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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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其實宋疏星早就有預感,她並不是笨拙得什麽都不懂,愛人和不愛人的樣子有太大差別。

她只是不想明白。

走出電影院時,她的耳朵裏只剩下虞月夜膽怯的聲音:“我是你的粉絲。”

虞月夜太適合做演員,那種竊喜的卑微的狂熱的神態由她來演繹一點都不奇怪,如果劇情和經歷不是那麽相似就好了。

她在電影裏演繹一個私生飯,對於藝人的喜愛超越了現實的邊界,不斷地追逐著不屬於她的星星。

看到她在角落裏註視著藝人,把對方送的卡片捏住用力揉進手心時,宋疏星感到一陣心驚——那些鮮活的色彩通通從虞月夜的臉上褪去了。

在她面前像冰一樣捂不化的虞月夜,會在別人的手心裏變成一片雪花,溫柔地融化。

但主角對虞月夜忽遠忽近忽冷忽熱,讓宋疏星在電影裏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看見虞月夜漂亮的臉上流露出悲哀,她想到虞月夜總是註視著她的眼睛,捕捉她的每一點情緒。

原來……和她做朋友,給她一點微不足道的關心是為了揣摩這個角色,為了更好地表演,至於她這樣微不足道的工具人,連知道真相的資格都沒有。

那麽多同學朋友看到這部電影之後會想什麽呢?覺得她愚蠢到令人發笑的程度嗎?那麽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小明星的朋友嗎?

虞月夜那麽冷靜那麽聰明,每一次在她面前表演的時候,看著她失落的樣子,會偷偷在心裏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嗎?

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樣,擦不完,不停地落下來。宋疏星口袋裏沒有紙巾,又不願意讓生人看到她丟人的樣子,蹲在街角拿衣袖擦得眼睛發紅。

期間有幾個熱情的陌生人問她是不是把錢弄丟了,要不要幫忙或是送她回家,宋疏星一律搖頭,他人的善意也沒能給她帶來太多安慰。

她只是心酸,覺得自己太笨了,什麽時候能變得聰明一點呢?總不能一直笨下去。

回到學校之前,宋疏星做了無數的心理建設,但看一眼虞月夜的臉,她的喉嚨就像塞了一團濕漉漉的棉花。

即使她不過去,也還是會有人圍在虞月夜身邊嘰嘰喳喳,對於虞月夜來說,她其實並不特殊。

也許有那麽一點點……值得被當成工具使用的特殊。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明明一開始想要只是站在虞月夜身邊不露怯,到後面就希望自己變成特殊的存在,然後就落到這樣難堪的下場。

宋疏星一邊寫題目,一邊悄悄地抹掉眼淚,她還是覺得委屈,從抽屜裏拿紙巾,零碎的東西也掉了出來。

是一張賀卡,上面有閃閃的金粉,撫摸一下就會黏到手指上,還有虞月夜的簽名。

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宋疏星把那張賀卡塞到最底下,拿各科的課本壓著它,就像沒看到它那樣。虞月夜也許覺得她是勾勾手指就能逗到的小狗,她不想讓對方產生這樣的錯覺。

她刻意地疏遠了虞月夜半個月,大家就不會再在閑聊時把她的名字放在虞月夜後面了,宋疏星的心又古怪地酸澀起來。

*

午後偷溜到有空調的圖書館看閑書,她沒想到會碰到虞月夜,她從書架上抽出那本《金粉世家》時腦海裏想到的是女演員清純或妍麗的臉。

一回頭就看見了虞月夜,站得離她很近,視線也像她這樣落在書架上,好像在仔細地挑選。

“我不喜歡張恨水。”

虞月夜幾乎是用氣聲說出這句話,在圖書館裏低聲地交流這件事暧昧得超出高中生的接受範圍,宋疏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不願意退開,哪怕一步。

也許是帶著性別的有色眼鏡,宋疏星也不那麽喜歡張恨水,看過幾本都是黏糊得像蘿蔔糕一樣的男主角,對女人的愛和熱心像蘿蔔一樣長得碩大但味道不好。

也許因為她不愛吃蘿蔔。

虞月夜還是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紙醉金迷四個字從她指縫裏漏出來,宋疏星收回目光,在心裏回味那本書的內容。

套現買賣黃金券,好賭的女主角……

她們就正在書架面前,沒人移開一步,各自拎著一本磚頭厚的書,在圖書館裏悄悄地交流。

虞月夜也喜歡看這種書嗎?陰冷沈重的基調,不斷受到誘騙難以翻身的女主角,她讀過一遍就不願意再翻閱了。

宋疏星的心忽然又沈下去,她拿著借書證和書往外走,而虞月夜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走,既像她的同伴又不像她的朋友。

虞月夜到底是什麽意思呢?到底是喜歡她還是討厭她呢?難道覺得玩弄她很有趣嗎?

宋疏星咬住下唇,她反覆地猶豫,女高中生的自尊那麽堅固,比鉆石更值錢。但虞月夜拽了拽她的衣角,像個孩子一樣。

她們一起走到跑道上,中午那麽熱又那麽曬,只有幾個人在那裏,沒人註意到她身邊站著大名鼎鼎的虞月夜。

“對不起。”

虞月夜主動道歉,她漂亮的臉上出現了近似困惑的神情,看著宋疏星的眼睛明亮:“我不知道你會因為這種事情生氣。”

這種事情是什麽事情呢?宋疏星本能地想要憤怒起來,但虞月夜繼續說了下去:“我從小就不太能明白別人的情緒,我只能去模仿……”

究竟從哪一天開始呢?虞月夜已經忘記了,她只記得她第一次去試鏡,演一個父母離婚家庭破碎的孩子,當女演員摸著她的臉問她喜歡爸爸還是媽媽時,她忽然猜到了真正的答案。

她大哭起來一只手拉住女演員,另一只手去夠男演員,一邊哭一邊哀求:“我要爸爸媽媽在一起!我要爸爸媽媽在一起!”

導演很滿意,兩位演員很滿意,連虞月夜真正的父母都很滿意,只有她覺得困惑——大人喜歡白紙一樣的單純小孩,要她對性充滿天真的想象,要問小寶寶是不是一接吻就從嘴巴裏跳出來。

父母認為小孩要有小孩的樣子,所以她要笑要美,要在采訪裏假裝不好意思地說男演員哥哥好帥。

誰在乎那些皮囊呢?

但粉絲還是喜歡她,喜歡她偽裝出來的活潑開朗小女孩模樣,她只能不停地演下去,偶爾沈靜的樣子被拍下來也被批評沒有朝氣。

宋疏星是不一樣的,她第一眼就發現了。宋疏星有會說話的眼睛,即使躲閃也很難掩藏情緒,虞月夜每次看過去她都像話劇裏的演員,盡力且拙劣地隱藏自己的關註。

虞月夜發覺她比自己演得好,起碼打動了唯一的觀眾,恰好拿到的手的劇本需要她去演這麽一個人。

她本能地去模仿宋疏星,按照劇本裏的角色那樣忽冷忽熱,對方那些微妙的情緒她都看在眼裏,但宋疏星為什麽會不高興呢?

虞月夜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那麽強烈的表達欲望,她從第一次試鏡講到最近一次,她坦誠得超出自己的想象:“現在找我的都是感情戲,但我總是演不好。”

粉絲把這當成她不谙世事的萌點,團隊也炒作著她是最後的國民女兒,大眾認為她沒有演技。

虞月夜不能否認,因為她演不出那種愛。她能夠演出愛父母的孩子,是因為她愛過自己的父母。她沒有愛過任何人,粉絲看著她的眼睛愛得再狂熱,映在她眼底也失去溫度。

宋疏星有什麽不一樣呢?

她捫心自問,宋疏星的名字特別,放在虞月夜旁邊就像天生一對,宋疏星長得比別人要更討喜,圓圓臉白起來像面包店裏的雪媚娘。

宋疏星看她的眼睛最特別。

每次觸碰到那雙眼睛,虞月夜都覺得自己在融化,她搭築起來的冰雪世界在無聲坍塌。

惹惱了宋疏星,虞月夜的人生裏第一次出現低頭的選項,她不希望失去那雙註視她的眼睛,她希望宋疏星能繼續站在她身後。

“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很特別,你比我會演戲,你很適合做演員。”

如果主角是我,如果鏡頭是我,虞月夜把前提隱掉。

莫名被誇獎,宋疏星有點開心,看虞月夜的表情覺得大概是好話。她扭捏著說出心裏話:“我想做很特別的人,希望能夠讓你在很多年以後也想起我。”

虞月夜沒有說話,握著她的手腕在操場上走,太陽忽然變得炙熱,她手心沁出汗珠。

她們終於找到一片樹蔭,宋疏星繼續聽虞月夜的故事,虞月夜說到小時候喜歡的那雙靴子最後沒有買到,忽然頓住。

“你的願望,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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