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裂錦

關燈
第25章 裂錦

裴應聲不喜鋼琴,怎麽會。

“等...一等,”江安遇險些以為自己幻聽了,同他爭執,“他喜歡,鋼琴。”

那邊一楞,詫異地笑了一聲。

“師兄,你不會不知道吧?”陳錦似乎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事情,“裴先生最討厭鋼琴了,他父親的現任,也就是任凜然先生過世的母親,就是鋼琴家啊。”

“你真不知道啊?”他調侃,“裴先生養了你七八年,你連這個也不知道?”

任凜然先生過世的母親,就是鋼琴家啊。

江安遇呆滯在原地,那句話不停地在他耳邊循環。裴應聲有多恨任凜然和他母親,他是知道的。

可他進裴家的時候,任凜然的母親已經過世了,裴家沒人提起任母是鋼琴家這件事,他不知道...

“你,為什,麽,知道?”他問。

對面似乎擎等著他說這話,笑哼一聲,帶著些諷刺,“肖經紀告訴我的啊,師兄,你這樣我很難不懷疑,你和裴先生的關系,似乎並不好?”

“不過也沒什麽,師兄要是以後沒有好的發展機會,在圈子裏混不下去了,可以來找我。”

沒給他說話的機會,陳錦鐵了心要他不好受,直接掛了電話。

肖淩告訴他裴應聲不喜歡鋼琴的時候,他就上網去搜了一下,裴家這事也不是秘密,他一猜就知道是因為任凜然和她母親。

也不是肖淩針對江安遇,他就是單純想不通,為什麽江安遇的運氣那麽好,可以同時牽上裴應聲和秦墨兩條線,明明裴應聲不喜歡鋼琴,卻還把他一個啞巴留在身邊。他的天賦確實不錯,但秦墨對他的照顧,似乎超出了師生情誼。

耳邊是冰冷的手機提示音,江安遇扶著墻體緩緩蹲下,似乎還能聽見陳錦炫耀他和裴應聲親昵的語氣。

裴應聲討厭鋼琴,裴應聲討厭鋼琴的話,他要怎麽辦...他不死心地撥通裴應聲的電話。

那邊響了兩聲,男人的聲音帶著些冷漠。

“我在忙,有事找肖淩。”

裴應聲的態度太過銳利,過於冰冷的話語仿佛寒冬的刺刀,一刀一刀地剮在江安遇身上,他克制著鼻尖的酸意,沒來由地想起裴應聲那天在明街說的話,裴應聲問他,遇到事情為什麽不給他打電話。

他想大概是裴應聲記性不好,江安遇給他想了無數個理由,可偏偏裴應聲過目不忘。

“我很忙。”那頭的裴應聲擰眉,江安遇除了十二歲那年吵著要他爸媽回來那一次,再沒對他提過什麽要求。

偏偏這一次,他說要演戲。按著以前,裴應聲說他兩句,冷他兩天,他就該偃旗息鼓了,可一直到現在,裴應聲也沒收到他說自己好好聽話的消息。

難免火大。

“知道!”江安遇顧不得此刻自己的狼狽,急忙解釋給他聽,生怕下一秒他就掛了電話。

“我知,道的。”他聲音小小地說。

不等他說明自己的來由,裴應聲不耐煩他的沈默,“演戲的事,我不同意。不好好彈你的鋼琴,演什麽戲?話都說不利索,你能演什麽,演個啞巴?”

江安遇眼眶倏地發紅,空氣沒來由地緊繃起來。他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緊緊箍住了他的脖子,他快呼吸不過來了。

他知道自己說話不清楚,即使好好說話努力說話,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清楚的表達,可被裴應聲這麽□□裸地說出來,他瞬間紅了臉,低頭那一瞬間,厚重的自卑一點點浮上心頭。

他頭一次這麽恨自己是個啞巴。

電話那頭,裴應聲似乎意識到有些過分,眉心緊緊皺著,他伸手摘了眼鏡,捏著山根,闔眼那一瞬間,他掩下心頭濃重的占有欲。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沈默。

四周等著搭戲的演員悄摸地離裴應聲的休息棚遠了一些。

裴應聲自打這次拍戲,基本上沒給過誰好臉色,不知道誰給了他氣受,他們也不想自討苦吃,誰閑的沒事觸這閻王的黴頭。

於是一整個劇組更安靜了。

聽筒裏安靜的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寒風刮過,江安遇手指凍的通紅,卻還是頑固地保持著接電話的動作,兩個人像是陷入了莫名的僵持,好像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江安遇眸子裏是掩蓋不住的無措,惶然地睜著眼睛卻不知道該看哪裏,只好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看,額前的碎發遮掩住泛紅的眼眶。

黃昏的長安道上,正是熱鬧的時候,隔三差五的路過一些行人,總會匆匆往這邊看一眼,興許是被江安遇這張臉吸引,再看的時候,驚訝於他這樣好看的青年居然也會慌張到不知所措。

眉心的焦慮遠不及心裏的折磨,甚至不用裴應聲等待很久,江安遇也知道,他必輸無疑,也賭不起。

“小叔,我彈琴,”江安遇往角落裏站了站,一字一頓地試探說,“你,生日,阿遇彈鋼琴,給聽,行嗎?”

他手心攥得緊,寒天裏甚至起了薄薄的一層汗,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說對了每一個詞語,簡簡單單一句話,他卻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要拒絕他,不要再拒絕他了,他幾近懇求地想。

“我彈鋼琴,厲害,好聽。”他用著拙劣又普通的詞語,變著法兒地哄著討好裴應聲,明明聽了很多‘天縱奇才’‘餘音繞梁’之類的誇讚,可一對上裴應聲,那些詞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有些像跳梁小醜,“小叔,阿遇,不騙你。”

幾近懇求的語調。

江安遇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心臟沒有規律地亂跳,好像裴應聲一開口,它就要停止跳動讓他窒息一般,他坐立不安等著,可是等到身上那層因為緊張滲出來的薄汗蒸發,裴應聲也沒有說話。

那頭沒有拒絕,但是江安遇等來了無盡地沈默。

無盡的慌亂襲上心頭,江安遇一瞬間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裴應聲不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原來,裴應聲真的不喜歡鋼琴。

“小叔,”江安遇不想聽他說‘我不喜歡鋼琴,我也不喜歡你彈鋼琴’,於是趕在裴應聲開口之前,盡量平靜了聲線,搶著說,“我開,玩,笑的。有其他,禮物,送,小叔。”

“你到底在鬧什麽?”

江安遇攥緊手心,別過臉,不想讓路人看見他這副模樣,“沒,事。”

他擦掉眼淚,然後又很快會有新的眼淚落在鞋面上,“就,是太,想你,不知道,怎,麽辦了。”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沒有一個詞語是對的,啞的說不出聲,那頭也聽得亂七八糟。

‘嘟’的一聲,江安遇匆忙掛斷電話。

一股兇猛的嘔意湧上心頭,他慌忙找到附近的垃圾桶,可是看見骯臟的垃圾桶的那一刻,他硬生生忍住了那股惡心。

不能吐,吐了裴應聲會覺得他臭,他惡心。

江安遇無厘頭地游蕩在小巷盡頭,明明是寒春,他身上的冷汗一層浸著一層,身上卻被裴應聲的話灼燒的火熱。

天黑的太快了,快的他幾乎看不見一點點光亮,連最後一絲太陽的溫熱也盡數消散,無止境地冷意襲來,冰火兩重煎熬,沒有一個不在折騰他。

明明他也是528的受害者,明明他也沒有父母了,明明是他想每時每刻都和裴應聲並肩,可是為什麽光明正大陪在裴應聲身邊的人,是陳錦。

為什麽新來的前臺他不認識,電梯密碼他不知道,就連演戲,裴應聲也要找別人。

“裴應聲!”

“裴應聲...”

江安遇蹲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攆磨著這三個字,大口喘著氣,好像下一秒就要窒息。指甲狠狠嵌進掌心的軟肉裏,他似乎要把這些字嚼碎咽進身體裏,可是這樣也不能讓他好過。

太疼了。

心口疼眼睛疼呼吸疼,他哪裏都疼。

身後有人在喊他,江安遇回頭,猛然撞進趙一究的懷抱,是好聞的青草味道。

“小遇怎麽了,啊,怎麽哭了?”趙一究捧著他的臉,用衣角給他擦眼淚,“不哭不哭,是不是你男朋友對你不好,我對你好,行嗎?”

江安遇站不起身,只是把自己縮成一小團蜷著,蹲著抵在趙一究肩頭,咬著唇側的軟肉,死活不讓自己當著趙一究的面哭,“他什,麽都不知,道...”

“誰不知道?我告訴他行不行?”趙一究快急死了!

“裴...”他不說裴應聲的名字了,別人會說他不好,可他連呼吸都像被針尖刺著,密密麻麻的疼。

“陪什麽?陪你嗎,我不走。”趙一究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江安遇,“你慢點呼吸,小遇,慢點呼吸!”

江安遇頭發散亂地垂在腦後,他快窒息了,有無數的話想說,可是他說不出來。他忍不住擡頭,對上趙一究的眼睛,終於紅了眼眶。

他給趙一究做手語。

[他不喜歡鋼琴,要怎麽辦才好。]

可是趙一究看不懂手語,只是看著江安遇的眉頭越皺越深,眼眶也越來越紅。

“是不是哪裏疼,哪裏疼?”趙一究聽不清他說話,只是看著他皺眉的樣子,揣測他可能哪裏疼得厲害,於是把他扶起來,摸摸他的膝蓋又摸摸他的手腕,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拉開衣袖一看,四公分長的疤痕,醜陋地橫亙在江安遇的手腕上。

“小遇...”趙一究不自覺放輕了聲音。

連趙一究都知道,手腕受傷,對一個鋼琴家有多大的影響。

“什麽時候受的傷?”

江安遇低頭,看到那條疤痕時,突然覺得滔天的委屈卷上心頭,不是難過,是委屈。

裴應聲明明看到那條疤了,也沒有過問會不會對他彈琴有影響,他什麽禮物都送他卻唯獨不送他最愛的鋼琴,他說鋼琴會吵著他休息,他也從來不聽他彈鋼琴,他的畢業演奏裴應聲也剛好錯過演奏的時間...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江安遇站不穩,自嘲地往後退一步,所以他從一開始就輸了。

這邊的酒吧太吵了,趙一究不想帶他回去,不然那群同學又要問東問西,正好這塊離學校也不遠,“小遇,我不問了不問了,我帶你去上次的那家清吧好不好?”

不管趙一究現在說什麽,江安遇都不說話,任他牽引著。

隨便吧,隨便去哪,哪怕一閉眼的時間,他眼前也都是裴應聲,別再纏著他了。

他也是人,也會難過和心疼。

江安遇面色呆滯地坐在高腳凳上,趙一究不敢給他點酒喝,只說去給他拿水,江安遇點頭。

可等他回來的時候,江安遇面前已經擺了四個威士忌的空杯。

他神色恍惚地趴在桌面上,透過耀藍色的玻璃杯,他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服務生的衣服,給他遞了一杯水。

趙一究認識那人,好像是江安遇的朋友,他坐遠了些,不打擾他們。

“崔書,”江安遇含含糊糊地喊他,卻出不了聲音,難過的只想掉眼淚,眼淚劃過鼻梁落在另一只眼睛裏,然後帶著多餘的眼淚劃到耳側,最後落在頸窩。

“你太,壞了。”上次找不到你了。

他隱約想起崔書給他說過,他這樣的人是架不住裴應聲的,他不相信,現在他好像在裴應聲的世界裏,栽了個很大的跟頭,他差一點,差一點就起不來了。

崔書聽不懂江安遇說什麽,他聲音又小又沙啞,和平時的江安遇截然不同。崔書伸手想拿過他手裏空的酒杯,卻被他死死攥住。

“放手。”他哄著人不要再喝酒了,這才幾杯嗓子就成了這樣,“杯子給我。”

江安遇卻被他這句話刺激的眼眶發酸,兩人僵持了許久,崔書附在他身邊聽了很久,才隱約聽見江安遇說的什麽。

他說:‘不放。’

‘裴應聲,不舍得,放手。’

作者有話要說:小遇:但凡我會說話,你也不能這麽囂張。

裴應聲:別說了直接上搓衣板  讓我跪個十天半個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