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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橋頭緣淺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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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橋頭緣淺緣深

奈何橋彎彎長長,一日不得清閑,三界無數亡人經此走過,主動被動地尋求往生。

橋的那邊,是一頭漩渦口,名為“往生門”。無人時極小,毫不起眼兀自發亮。可一旦有人縱身而躍,它便會陡然變大,將來人吞沒,扔去下一世,等到最後一切妥當,就會恢覆到眼睛大小,一副純白模樣。

橋的這邊,便是那群沒了生者氣、丟了命,不得不告別親眷提前趕往下一世的亡人。

他們身著相同的服飾,左手掌背上均帶著一枚“終”字印記,在這頭成列,按著順序踏上奈何橋。以凡人居多,但也不乏修煉到了終點,厭倦此生的神魔。

而每一個有資格走過奈何橋的人均被記錄在冊,什麽名字,家住何方,因何而故,通通都被由一個“終”字暫時烙在手上。行至橋頭,那印記便會隨著此生記憶消散,不論用什麽神力都再找不回來。

此時此刻,三界翹楚皆立於此,等待消息。半刻鐘前,他們跟著一鬼祟蹤影進入此地,卻在奈何橋邊找尋不見那人,思慮之後他們便迅速將目光放在此地的亡官身上。

清點冊子的亡官嘀嘀咕咕走進,手上拿著一卷書,表情嚴峻,“奇了怪了,怎麽會找不到?”

“怎麽回事?可找到那人?”明舜問道。

亡官將手上的冊子晃了晃,搖著頭,語速極慢,越著急,便說得越亂,過了半刻總算成了句,“見有不妙,我等立即探查,並未找到什麽。今日本該引渡五萬八千二百八十人,在冊五萬八千二百八十人,上橋也是五萬八二百八十人。你們所找這人不應該在奈何橋邊。”

凡入奈何橋者,必然擺脫身上殘缺。生前缺胳膊少腿,轉生時必然恢覆康健。弒心蠱依附於人,死後必然脫離肉.體,因此那人不應該帶著蠱蟲,混入奈何橋畔一群人之中。

可楚蘅看著掌心幾乎要亮到晃眼的法器,轉而在父神身後,與晏空青相視,眼神中均有疑惑。

亡官臉色漲紅,繼續說著,“奇怪的是,我翻了翻冊子,發現有一人,前不久已經引渡過一回。可之前冊子上並未出現這人名字,有些蹊蹺。”

“可有辦法?”明舜擰著眉頭,本就不妙的情緒因著眼前這人緩慢吐出的語句而逐步加深。

亡官還要再說什麽,他張了張口,卻在下一時將手指向奈何橋。

眾人紛紛看向那邊,而引渡的橋仙毫無所覺,照例在每日同一時刻說出同一句話,“奈何緣深,奈何緣淺,只一上了橋,此前種種都與你無關,反悔也反悔不得。”

奈何橋應聲而動,點點光芒自橋內而出,附在橋面之上,稱得奈何橋像一條銀河,緩緩流淌。橋與眾人相隔的一層靈力網也歸於無形,成列的人徐徐上橋,一個接一個,如同星辰歸位。

楚蘅眉心一動,若是要找的人就混在裏面,一過了橋,便什麽都沒了。

“時辰到了。”亡官這才說完那句話。

明舜剛要發作,苦於忘川不受任何管轄,不在三界之內,只得生生按住怒氣,“那冊子上的名字是什麽?”

“宋……”亡官紅著臉,梗著脖子,卻無法將那人名字說出口,“往生之人,其名不可言。且一入奈何,無法回頭。過橋時間便是一炷香,一旦過去,便沒辦法了。”

說完這話,距離奈何橋開,半柱香已過,在場人的臉色也有所變化。

事態緊急,楚蘅將手中法器收了起來,看著亡官,說得奇快,“接下來我們會問你問題,你只需點頭或是搖頭,表示是或不是,聽懂點頭。”

亡官瞬間點頭。周圍都不是什麽簡單的人,聰明絕頂者不勝枚舉,聽見這話,幾乎立時就將楚蘅的想法了然於胸。

楚蘅,“好,那人是男子對嗎?”

亡官點頭,範圍一下縮小。

明舜面上依舊不滿,“若是本座施法讓他們停下,他們還會有機會轉世是嗎?”

亡官飛速搖頭,生怕下一秒明舜就手一揮,讓橋上其餘人徹底無法轉世。

晏空青緊跟其後,沒有絲毫猶豫,“他們的身份可以通過手上印記查得嗎?”

亡官點頭。

晏懷光問:“咱們上橋應該不會造成什麽萬劫不覆的後果吧?”

亡官搖頭,表示安全。

人皇問了最後一句,“你們在外面能保證沒人逃出嗎?”

亡官重重點頭,亮出手上的冊子,變成一柄長槍,杵在地上。

明舜看了眼自己身後的小殿下,吩咐道:“你跟著一起,看看本事。”

還剩半柱香時間,一刻不容緩,楚蘅連同剛剛問話的三人,以及始終默默不語的鹿臺、涿光上神,再加上魔界三位長老齊齊飛入奈何橋上,一人負責一處。

“如何辨別他們身上是否帶有弒心蠱?”鹿臺上神忽然發問。

神界之人並不懂這些,而吞心城長老烏元適時回答。

幾年內沒日沒夜的同弒心蠱殊死搏鬥,以至於皺紋早已爬滿他的面容,勞累將他的嗓音侵蝕。

他聲音粗啞,神色坦然,說出自己這幾年來得出的結論,“用烈火灼燒其發絲,若是身上並無異常,便不是,若是肩上出現暗紅色長紋,便是了。”

眾人點頭,並不推諉。

親身上了橋,眼前的風光在楚蘅眼中放大,他穿梭於眾人之中,憑著自己絕佳的記憶力,開始於銀河中撈一顆不該出現的星鬥。

那人身負蠱蟲,此刻定然隱匿於人海,偽裝成往生者模樣,其意圖不顯,但一定不能讓他得逞。

楚蘅按住眼前那人手面上的“終”,其詳細身份便化為一行金字,浮在半空。他掃了一眼,轉而按住下一個人。

他看著此人金字,其上短短一行小字,便將其生平全然概括,“宋爾,年二十,天齊大將,馬革裹屍,被亂箭穿胸而死。”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這道理楚蘅也懂,他輕輕打了個響指,一簇火苗便自食指指尖冒出。

楚蘅小心地湊近那人,跟著他前進的步伐,同時點燃發絲。

墨發遇火,噌地著了。怪異的氣味充溢著楚蘅鼻腔,他說著得罪,下一刻扒開宋爾衣裳,露出其光滑沒有他物的肩頭。

“宋將軍,長命百歲。”楚蘅小聲說著,將宋爾的衣服收了回去。

火應聲而滅。

晏空青路過身旁,投來一絲疑問的目光,楚蘅朝他搖頭,不是。

其餘幾人更不用說,身形變幻,速度快極,以至於身後拖出一條條虛影。很快便查過半數人,其中不乏有姓宋者,但均不帶蠱蟲。

那些曾經的齟齬在眼前的形勢下變得不再重要,三界之間的爭端仿佛就此消弭,至少這半柱香時間內,他們同舟共濟,而卻忘了,他們本該如此。

“宋己,年二十六,吞心城人氏,經蠱毒折磨,自戕而死。”

不是。

“宋彭,繈褓,喋血城人氏,其母身帶蠱毒,鉆心以致發狂,親手殺死孩子、丈夫。神智恢覆片刻,悔恨不已,遂自刎。”

楚蘅手指一顫,這也不是要找的人。手指輕輕一點,一串祝福便匯入孩子眉心,“下輩子好好長大。”

奈何橋上幾多恨,幾多悲。

楚蘅手指下查看萬人,其中葬身於弒心蠱者眾多,死狀慘烈。對於不悔公子所作所為的痛恨再一次湧上心頭,楚蘅痛苦地看著身在繈褓之中的孩子順著奈何橋向前移動,消失在眼前。

“沒事吧。”晏空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輕摟了下,“早點找到,為他們報仇。”

楚蘅嗯了一聲,在明舜眼神投來前與晏空青分開半步,他看向明舜,“找到了嗎?”

“尚未。”明舜盯著楚蘅的眼睛,又看向晏空青,卻在看見晏空青面前之人時,瞳孔瞬間放大。

那是一個沒有臉的男子,瘦弱無比,細細看去,側頸上似乎還有一點紅痣。

楚蘅順著明舜的目光也看了過去,在看清那人模糊的臉後他頓了片刻,在將周圍人全都查過一遍後,又不自覺看向那邊。

晏空青按住那人手背,一行字出現在他身邊,內容很奇怪,“阿弟,年十八,幽冥之地,流血而亡。”

“這人無名無姓,阿弟是何意?”楚蘅說道。

“阿弟。”那人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像微風拂過,讓楚蘅想起也是這般溫潤如玉的烏川,他不由地起了憐憫之心。

楚蘅:“阿弟是誰?你是不願走,還有未竟之事嗎?”

那人遲疑許久,向往生門而去,“不,我必須走了。阿弟不想見我,這樣他應該可以原諒我。”

那人身上並不帶弒心蠱,在幽冥之地內死去,估計又是一個渴求幽冥魔蓮至高無上法力的人。楚蘅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也並未發現烏元有一瞬間僵硬的神色。

晏空青看了眼烏元,沒說什麽。

短短半柱香內,楚蘅都快要將這世上最為千奇百怪的死法見識全面,他苦笑了聲,瀕臨爆炸的腦袋終於在晏懷光的聲音下得到拯救。

“還想跑?”晏懷光笑道。

晏懷光剛要按住面前那人的手背,就見得那人一個翻身朝著往生門跑去,僅僅兩步之遙,他縱身一躍,便能觸及漩渦邊沿。

可在場之人哪有什麽凡俗,連身在凡界的人皇殿下都精通武學,眨眼之間,那人便只能伏誅,像個耗子似的,被丟在奈何橋外的地上。

那人也笑,“最好殺了我,不殺了我,你們一個都跑不掉。弒心蠱降世,命定的災難下,誰也逃不了。”

楚蘅並不受挑釁,“別掙紮了,告訴我,是不悔公子讓你這麽做的嗎?他要做什麽,所圖的是人界、神界還是魔界?”

“是你?”那人看了眼楚蘅,又將周圍人全都看了個遍,最後躺倒盯著上空,胡言亂語,“公子讓我同你們說,大廈將傾,血河長流,屬於他的即將來臨,弒心蠱下,殺人不眨眼。”

“所以三界他都要是嗎?”楚蘅震驚於自己理解的方向,穩住聲音,對著自暴自棄的那人說:“你其實可以不必死,死亡不會解脫,活下來,親手殺了不悔,拿到解藥,這才是。”

那人充耳不聞,一味重覆,“死去才是解脫,殺我或者我殺了你們。”

楚蘅抿唇,對著明舜,“這人是魔族子民,本座就先將他帶走拷問。”

明舜並未說好還是不好,但是楚蘅施法將其拎起時,他也並未阻止。

那人被動站了起來,原先的頹廢之狀卻忽然消失,胸口中有一條條蠱蟲隨即爬出,惡心至極。

他卻並無所謂,精神奕奕地看著周圍,最後盯住明舜,眼裏的精光一閃而過,“那你們死,神界偌大,要是知道……”

楚蘅立馬施法將其罩住,以免危害別人,可一陣亮光閃爍,楚蘅眼睛不可避免一閉,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何事,便被晏空青一把護在身後。

只見一柄長槍瞬間撞進那人胸口,將爬出的一堆蠱蟲一舉殲滅,楚蘅轉頭看著出手之人。

小殿下臉上出現了明顯的嗤笑,幹脆利落地抹了那人脖子,還有些覺得臟了手,“如你所願。”

這聲音落在奈何橋畔,同橋仙口中的囈語重合。奈何橋緩緩關閉,往生門縮至最小。

往生途兮可奈何!

奈何橋兮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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