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釜底抽薪明哲保身

關燈
釜底抽薪明哲保身

飛駒內坐著三人,玄淩同父神坐在一處,柴應元自覺縮在角落,盡量不惹人註意。

事實也是如他所想,父神的眼裏幾乎只有玄淩。

許久未見,柴應元竟然覺得父神的眼裏多了點渾濁之意,那眼睛似曾相識,一旦落在自己身上,就像被墟空裏那些怪物捕捉到一般。

他搖搖頭,將這荒唐無比的想法從腦內甩出,轉而靜靜地看著眼前兩人。

玄淩遲遲不願放下簾子,父神早已不滿,柴應元率先察覺到了車內不同尋常的氛圍,佯裝咳嗽,但玄淩還是盯著北面,不肯轉移註意力。

父神像是忍耐到了極點,敲了敲車壁,“玄淩,你在聽嗎?”

再次見到玄淩,明舜的第一感覺便是陌生,這種陌生中又夾雜著些許熟悉,是那種讓人惡心的熟悉之感。明舜看了許久,這種印象便加深許多。

從前的記憶和眼前的畫面交錯著出現在他腦海,久違的頭疼之癥又有卷土重來的跡象。

偽善的梵天,霸占著所有人的愛和讚揚,最後卻裝著一副心懷大義的模樣,在戰場上赴死,將父神之位施舍於自己,最後受敬仰的是他,被可憐的是自己。

清高的玄淩,不愧是和梵天互為雙生,極高的天賦,唾手可得的法力,明明他受自己牽制,卻總是揚著頭,咬著牙不肯服軟,不從管教。

明舜忍著痛,將手攥緊,看著玄淩。

玄淩坐在對面,身上的衣袍不倫不類,絕不是神族慣穿的那種。他眉眼間的冰霜也消融幾分,與從前不一樣,倒是更像那個說話冠冕堂皇,總擺著一副天上地下最為貼心的樣子的梵天。還是沾了魔族氣息的梵天,一個兩個都這麽讓人生厭。

明舜擰了擰眉,擡手捏著鼻梁,語氣冷了幾分,“玄淩,本座對你的要求從來不高,你不回神族這件事本座可以當從未發生,被魔君囚.禁多日,你也受苦。以後便不提了。”

這下玄淩有了反應,他放下簾子,輕咳幾聲,“是我自願。”

柴應元咯噔一下,心叫不好,苦於距離過遠,無法阻止。

明舜像是不解,“你說什麽?你可想清楚了。”

晏空青擡眼看著明舜,眼裏無懼,“婚書為證,四海皆知,不可移也。父神所求,恕難從命。”

“玄淩!”明舜冷笑,“你身體抱恙,一時胡言亂語,本座可以忍受。但你不要忘了,墟空還在。從現在起,和魔界斷了,堂堂神界上神,如今這般成何體統。”

晏空青剛張口想要說話,眼前白光一閃,他心口一陣刺痛,不得已彎下了腰。柴應元咬住舌尖,收回差點飛出的紅繩,“玄淩他有傷在身。”

明舜的語氣很差,像是看見了自己最珍視的寶物受到玷汙,不再完美,而惱羞成怒,“玄淩,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在和誰說話。”

“我不是什麽玄淩,我有名字。”晏空青說著,心口一滯。

父神也怔楞一瞬,但只是一瞬,很快便恢覆正常。他俾倪玄淩,一如既往地對玄淩施法,絲毫不顧玄淩身上的傷,但也捏著分寸,不會讓玄淩死去。

柴應元見狀不妙,決定出手。但父神早有所覺,擡手將他掀了出去,在外的神君立刻將其制住,帶到其他飛駒之上。

汩汩的靈力灌入晏空青心口,卻不作修覆之效。

“玄淩,你真以為你還能再逃?你身負弒心蠱,逃不走,本座從前就和你說過。現在在外受了挫,還是要乖乖回來。”明舜說。

晏空青緩了片刻,眼前一陣陣恍惚,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將晏空青腦海裏上鎖的那處打開來,那些早已封印的記憶紛至沓來,加深了心口的疼痛。

“為什麽、為什麽……”晏空青重覆著這句問話,從久遠的記憶裏輕易找到和這些有關的碎片,全都和父神有關。

神界的時光不全是痛苦的,玄淩長大以前也是被父神視作己出,也許也曾被當成一個孩子。

曾經他以為的父神,會在自己修煉不得要領時點撥自己,在自己因著心口刺痛幫著疏通脈絡,雖然有時也會脾氣大發,將自己關入墟空,但也會好言好語朝自己道歉,會讓人做好點心,送到晏空青的殿內。

但這一切原是晏空青自以為是,所有的和善和偏愛不過是父神的偽裝,他盡力將玄淩拉扯大,卻在看見與梵天別無二致的臉時發了瘋,忍著不適繼續教養玄淩,只不過是為了一己私欲,為自己稱霸三界培養一個趁手且不會反抗的武器罷了。

什麽寶物,什麽珍視,晏空青被沈重的記憶壓得喘不上氣,嘔出一口血來。蒼白的嘴唇被鮮血染紅,有如畫龍點睛,將晏空青稱得愈發清冷。

晏空青擡眼看著一臉怒氣的父神,笑了出聲。這才對,父神原本便是如此,冷血無情,偽善的是他,道貌岸然的也是他,被戳穿後不肯承認的還是他。

毫無緣由地與魔界作對,毫無征兆地將神界變成現在這樣一個死氣沈沈的墓地,如今的父神,撥開皮囊,露出的不過是一顆扭曲的黑色心臟。

從梵天化形起,便在背後做手段,在還未化形的晏空青身上種下弒心蠱,操控著晏空青進入墟空,斬殺妖獸,享有無上讚譽,卻從不滿足。

晏空青艱難起身,直視父神,一雙眼睛並沒有怒意,只有無盡悲淒,“母神教我,知恩圖報,我……玄淩不能忘。父神所教,玄淩不能忘,魔君之情,更根植於心,永生難忘。”

晏空青的這番話在旁人聽來怕不是感天動地,但在明舜耳中不過是一個警鐘,告誡他野馬即將脫韁,讓他抓牢韁繩。

他冷笑一聲,收了手,“玄淩啊,你知道的,你與梵天簡直太過相像,他赴死前也這麽說。他一個,你一個,到底把本座當成什麽?”

“你們一個個都這麽說,倒是本座心胸狹隘,本座還得感激涕零,將你們的同情和感恩高高捧起了?”

明舜擡袖掀翻飛駒之內的陳設,胸口起伏不定,“本座自己想要的,還用不著你們來給。三界歸本座掌控,眾神拜服於本座麾下,該死的魔君只能看著自己的族人個個臨陣倒戈,這些,本座遲早都能做到。”

晏空青抹去嘴角的鮮血,避免與父神對視。他將右手背在身後,回想起從前幾次被父神抹去記憶後所做的反制之法。破空縮小數倍,乖乖躺在他的手心,只等著一聲令下,便可助晏空青爭得時間逃脫。

明舜毫無所覺,“還有你,弒心蠱發作,生死不過本座一念。但本座怎麽能讓你死呢,一紙約書已經簽下,本座也不好出爾反爾,惹魔君不悅。”

明舜刻意加重的魔君二字,像是提醒什麽。

晏空青皺了皺眉,將破空收起。過去的痛苦占據上風,將他的雙眼蒙蔽,聽到此話,他的眼神才稍稍清明。現今性命攸關,即使記憶恢覆,掌握父神隱秘,依舊處於下風。

神界雖說早成泥潭,但晏空青在內,總不會死,最差不過被父神抹去記憶,但他並無所懼。現今之計,明哲保身為妙,否則無論神界還是魔界,終將被戰火吞噬。

晏空青定了定神,喘了口氣,“父神不可動怒,玄淩一時口不擇言,還望父神以身體為重。”

至於其他,總得在保全性命後再做打算,有一便有二,不過花費的時間長些,晏空青可以等。還有楚蘅,識海相連,宿緣紅繩相牽,就算自己棋差一招,也不會徹底同楚蘅形同陌路。

明舜哼了一聲,輸送些許法力,幫玄淩調息,“你這身體,好好養著。從前之事,便不計較。此後萬不可隨心所欲,本座也是人,總會心寒,你也不想小璟傷心吧?”

晏空青嗯了一聲,“定不教父神母神白費苦心。但玄淩有一所求,不知父神能否應允。”

“說。”

“柴應元他一心為我,有些冒失,望父神寬宥。”

明舜還當是什麽事,他施了個傳音,過了會,柴應元便安然無恙,回了來。

他見先前的兩人和顏悅色坐好,心裏腹誹,不敢表現出什麽。神界很快便到,柴應元也沒再多想,只當是父神又在發病。

“你們父神果真有病?”楚蘅挑起眉頭,看著小七。

小七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父神他很久之前並不是這樣,但後來可能是不順心的事越來越多,便總是在大殿上扔東西,經常弄得一片狼藉。還是母神善的後。”

楚蘅大概了解,但依舊放不下心。

父神所做之事不像沒病的樣子,晏空青現在不知道有沒有受什麽苦,他越想越後怕,腦海裏的畫面一個比一個血腥。

小七拿著點心早就去了偏殿,楚蘅一個人待在秘境之內,七上八下。

很快這種感覺便消失不見,柴應元的傳信及時送到,他打開信看了幾行,心便安了一分。

信裏所說,晏空青雖與父神發生爭執,但好歹已經在天池之內修養。天池內的重瓣蓮花花期已至,可供換心。

將晏空青送至神界此法本就是釜底抽薪,於深谷邊緣行走,稍有不慎,變會墜落,粉身碎骨。但只要晏空青活著,就算被父神囚著,不得自由,與楚蘅不得相見,總能有解決之法。

這些晏空青早就想好,楚蘅唯有一等,最簡單不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