽得到嗎?”

“不要,”江安遇鼻尖一酸,擡頭,想把眼淚憋回去,然而於事無補,他一抹眼角即將溢出來的淚珠,“不,要了。”

“這個跟您那個是一對,您確定...”

那個沒說完話,江安遇已經掛斷了電話。

...

裴應聲這一個月沒接什麽代言或者片約,難得在老宅呆了一個月。

裴家是百年底蘊的大家族,因而家裏的風格也沿襲了民國十幾年的老樣子,亭臺樓閣,水榭花欄,即便是冬天,擡眼也是一片蒼綠。

更不要說春夏交際的時候。

湖心亭。

黃梨木的桌子上氤氳著一杯熱茶,裴老爺子執著毛筆,在宣紙上寫下‘百年好合’四個大字,隨即又拿起來吹一吹。

“小遇不是挺喜歡老宅?”他說,“這次怎麽沒跟著來?”

裴應聲懶散倚在美人榻,眼睛闔著,聽到老爺子開口,半搭不理地,“他來做什麽,這沒他能做的事。”

那幾天他過的太膽戰心驚,幾乎天天和江安遇膩在一處。

可江安遇明明和以前一樣,乖得不得了,甚至比以前更乖。兩個人作.愛的時候,他會主動搭上裴應聲的脖頸,會主動把被他藏在床底下的雙響環拿出來,自己套在手腕上腳腕上,幾乎每一個動作,都讓裴應聲覺得,他不僅乖,而且越來越懂事。

裴應聲仔細回想著,江安遇明明乖得很,可他怎麽還是不滿意。

幾次的片段終於連起來,他才發現,江安遇沒有再親過他了。

呼吸倏地一滯,裴應聲像是終於覺得不對勁,今天他得問問江安遇,為什麽這種事也能忘。

“誰要他做事,”老爺子看著裴應聲那一臉漠然,心下了然,他約莫沒把小遇放在心上。

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低眉,將‘百年好合’那四個字疊了又疊,然後放進黑色中山裝的兜裏,到底是沒送給裴應聲。

他這孫子,多智近妖,卻又睚眥必報,從來沒瞧得上誰,向來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就連在生意場上,也是最讓人膽寒的對手。

他想玩證券投資,轉頭就和薛頌風在美國辦起了投行,錢太多了,他又覺得沒意思,於是一頭栽進娛樂圈,影帝視帝被他拿了大滿貫,後來他遇見江安遇,更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小青年時時刻刻把他掛在心頭。

太有主意,也太沒主意。

“應聲,你這一輩子,壞就壞在,你想得到的那些事,都太順利了。”

想罷,他扶起腳邊的拐杖,轉身離開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裴應聲。那眉眼還是和他十幾歲一樣,一樣自負,總覺得這人這事只要攥在他手裏,就是萬無一失。

裴應聲不知道聽沒聽見那些話,只是眉心難得蹙起來,那種怪異的失落感襲上心頭,他不知道這種感覺該如何描述。

他總是讓自己別想著江安遇,可這一會兒,卻又忍不住想,他生日的時候,江安遇會送給他什麽。

...

裴應聲生日那天,餘姚在老宅裏轉了一圈,也楞是沒找到江安遇,他尋思不應該啊,裴應聲的生日,江安遇總是來得最早的那一個,甚至應該像只小尾巴一樣,跟在裴應聲身後。

裴應聲太忙了,忙的他找不到人影,餘姚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戚放。

“你看見小遇沒有?”他問。

戚放沖二樓看一眼,“他房間裏待著呢,裴應聲給他弄了一只貓,這會兒估計跟貓玩呢。”

“那貓能有裴應聲重要?”

戚放聽他這麽說,忍不住皺眉,“裴應聲要是忙裏抽閑知道問江安遇一聲,他就比那貓重要。”

話落,戚放看著二樓緊閉的房門,忽然想起前幾年裴應聲生日。

那時候江安遇也跟他懷裏那只貓一樣,粘人的不行,可裴應聲不讓他粘,轉頭就是一句‘我是把你綁褲腰帶上了麽?’

厭倦的意味再明顯不過,隨後一圈人都跟著笑,生意場上的人,笑的意味不明。

剛滿十六歲的江安遇眨著眼睛,被他們笑的無措地站在原地,臉漲的通紅,手背在身後緊緊絞著,絞出紫紅的顏色。

他也不說話,只是看著裴應聲點頭,轉身離開的時候,甚至不小心撞倒了侍應生手裏的托盤,紅酒灑了他一身,緊接著身後傳來的笑聲更大。

不知道那時候,裴應聲在想些什麽。

戚放扯了扯嘴角,他就這麽看著,看他這小舅什麽時候能把人作沒。

中堂滿是賓客,任凜然也在其中,他聽了一耳朵戚放和餘姚的談話,沒插嘴,只是轉身出去,給秦墨打了一通電話。

等到太陽下山,中堂的賓客散盡,只留下幾個太子黨在喝酒。裴應聲似乎終於騰出時間,想起江安遇,打開二樓雕花的木門,才發現江安遇和維也納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阿遇,”裴應聲隨手把那只貓丟下床,攆著江安遇軟趴趴的耳垂,把他折騰醒,“小叔的禮物呢?”

江安遇沒睡熟,在裴應聲開門的時候,他就醒了,今天一天,裴應聲沒來找過他,除了戚放和裴應聲,沒人知道他在二樓。

所以也沒有人來這裏送過飯,送過水。

哪怕裴應聲隨便抓個人說一句江安遇在二樓,他沒吃飯也沒喝水,他也覺得裴應聲心裏還是有他的。

他睜開眼,看見裴應聲眼裏滿滿都是他,那雙眼睛是他見過最溫柔的,也是最偽善的。

江安遇鼻尖一酸,他忽然很想問裴應聲:演員是不是都很擅長演戲,連愛他這件事也演得入木三分。

他身邊的人總是來來去去,父母是,裴應聲是,現在連師兄也是。江安遇想,他不知道師兄想要什麽,所以他留不住師兄。

可他已經夠乖了,比以前還要乖,也沒能讓裴應聲心疼。

見他不說話,裴應聲輕輕咬著他的鼻尖,攬著江安遇的腰,腦海裏瞬間閃過什麽,好像是他要問江安遇什麽來著,他記不清了。

只是覺得身下人瘦削的可怕。

“怎麽這麽瘦了?”裴應聲問他。

然而這次江安遇再沒有向上次一樣,像個小流氓一樣掀起衣擺,給裴應聲看他腰側的人魚線。

江安遇點頭,如同被程序設置好的一般,重覆他的話,“...瘦。”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再也不敢大聲地和裴應聲說話。他說話不清楚,應激的時候聲音又啞又難聽,裴應聲應該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才那麽說他的吧。

“是小叔不好,”裴應聲攆過他的鎖骨,低頭落下一吻,“小叔不折騰你了,鋼琴在外面,要不要出去看一看?”

經久沒有波瀾的眼睛裏,在裴應聲提起鋼琴那一刻,終於又有了一絲絲亮光。

他點頭,抱起被裴應聲丟在地上的貓,跟著他走了出去。

“就在一樓,走廊盡頭。”

裴應聲牽著他的手,正要過去的時候,忽然他手裏的手機震動,他低頭,有人發來一段信息。

【江安遇的手機殼裏,有秦墨送給他的東西。】

周遭的氣溫驟降。

裴應聲忽然頓步,身後的江安遇一時不查撞在他身上,一擡頭,對上裴應聲那雙眼睛,他又忍不住想起幾乎要死去的那一晚。

江安遇渾身泛著難捱的冷意,過於逼仄的威壓襲來,他卻只想後退。

“阿遇,”裴應聲攆著他的後頸,哄騙他一樣,想從他手上拿過手機,然後自言自語,“給小叔看看,阿遇的手機殼裏,藏了什麽好東西?”

江安遇緊緊攥著不給他。

無框的眼鏡下,裴應聲狹長的眸子瞇起,“怎麽,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秦墨給的?”

江安遇搖頭,害怕地語無倫次,“不是,是...”

“那是什麽?”

長久的沈默襲來。

裴應聲忽然對著他一笑,“小遇說不是,那就不是。小叔逗你,去看鋼琴。”

整個走廊的氣氛驟然輕松起來,江安遇渾身的冷汗盡數蒸發,只是被裴應聲牽著手還在微微顫抖著。

然而等他真正看到鋼琴那一秒,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臉色倏地煞白,連藏在衣袖的指尖,也在微微蜷著。

鋼琴用來支撐著的三個木柱,被死死釘在了地上,就連鋼琴凳,也是同樣被釘死。

江安遇看著那些鐵釘,忽然覺得,被釘死的不是鋼琴,是他。

“喜歡嗎?”

身後傳來裴應聲溫柔的問話聲,江安遇難以置信地回頭。

裴應聲卻像聽不見一樣,“彈一首你最喜歡的C大調,給小叔聽聽?”

江安遇楞在原地,在這樣的鋼琴上,他彈不出來。

“唯一的生日願望也不能滿足嗎?”裴應聲問他。

對面的小青年只是看著他,慢慢紅了眼眶,然後乖巧地坐在鋼琴上,一首C大調,被他彈得亂七八糟。

等他再回頭的時候,裴應聲已經不見了,忽然的心慌襲上心頭。他忍不住想,為什麽在害怕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會喜歡他。

“裴...應聲。”他忍不住喊,“小叔...”

找了幾間房,都沒有找到裴應聲,直到江安遇走到中堂,那裏的沙發上,坐著幾個他討厭又害怕的人,是戚放說過的太子黨。

他聽見有人喊裴應聲的名字。

“裴總啊,你那小尾巴沒跟過來?”

“怎麽可能沒來,你不知道一樓那鋼琴值多少錢?聽說那玩意兒都是古董了,任凜然他那媽不就是小三上位,那時候他媽想要這琴,裴哥那爹沒給買,這可是好東西,小鋼琴家肯定稀罕,能不來?”

“要我說啊裴哥,你這眼睛不眨就丟了快小千萬進去,可別真處出感情來,兄弟都是過來人,稍微花點錢得了,別真動刀動槍的,到時候甩都甩不掉!”

鹿皮黑膠的指套輕輕摩擦在酒杯邊緣,裴應聲眸子裏一閃而過剛才江安遇彈琴的模樣,忍不住皺眉,他好不容易想聽江安遇彈一次鋼琴,然而盛名在外的江安遇卻連一首簡單的C大調前奏曲也彈不好。

是在和他賭氣,氣他調走了秦墨?

可按理來說江安遇不知道這事才對,他想不通,於是胡亂應了一句,“他聰明,年紀小也懂分寸。”

餘下的話裴應聲沒說,凡事講究點到為止,但是大家也差不離聽明白了裴應聲的意思。

“還是裴總爽快,快刀斬情絲啊這是!”

聽著這話,裴應聲難得皺眉,手裏的酒杯磕在木桌邊緣,‘咣咣’作響,甚至連他也不明白,簡簡單單一句話,他怎麽突然躁了起來。

直到他擡眼,終於看見站在不遠處,紅著眼睛看他的小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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