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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恩散盡蓮花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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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恩散盡蓮花始開

幾乎很快,鹿臺山的疑雲便順著飄到了浮玉山。

自三年前便開始謀劃的事情終於到了該它發揮作用的時刻,晏空青卻並未容許絲毫情感顯露於面,沒有大事將成的喜,也沒有將撕破臉的悲。

他只是朝著曜宮信步走去,在眾上神的目光下恭敬地朝高位上的明舜行了一個完整的禮。

而後他目視前方,斟酌萬分,思考著如何才能將整件事處理得當,父神也不至於落得個無可轉圜的地步。可在聽見父神的聲音時,晏空青霎時自嘲一笑。

“玄淩,鹿臺山之事本座已經知曉,事情本不該到如此地步,不過……”

明舜眼裏沒有笑,甚至還有些責怪之意,“你來得未免遲了些,若不是小殿下說在鹿臺山見到你,本座還不知道鹿臺山也有動亂,需得玄淩花上一天一夜的時間。”

“平亂除怪途中聽聞此事,順道去了趟鹿臺山,路上耽擱了時辰,請父神責罰。”

“既如此,你便請罰去吧。”

“玄淩聽命。”晏空青聲音放低,姿態卻並不顯低,他說完此話後並未轉身去墟空領罰,他只是站在原地,自引天雷,降天罰於身。

十九道天雷盡數而下,其力度足夠使一位低階小仙靈脈盡毀,可晏空青挺直腰背,面色依舊。

“這十九道天雷,罰私自行事,遲遲不歸,玄淩受下。”晏空青聲音依舊平穩,就像是這十九道天雷於他而言,不過是偶然飄落於肩頭的一片翎羽,一撣便無。

從前父神口中請罰,玄淩都必須關於墟空三個日夜,每每身上衣袍染了血,才能出來。而這此,玄淩卻並沒遵照指令,頭一回違抗了父神。

明舜眼中意味深長,以為玄淩此舉意圖減輕身上懲罰,可他今日甚是愉悅,沒多說什麽,直接輕飄飄地將這一件事全然揭過。

他露出一貫的笑容,“玄淩,此次本座便不計較什麽,但你得記住,神族的上神,不是神族之外什麽無關緊要之人可以耽誤的。”

晏空青冷眼相看,轉了話頭,“父神的心情似乎很好?”

“神族昌盛,本座身為父神自然欣喜,你又為本座練成十五萬神兵,神界一統兩界,指日可待。”明舜笑得算是收斂,但笑聲中明顯帶著穩操勝券之意。

晏空青又問:

“神魔兩界相安無事,定下契約,還是要戰?”

“契約不過權宜之計,保你一命才是重中之重,怎地從前教你的全都忘了?”明舜半瞇著眼睛,語氣也陡然轉變,“難不成你還真對那魔君動了心思?”

最後幾個字如同火藥一般在曜宮內炸開,在場之人修煉多年,人精似的,早已熟練地瑟縮著首,一個個噤若寒蟬。

晏空青絲毫不懼,嘴角勾起,“不是記憶全無,父神這話又是何意?”

明舜楞了下,看著眼前的那張臉,語氣緩和,“罷了罷了,但是這次神魔一戰,由你領兵。”

“有幾萬神兵?”

“五萬,剩下十萬留守神界,以防魔界使什麽陰招。”

晏空青沒說好與不好。

明舜又補了一句,“放心,此次大戰必能得勝凱旋。”

“是嗎?”

“當然。”

晏空青終於心死,他笑意更深,眉心的蓮花紋有了加重的跡象,“是因為父神覺得我可以一人抵萬軍,還是因為父神早與魔界之人有所勾連?”

擲地有聲的質問在明舜耳邊敲響,他眼神突變,俯視殿中昂首的晏空青,心虛卻只能維持著面上的平靜,“此話何意?”

晏空青緩緩搖頭,該問的問題問完,不該有的讓步也讓了,再心軟便是怯懦。他並不回答,只是將自己暗中搜集的關於神界父神明舜的種種罪行置於曜宮眾人眼前。

傳影鈴中,一幕幕情景徐徐展開,又極速滑過,曜宮中的裊裊黑煙卻從未缺失一次。

從很久以前,明舜在魔界安插眼線開始,這場見不得光的合作便有了苗頭,再到後來他半推半就地默認了與不悔公子的交易,最後借他人之手反過頭來戕害自家神族上神,終於走到一個難以回頭的死地,任誰來看,都是無法洗脫的罪名。

“神界生了蛀蟲,諸位以為,該如何?”晏空青明知故問。

明舜拍案起身,一手支腰,一手遙指階下人,“可笑至極。玄淩,你怕不是想要取本座而代之!”

“非也,父神之位於我而言,是負累,亦是枷鎖。”晏空青一步步上前,“那玄淩請問父神,一族之主,以權謀私,勾結異族,該當何罪?”

明舜被氣得啞口無言,腦袋中一陣陣波動的疼痛更是使他無法集中精神,他弓著腰,“空青,這麽多年的相處竟然比不過這些嗎?”

晏空青低聲應道:“您知道的,錯了便是錯了。”

“這……”

上神們個個啞然,看看父神又看看晏空青,竟沒人有所動作。明舜無法,又坐回椅上,喘著粗氣。

一向明眼的日月上神倒是率先開口,“若其中之事屬實,那父神之位便不可再占,背叛神界之人也不應再留。”

而一貫喜歡和他唱著反調的星宿上神也明白了這事的嚴重性,緘默著不曾出聲。

晏空青同樣沒有說話,他註視著父神。

他看著那人,那個因為一張熟悉的臉,便將受過的所有委屈與不公發洩於另一個無辜的人身上的可憐人。

如今的父神,因為所做之事被全然揭露,在詛咒加持之下無法說出完整的一句話,連從前不曾喚過的稱呼都能輕易說出口,晏空青看在眼裏,頓覺悲哀,正準備撤了外面的神兵。

可下一秒,明舜大笑著,趁著這恍惚的一剎那,將畢生法力凝聚於手心,全數對準晏空青一人,語氣驟變,“本座的位置,誰都別想拿走。”

像是很快,又仿佛極慢,晏空青明明可以躲掉,卻硬生生接下這一招。他輕吐出一口血來,捂著心口,輕聲搖頭道:“我這顆心還真是……”

“父神之恩,如今全數還盡,玄淩此後不再,為你而動。”

晏空青不再承受,只憑一力同明舜周旋。到了後來,匆匆趕來卻又盲目敬仰父親的小殿下也加了進來,卻當然不敵晏空青,被打在地上,無法動彈。

“玄淩,你還真是像他,一樣的自負自滿。”明舜雙目偏紅,眉頭緊鎖,痛苦極了,“可我真的把你當成我的孩子。”

晏空青瞳孔陡然一縮,他沈聲道:“外面有我的五萬神兵,墟空內的前輩也早已準備就緒。若你依舊做錯抉擇,我也不怕多費點力。”

明舜這回哪裏還聽得進去這些話,他一味大笑。

“看來他說得不錯,玄淩此人,最是重情。”明舜面上的脆弱一掃而空,他拍拍手掌,透過晏空青,看著殿門口來得及時的不悔公子,“只需要一點點示好,你便會湊上來。”

晏空青不可置信地回頭,正正好捕捉到不悔公子眼中的戲謔。

明舜話未說完,示意不悔,“行了,可不能讓我們玄淩蒙在鼓裏。”

不悔公子竹扇輕啟,輕笑著攤開手,所有上神便如提線木偶般將晏空青圍住,“這場好戲,為你而設。”

兩句話便給了晏空青地獄般的錯覺,他環顧四周,卻被陌生的感覺籠罩。那些上神,臉上僵硬,眼中無神,盯著晏空青,像是豺狼盯著獵物。

晏空青什麽都明白了,“又是弒心蠱,你是父神,神族之人對你來說,只是一個趁手的工具。”

“他許我神魔共主的位子,至於你們、他們,換了人又有什麽不一樣?”明舜笑著說,耐心解答,“你也別想著逃,墟空的那些人出不去,你自以為掌握的神兵,也進不來。”

晏空青不再吭聲,他盯穿不悔公子的面具,鎖住他的眼睛,隨後闔上雙眼,被鏈條鎖住手腳,關在曜宮之內。

他一言不發,被動地接受所有前來之人的規勸,接受天罰,接受自己棋差一招。

神魔大戰就在明日,晏空青依舊是領兵的將領,也許之後還會成為祭陣之人。那天一到,晏空青便被押住,穿上盔甲,立於神兵之首。

他什麽都不必做,那兩位也沒想過讓他做什麽,他們只知道,只要晏空青在場,哪怕傷了毫毛,對面的魔君楚蘅必然分心。

晏空青的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場,落在一身紅衣戰甲的楚蘅身上,隨著他殺過千百人,又在楚蘅稍有不敵時將其托住。

局勢明朗,楚蘅從不是紙上談兵,他的法力已經達到了高強的地步,親手建立的潛衛也是個頂個的高手,十萬人的魔將也能同十五萬的神兵打個平手。

尚未出手的不悔公子不耐地嘖了一聲,對晏空青說:“有些難辦,你覺得我怎麽做才能一招制敵?”

晏空青的禁言令被暫時撤下,他瞥了眼不悔,“我覺得,你做夢更快。”

“可以。”

他痛快應下,沒有絲毫猶豫。下一秒,晏空青便看見魔將明顯有了頹勢,細一看,那些人的神態動作分明是中了蠱的跡象。

“除了這招,你還會什麽?”

“這招足矣。”

明舜大喜過望,極其順利地贏下這一戰,楚蘅帶著餘眾退於忘川之後,一時間失去了反抗的機會。魔界三城逐漸淪陷,神魔共主的位置,於明舜而言,已經唾手可得。

晏空青又被囚於自己的引陽宮,不能主動得到外界的任何消息。而每次明舜來看他,又總會不知覺透露出一些。

比如神界三山被封,魔界三城人人自危,而魔君楚蘅卻不知所蹤。比如母神同父神大吵一架,大失所望後不再露面。又比如,明日便是自封神魔共主的大典。

晏空青只是閉著眼睛,等待著,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算得上是曠日盛景,神魔兩族人盡數在此,浮玉山人頭攢動。

明舜面露紅光,身旁站著的人中卻沒有他的妻子,不悔公子坐得坦然,欣賞著自己一手布下的棋局,身旁是不得動彈的晏空青。

“什麽時候下的蠱?”晏空青問。

不悔公子絲毫不意外,“這麽容易,隨時都能下。”

“為什麽?”

“你不覺得,得到過,又立馬失去的滋味,很是難忘嗎?”

“你也有過。”

晏空青說得篤定,不悔公子只是沈默一瞬間,沒有生氣,他用扇子一下下敲著案邊,像是警告。

前方的嬉笑與熱鬧沒有停止,晏空青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抹身影,他沒敢多作停留,又將眼神放在不悔公子身上,“萬木回春,你要救一個人。這個人在恨你,你找不到他,所以你要強行覆活他。”

扇子的敲打聲陡然停下,熱鬧也隨之消失,驚叫聲四起,在殿上高座著的明舜被早已設下的陣法困住,瞬息間便失去了自己的權力地位以及生命。

一道靈柱自天而下,又一處星辰亮起。

不悔公子冷笑一聲,示意那些蠱人處理好剩下之事,便掐著晏空青到了曜宮之內。

“玄淩的話未免太多了些。”

晏空青任由不悔掐住自己的脖頸,不怕死地繼續惹怒他,他看見不悔公子脖頸側處那一顆不小心露出的紅痣,嘆息道:“你失去了,難道你真的得到過嗎?”

“他會感激你嗎?”

“自以為是,自作多情。你想要的是他還是力量?”

“你找死!”不悔公子第一次失去了面上的冷靜,他拋下自己的所有風度,“說夠了吧,現在輪到你。你還是記不起來楚蘅的話,那我幫幫你。”

不出所料地,晏空青痛苦地閉著眼,青筋暴起,他體內的弒心蠱被強行喚起,不悔公子抽去其心口的禁制,將自己說得善良無比,“我實在見不得有情人分離,你的記憶我幫你找回來了。”

“那還真是多謝。”晏空青隱秘一笑,轉瞬即逝,並未被不悔公子看見。

“睜開眼,醒來吧,玄淩、晏空青,我的……殺器。”

是命令也是蠱惑。

記憶的閘門一朝打開,晏空青淹沒其中,痛苦、欣喜、悲傷交雜於心頭,之前如水中撈月般的情感全部歸位,在弒心蠱的催動下愈加猛烈。

晏空青眉心的蓮花紋已成深紅,恣意綻放,赤紅長紋爬上他的脖頸,攀於他的半邊面龐,成了面具。

晏空青掀起眼皮,露出雙瞳。瞳孔中的蓮花旋轉不停,而中央映著一個身影。

觀蓮花開,知舊往滅。

晏空青勾著唇,對著不悔公子,像是變了個人,“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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