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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奇雪恰迎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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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奇雪恰迎故人歸

那日四周昏沈,天未完全亮起。楚蘅處在一片大霧之中,聽不見周圍所有聲音。他望著空空如也的懷抱,舉目不見想見到的那人。晏空青在霧裏消散,連最後飄去何方都看不真切。好像,連帶著他的那份魂也抽了個幹凈。

恍惚間,似乎有誰恭賀的聲音。

楚蘅站起身來,朝那處走去。

晏懷光以神族的身份行禮,口中說著什麽。楚蘅看了許久許久,才依稀辨別出其中意思。

“神魔界本為一體,分崩離析久矣,如今一場動亂,神界無首。我領神界諸上神請拜尊主,願此後再無神魔之分。”

他身後站著一群神族中人,這個那個的上神,還有一個,便是母神。楚蘅記不清自己有沒有見過她,只是在看見她時心裏就有一種熟悉之感。

那是照顧晏空青長大的母神,雍容華貴,不施脂粉卻美得不可方物,配上明舜才真是可惜。

華璟面露悲憫,“華璟請拜尊主,願此後再無神魔之分。”

之後還有誰楚蘅便分不太清,他渾渾噩噩地讓他們起身,不知道還要做些什麽。

在這個晏空青早早準備好的赴死之日,楚蘅又被莫名套上一層枷鎖,死也死不得。

晏空青總說拿楚蘅沒有辦法,楚蘅細數這幾次的事情,終於可以反駁。楚蘅才是拿晏空青沒辦法的那個,這不,又丟下他一個人。

他常覺生者不過三千世界一粒微塵,愛恨嗔癡都是畫蛇添足,如今再看,微塵也有等級之分。楚蘅處在下下等,無愛無憎,無喜無悲,凡人所求種種,他卻是樣樣求不得。

楚蘅漫無目的地朝遠處走去,身後跟著一群放不下心來的熟面孔,他感受到了,依舊走著,不知道該去向何方,再擡頭便到了小天池。

這兒的植株長得正好,荇菜、菖蒲、燈芯長勢喜人,就是沒有蓮花。

楚蘅蹲在草地上,不說話也不動,麻木地任眼淚流下。

晏懷光一直跟在後面,他獨自走到楚蘅身邊,將手搭在楚蘅的肩上,“他最虧欠的就是你了,昨天他來找我,為了三件事。”

“我記得很清楚,他說,‘師父,這次前來是有三件事想要求您幫我。一、陣開後的天譴可有辦法抵擋,二、之後的事情請師父多費心,神魔兩界萬不能再生事端。三、幫我看著阿蘅,我怕他難過。’我問他必須要做,知道會傷害到你也要去做嗎,他十分篤定。”

“晏空青很少這麽求我,我沒辦法不答應。他這個人,手上那麽多洗不掉的血,不可能不還,所以我阻止不了,我也不想阻止。”

晏懷光拍著楚蘅肩膀,“可這件事情裏面,他照顧到所有人,卻獨獨讓你委屈,師父也明白。事到如今,師父只希望你莫要困住自己。”

楚蘅終於忍不住,他靠著晏懷光的肩膀,哭出聲來,“他也是沒辦法了,我都明白的。”

那之後楚蘅就像恢覆了正常似的,他慢條斯理地處理剩下所有事務,吩咐手下繼續檢查是否還有弒心蠱並未除去。此外,他合並神魔兩界,對外改稱仙界,卻依舊住在血月宮,和往常並無不同。

只是在很多個夜裏,血月宮內自發地有人值守,其心裏在想些什麽,楚蘅看得明白。

他想為自己辯解,想說自己並沒有那麽憔悴,只是暫時太過想念,以至於難以入睡,但一看到他們臉上真切的關心,楚蘅就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只好裝著熟睡的樣子,然後趁那些人睡著後又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血月淩空,照在窗外的那顆不死樹上。楚蘅看著它長高、長大,朝外發散著枝椏,逐漸成了自己不熟悉的模樣,還是很難入睡。

他累極了,只好將自己埋在被褥裏面,試圖找到晏空青存在的證據,卻一無所獲,楚蘅咬著牙,又在瞥見缺失了姻緣印記的手腕時一陣難過,只好艱難地藏住哭聲。

與此同時,在現代的時空中,恢覆了記憶的明訣和無淵察覺出異樣,他們很快便尋找到晏空青轉世的蹤跡,趁著他還未失去記憶,他們開啟時空門,以自己上一世的記憶與靈力向天道交換,將晏空青送回了原世界。

而此時此刻,埋頭痛哭的楚蘅於不知不覺中終於入睡,自此告別了賞了整整一個月的月亮。

建立秩序之初的那段混亂時光飛逝而過,一切都已經步上正軌。血月宮也終於安靜下來,只是偶爾幾位小孩會過來說上幾句話。

柴應元死而覆生後也曾見過楚蘅一面,當時誰都沒有說到晏空青的名字,卻沒有一句話和晏空青無關。楚蘅自那時便下定決心,這種事情還是少來為妙。

沒了晏空青的日子除了無聊就是無聊,楚蘅埋在仙界事務之中,往往低頭時還是正午,再一擡頭,殿內已經燈火通明。

最近的天氣多變得很,楚蘅裹緊身上的大氅,踏出殿門。還未等他看清面前的人,就被地上的雪晃了眼睛。

“下雪了?”他狐疑地問。

“是啊,下雪了,哥哥。”離思已經長得很高,只是相較於平常小姑娘多了些桀驁,倒是很像楚蘅。

楚蘅被離思牽著手,往前走著,他看著空中飄起的鵝毛大雪,“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會下這麽大的雪?”

“不知道呢,今日小雪節氣,這雪下得離奇,也太早了些。”離思笑道:“不過正好適合與我們一道圍著銅鍋,煮著東西吃,也好暖身。”

“還吃,”楚蘅捏著離思的臉,“你數數這月吃了幾回,潛衛那告狀到我這了。”

離思瞪大眼睛,“不可能,任務什麽的我都早早完成了。”

楚蘅嘴角上揚,隨意揉了個雪團,砸在離思背後,“喜歡吃就多吃,我就不去了。”

離思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好吧,我就知道哥哥不可能去的,他們又要罰我了。”

這樣的小伎倆逃不過楚蘅的眼睛,他摸了摸離思的腦袋,並不改變想法,“我去了大家吃得難免不盡興。況且這麽好的雪,我想自己走走看看。你將我的那份也一並吃了,轉告他們這段時間辛苦他們了。”

離思抿著唇,只好點著頭答應。

“好了,去吧,別搶不到肉吃。”

離思變幻出一把紅紙傘,撐開遞給楚蘅,而後飛快地朝潛衛營那邊跑去,帶起地上的白雪翻飛。

楚蘅撐著傘,踏著雪。說是要隨便走走,其實楚蘅也並不知道真的要往哪走去,入眼之景皆看過數遍,毫無新意。到最後,他還是掉過頭,選擇挑燈伏案。

地上的腳印一串串,深深淺淺。楚蘅低著頭,饒有興味地看著,小的淺的腳印領在大的深的腳印前面,只這麽一看,就覺得連身心都輕快許多。

楚蘅嘴角含笑,直到視線中闖入一抹不同的顏色。它與雪相近,卻比雪暖,即使混在其中,楚蘅也能一眼找出它的所在,那是晏空青常穿的顏色。

握著傘柄的手被凍得發抖,楚蘅低著頭盯著那塊布料發怔,卻始終不敢擡頭。

又是這樣,明明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了,為什麽還要出現?

明明自己已經很少去想,怎麽還是沒有變好?

對面那人也很有耐心,不動也不開口說話,逼得楚蘅沒有法子。他自暴自棄地擡起傘邊,一邊不希望面前出現的這位是自己想著的人,一邊又按捺不住自己的思緒。

直到雙目對上的那一剎那,腦中所想之事全都停滯,楚蘅雙手投降,他還是逃不過,他還是很痛苦。

晏空青的身上有雪化去的痕跡,他看著楚蘅,眉眼彎彎,透著無盡溫柔。他身上依舊穿著楚蘅最喜歡的衣服,每回楚蘅瀕臨崩潰時,晏空青總穿著這件衣服,淺淺地對楚蘅笑,松松地給楚蘅擁抱。

可這次楚蘅並未定在原地,傻傻地等著晏空青過來。他不敢眨眼,最後看了眼晏空青,而後毫不猶豫轉身往血月宮走去,越走越快,像是身後是什麽豺狼虎豹。

晏空青亦步亦趨跟在後面,並不吭聲。楚蘅覺得煩了,他站在寢殿門口,生氣地將紅傘扔在門外,“你又出現,會讓她們擔心我的。我已經好了,也睡得著,你知不知道。”

面前的幻影自然不會給出回答,楚蘅自欺欺人,說著違心的話,可總對晏空青心軟,他緩了會,“你要出現可不可以偷偷的,別讓她們發現不對勁。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明白。”

晏空青點著頭,“我現在知道了。”

楚蘅甚至以為自己幻聽,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晏空青,又聽見他說,“不過,我去找你的時候,問過幾名潛衛你的蹤跡,這樣會被發現嗎?能不能寬恕我這一回?”

“你說什麽?”

“我回來遲了。”

楚蘅的心像裝進了一只聒噪的兔子,開始沒命地活蹦亂跳。但從外表來看,卻毫無端倪。楚蘅定在原地,任由晏空青帶著自己回了寢殿,關上殿門。

等坐在床沿被抱住後,楚蘅在懷抱中終於緩過神來,他聲音明顯啞了,“晏空青嗎?”

晏空青抱得更緊,“嗯。阿蘅,是我。”

楚蘅紅了眼眶,什麽都不想說,他從懷抱中脫離,捧著晏空青的臉,細細看著。

晏空青也不遑多讓,從被迫去往異世,到被天道赦免,最後塑身重回,他無一刻不念著楚蘅。如今見到楚蘅,晏空青心中卻只有疼惜。

“我怎麽把你害成這樣,阿蘅,是我錯了。”

楚蘅拼命搖著頭。

四目相對,久久難言。楚蘅顫抖著貼上晏空青的唇,反覆確認他的存在。

紅帳抖落,隔絕著殿外冷冽的寒風。

灼熱的氣息間,楚蘅的心情慢慢平覆,他聲音還是半啞,眼睛不肯從晏空青的臉上挪開半寸。

最初的他從來不信卦,不求神,覺得都是巧合和意外。可如今楚蘅卻不得不承認,凡人之上有仙,而仙上自有天道。求天道、求仙,不過是一樣的東西,可不信,卻並非不可信。

楚蘅看著晏空青,很是嚴肅,“晏空青,若是我向仙人祈求,讓我與你的命簿合二為一,自此你死我死,你生我生……”

晏空青捂住楚蘅的嘴,卻還是攔不住。

楚蘅笑得得意,“來不及了,仙界尊主聽見了。你休想再丟下我。”

“再不會了,”晏空青握著楚蘅的手腕,“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再不分離。”

天道無情卻有情,終不忍教有情人分離。

那年的小雪時節,漫天大雪飄揚,來得蹊蹺。殿外紅紙傘上覆上新雪,融化又再生,道誓言生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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