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穆乾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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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穆乾到來
“老天爺真是賞臉，一連幾日都是響晴的天。待到這雪化了，咱們也要過上好日子啦。”
漫步走在街巷，賀恩不少聽到難民們發出如此感慨。他也心下歡愉，看向兩邊已漸漸形成規模的商鋪住宅，默默想到：如今雖是臨時，但隨著北崇族人慢慢定居下來，在此安居樂業，定會發展成為新的城鎮。
到時候肅朝本土人與北崇人加深了了解，不僅有助於化解兩族矛盾，還能促進邊境的繁榮，從而助力守衛國土。
如此想著，賀恩不覺浮現微笑。此時有人扯了下他的衣襟，低頭看過去，原來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
眨著一雙渾圓明亮的眼睛，小姑娘遞上一個包裹。她個頭小，得踮起腳來才能送到賀恩手中。
趕忙接過來，賀恩蹲下身與小姑娘平視，“這是什麽？給我的嗎？”
對上他的眼睛，小姑娘害羞地點點頭。她扭頭看向旁邊的父母，後者朝她打著手勢，鼓勵她將話說出。
“娘親讓我給你。爹爹說，你是好人，給我們吃、吃穿……還有住處的、好官。”
聽著她磕磕絆絆的話，賀恩心中剎那間軟作一團。他沒忍住地捏了下小姑娘那紅彤彤的臉蛋，接著從腰上解下一枚玉佩，送給了對方：
“禮尚往來，這個‘小魚’你拿去玩吧。”
顯然小姑娘並不在乎這玉佩價值幾何，她只覺得其形狀精巧、惟妙惟肖。但她的父母卻是明白的，跑上前來就要給賀恩磕頭。
到底還是費了些嘴皮子才從中脫身，賀恩連連感慨，想要與民同樂也不是一個輕松的事情啊。
這些時日以來，賀恩一直在參與難民生活區的規劃與建設，直到鴻箋帶回來了一個消息。
“公子，據說京城動用了一支騎兵，正沖著咱們這片兒來呢。”
“騎兵？”賀恩心下一驚，“可打聽清楚是誰的部下了嗎？”
“哎，要不小的害怕呢——探不到任何消息啊！”鴻箋長嘆一口氣，急得在房中連連踱步，“公子，怕是情況不對頭，咱們還是快些跑吧？”
有了上次的太監宣旨事件，賀恩也難免不安，他怕穆乾已經得知自己藏身於此。一旦被後者發現，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屏退眾人之後，獨餘他自己站在窗前發呆。寒風吹在身上，令他狠狠打了個寒顫。
要走嗎？再度踏上逃亡之旅，放棄這好不容易才得來的機會。
離開桐花縣後，他不知道自己還要漂泊多久，才能找到第二處隱姓埋名從新開始的地方。
施展抱負，這四個字要想真正落實，為何偏偏這麽難？
房中極為安靜，故而金枝走來的腳步聲顯得異常清晰。看向來人，賀恩輕笑道：
“姐姐，你是來安撫我的嗎？”
每當他心生猶豫之時，金枝總能一句話點醒了他。此時此刻，他迫切地希望金枝能告訴他，到底該怎麽去做。想當初在逃離皇宮的地道裏那樣。
可是金枝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她只是走上前來，替賀恩披了一件大氅，又挑了挑暖爐中的炭火，好讓房中更暖和一些。
聽著火焰舔舐炭薪所發出的“劈啪”聲響，賀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有思量了？”金枝坐在爐邊烤手，神色淡得不像話。
“嗯，”賀恩走向桌邊，提筆寫下一封密信。
只要這封信送出去，他的手下會迅速召集起來，連夜返回北崇。這便意味著，他將完全放棄在肅朝剛剛興起的一切。
封信之時，賀恩略有遲疑。連他自己都感到驚奇——來到桐花不過幾個月的功夫，卻讓自己產生這般依依惜別之情。
原來故土與家國，是這般地難以割舍。
他深切地體悟到，自己來自肅朝，而並非北崇。哪怕他已經能夠確定，娘親是北崇之人，卻還是無法徹底斬斷自己生之長之的一份眷戀。
“金枝姐姐，我有一事不明，可以問問你嗎？”
“哦？”金枝撥弄著自己的指甲，輕笑道：“說來聽聽。”
“姐姐可曾懷念過去？”
似是沒有料到他會如此作問，金枝頓時一楞。少頃，她才搖了搖頭，並反問賀恩：
“怎麽這麽問？”
“沒什麽，只是覺得讓姐姐隨我一路逃亡，著實虧欠與你。”
“噗嗤”一聲，金枝笑了起來，她走到賀恩面前顫了下後者的眉心。
“好小子，倒知道心疼姐姐了。既然如此，還不快去給我倒杯熱騰騰的茶來？整日間伺候著你這小主子，也該換我享受享受了。”
“遵命，”賀恩學著太監模樣行禮，逗得金枝嬉笑成一團。兩人端起茶盞碰杯，對視一笑。
“以茶代酒，也算是踐行了。”
誰知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縣衙的捕頭一著急，竟撲倒在地，忙著阻攔他的鴻箋也一齊摔倒，磕到了下巴，捂著“哎喲哎喲”地叫。
“這是怎麽了？”賀恩尚且不明所以。
捕頭跪行上前，抱住賀恩雙腿，“大人，馬匪作亂，一路燒殺搶掠，咱們的努力全都功虧一簣了啊！”
等到賀恩趕往難民區時，觸目所及皆是一片狼藉。
火光沖天，將那建設到一半的屋舍樓閣盡數焚毀，斷裂的房梁砸入火中，被砸中的難民呻|吟哀嚎聲一片。
路面上，除了狂亂的馬蹄印，還有混入泥中的血水，將殘雪融了一半，和成泥漿，半掩著橫七豎八的屍體。
眼前有一小抹淺綠，賀恩撿起來查看，頓時心尖一顫。一截短繩，正來自他送出去的那枚游魚型的玉佩。可是，本該把玩玉佩的人呢，那個小姑娘呢？
“馬匪除了搶劫財物，還大肆屠殺青年男子，至於婦孺，凡是女性不論年紀再小也一並擄到了山上去……”
“此事發生多久了？為何無一人前來匯報？！”賀恩揪住官兵衣領，厲聲審問道。
眼前人嚇得雙手雙腳連連發顫，結巴含混著回答：“小、小的也不知啊……”
“不知？”賀恩眸色凜冽，抽出短刀一下刺入官兵身後墻壁，刀刃就擦著後者皮肉，再進一寸，就會捅入他的腦袋。
“我分明安排下去，一日十二個時辰換班巡邏，若有異動立刻匯報。你告訴我，如此大事，你們不知？！”
“啊”的一聲慘叫，官兵滑落到了地上，連連磕頭道：
“大人，大人饒命……小的全都告訴您……今日晌午，鄂老爺連同幾位鄉紳老爺，說擺了宴席要請兄弟們吃飯，一定要我們賞臉。”
“兄弟們哪裏敢得罪這些老爺，想著一頓飯的功夫，也不會出什麽亂子，沒作多想便去了。誰知一頓酒喝下來，再清醒時已經過去數個時辰，那馬匪又是風一樣的來去，此處早已被攻破，燒殺個幹凈了啊……”
“啪”的一個巴掌，賀恩將人抽倒在地，旋即悲痛地閉上雙眼。
事已至此，縱使他砍了所有官兵，也不可能挽回已然發生的悲劇。只恨自己被京城的動向引走了全部的註意力，沒能顧及到此處發生的事情……
匆忙趕來的金枝亦是觸目驚心，她望向賀恩，只問道：“還走嗎？”
答案隨著賀恩攥緊的雙拳亦是不言自明。嘹亮的一聲馬哨，喚來他的坐騎，賀恩吩咐眾人即刻整頓，準備討伐馬匪。
“那你呢？”金枝攔到他的面前。
“我？”少年冷笑一聲，“我有一筆債，須的即刻去討來。”
隨著馬兒沖向城中，賀恩的背影漸漸化作一個白點。在他身後，金枝神色猶豫，欲言又止。鴻箋跑上前，焦灼地要她拿個主意，並反覆提及那自京城趕來的一隊騎兵。
“走？他的心就在這裏，還走到哪裏去呢……”
說回賀恩，他縱馬一陣狂奔，徑直來到鄂強府前。出乎他意料的是，竟然門可羅雀。
往日成群結隊的護衛與家丁，全都遣散了個幹凈，白布高懸，“奠”字在狂風中吹鼓拍浮。
待到他走入院裏，一路飄灑的紙錢淩亂不堪，有些已經被雪水泡的軟成了漿糊，又被新的黃紙覆蓋。空氣裏傳來低低的嗚咽聲，悲涼得令聽者頭皮發麻。
然而賀恩絲毫不曾畏懼，他本就不相信什麽鬼神之說。此時此刻，劍尖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那壓抑的哭聲反倒自己消停了。
嗤笑一聲，他不免諷刺地想：到底是活人，還是怕死。
“鄂強，是你走出來，還是本官親自去尋你？”
聲音落地，沒有任何回應。賀恩也不惱，繼續朝著正堂而去。
他一腳踹開房門，昏暗的室內竄起一陣火光，那鄂強就守在銅盆之後，“嘩嘩”地向著盆中拋投紙錢。
“我兒，爹沒本事，只能殺了那狗官，用他的血來祭你！”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左右前上四個方向各竄出一名殺手，沖著賀恩便刺了過來。
還不等殺手得逞，鄂強臉上已浮現大仇得報的痛快神情。可下一秒，他的笑意便僵住了。
只見賀恩一招一式皆是狠辣決絕，那四名殺手死在他的劍下不過是頃刻之間。“噗噗”幾聲，鮮血飛濺數尺，其中一串血珠子就落在鄂強自己的臉上。
連擦拭都忘記了，這個年過五十的老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睜睜地看著賀恩朝自己走來，一步一步，宛如殺神在世。
一劍砍下他的頭顱，賀恩雙指扣入眼窩，提在手中奔赴下一戶豪強家中。
本以為這家夥兒會有什麽後招等待自己，結果也就這點兒本事。想當年他帶領穆乾的暗衛，與肅朝頂級死士拼殺，尚且眉頭不皺一下。
只不過，比起那時的自己，而今的他手起劍落，再不會有半分心軟與遲疑。
“大人，本縣所有兵馬全部集結完畢，靜候您的吩咐。”
擡眼望去，賀恩不禁一片悲涼。說是官兵，其實大多是民眾裏挑選訓練的鄉勇，平日歸家耕種生產，待到起了戰事，才會拿起武器成為士兵。
他們大多連盔甲都湊不齊，手中武器更是形態各異。隨著他的視線逐漸後移，看到有一批百姓灰頭土臉，卻一個個目露兇光，倔強地跟隨在隊伍後方。
“他們是？”
“是幸存的難民，發了狠要去找馬匪報仇，執意跟隨，怎麽也勸不走。”
十分能夠體會他們的心情，賀恩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叫來鴻箋，吩咐打開私庫，將裝備與武器一應免費發放，盡可能地武裝起每一個人。
可是後者卻怎麽也不幹，拖著賀恩反覆勸說，不外乎是要他躲避京城來的風波，盡快逃亡。
哪裏不知他的擔心與恐懼，賀恩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沈著但堅決，“鴻箋，我不能走。只要還有一名百姓在馬匪手中，我就必須去把人給救回來。”
從他擔任桐花縣令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賀恩。
被穆乾捧在手中金尊玉貴的賀二公子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如今卻是“任因心”。身為一方父母官，肩上擔著的就是一縣的百姓之性命與安危，他不想也絕不能走。
明白他的決定後，鴻箋落下了兩行眼淚。他幹張著嘴沒有再說什麽，卻握緊了韁繩，緊跟在了賀恩身邊。
“公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鴻箋的這條命是公子救回來的，理當與公子同生共死。”
眼眶一熱，賀恩艱難地挑起一抹苦笑，重重答道：“好。”
就在桐花縣全縣出動開赴馬匪山寨之時，三千騎兵已踏入邊境地區。
一匹紅鬃駿馬登上山坡，而那馬背上的人身著重甲，面色沈靜如千年古井，唯獨一雙眼睛，蘊藏著一片波濤洶湧。那是足以翻天覆地的力量。
傾覆肅國，再不會有第二人同他如此。而除了他苦苦尋找的那道身影外，也不會再有另一人得以入得了這雙眼睛。
俯視著邊境的荒漠戈壁，穆乾心中念道：“賀恩，朕絕不許再次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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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走在街巷，賀恩不少聽到難民們發出如此感慨。他也心下歡愉，看向兩邊已漸漸形成規模的商鋪住宅，默默想到：如今雖是臨時，但隨著北崇族人慢慢定居下來，在此安居樂業，定會發展成為新的城鎮。
到時候肅朝本土人與北崇人加深了了解，不僅有助於化解兩族矛盾，還能促進邊境的繁榮，從而助力守衛國土。
如此想著，賀恩不覺浮現微笑。此時有人扯了下他的衣襟，低頭看過去，原來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
眨著一雙渾圓明亮的眼睛，小姑娘遞上一個包裹。她個頭小，得踮起腳來才能送到賀恩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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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他的眼睛，小姑娘害羞地點點頭。她扭頭看向旁邊的父母，後者朝她打著手勢，鼓勵她將話說出。
“娘親讓我給你。爹爹說，你是好人，給我們吃、吃穿……還有住處的、好官。”
聽著她磕磕絆絆的話，賀恩心中剎那間軟作一團。他沒忍住地捏了下小姑娘那紅彤彤的臉蛋，接著從腰上解下一枚玉佩，送給了對方：
“禮尚往來，這個‘小魚’你拿去玩吧。”
顯然小姑娘並不在乎這玉佩價值幾何，她只覺得其形狀精巧、惟妙惟肖。但她的父母卻是明白的，跑上前來就要給賀恩磕頭。
到底還是費了些嘴皮子才從中脫身，賀恩連連感慨，想要與民同樂也不是一個輕松的事情啊。
這些時日以來，賀恩一直在參與難民生活區的規劃與建設，直到鴻箋帶回來了一個消息。
“公子，據說京城動用了一支騎兵，正沖著咱們這片兒來呢。”
“騎兵？”賀恩心下一驚，“可打聽清楚是誰的部下了嗎？”
“哎，要不小的害怕呢——探不到任何消息啊！”鴻箋長嘆一口氣，急得在房中連連踱步，“公子，怕是情況不對頭，咱們還是快些跑吧？”
有了上次的太監宣旨事件，賀恩也難免不安，他怕穆乾已經得知自己藏身於此。一旦被後者發現，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屏退眾人之後，獨餘他自己站在窗前發呆。寒風吹在身上，令他狠狠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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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展抱負，這四個字要想真正落實，為何偏偏這麽難？
房中極為安靜，故而金枝走來的腳步聲顯得異常清晰。看向來人，賀恩輕笑道：
“姐姐，你是來安撫我的嗎？”
每當他心生猶豫之時，金枝總能一句話點醒了他。此時此刻，他迫切地希望金枝能告訴他，到底該怎麽去做。想當初在逃離皇宮的地道裏那樣。
可是金枝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她只是走上前來，替賀恩披了一件大氅，又挑了挑暖爐中的炭火，好讓房中更暖和一些。
聽著火焰舔舐炭薪所發出的“劈啪”聲響，賀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有思量了？”金枝坐在爐邊烤手，神色淡得不像話。
“嗯，”賀恩走向桌邊，提筆寫下一封密信。
只要這封信送出去，他的手下會迅速召集起來，連夜返回北崇。這便意味著，他將完全放棄在肅朝剛剛興起的一切。
封信之時，賀恩略有遲疑。連他自己都感到驚奇——來到桐花不過幾個月的功夫，卻讓自己產生這般依依惜別之情。
原來故土與家國，是這般地難以割舍。
他深切地體悟到，自己來自肅朝，而並非北崇。哪怕他已經能夠確定，娘親是北崇之人，卻還是無法徹底斬斷自己生之長之的一份眷戀。
“金枝姐姐，我有一事不明，可以問問你嗎？”
“哦？”金枝撥弄著自己的指甲，輕笑道：“說來聽聽。”
“姐姐可曾懷念過去？”
似是沒有料到他會如此作問，金枝頓時一楞。少頃，她才搖了搖頭，並反問賀恩：
“怎麽這麽問？”
“沒什麽，只是覺得讓姐姐隨我一路逃亡，著實虧欠與你。”
“噗嗤”一聲，金枝笑了起來，她走到賀恩面前顫了下後者的眉心。
“好小子，倒知道心疼姐姐了。既然如此，還不快去給我倒杯熱騰騰的茶來？整日間伺候著你這小主子，也該換我享受享受了。”
“遵命，”賀恩學著太監模樣行禮，逗得金枝嬉笑成一團。兩人端起茶盞碰杯，對視一笑。
“以茶代酒，也算是踐行了。”
誰知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縣衙的捕頭一著急，竟撲倒在地，忙著阻攔他的鴻箋也一齊摔倒，磕到了下巴，捂著“哎喲哎喲”地叫。
“這是怎麽了？”賀恩尚且不明所以。
捕頭跪行上前，抱住賀恩雙腿，“大人，馬匪作亂，一路燒殺搶掠，咱們的努力全都功虧一簣了啊！”
等到賀恩趕往難民區時，觸目所及皆是一片狼藉。
火光沖天，將那建設到一半的屋舍樓閣盡數焚毀，斷裂的房梁砸入火中，被砸中的難民呻|吟哀嚎聲一片。
路面上，除了狂亂的馬蹄印，還有混入泥中的血水，將殘雪融了一半，和成泥漿，半掩著橫七豎八的屍體。
眼前有一小抹淺綠，賀恩撿起來查看，頓時心尖一顫。一截短繩，正來自他送出去的那枚游魚型的玉佩。可是，本該把玩玉佩的人呢，那個小姑娘呢？
“馬匪除了搶劫財物，還大肆屠殺青年男子，至於婦孺，凡是女性不論年紀再小也一並擄到了山上去……”
“此事發生多久了？為何無一人前來匯報？！”賀恩揪住官兵衣領，厲聲審問道。
眼前人嚇得雙手雙腳連連發顫，結巴含混著回答：“小、小的也不知啊……”
“不知？”賀恩眸色凜冽，抽出短刀一下刺入官兵身後墻壁，刀刃就擦著後者皮肉，再進一寸，就會捅入他的腦袋。
“我分明安排下去，一日十二個時辰換班巡邏，若有異動立刻匯報。你告訴我，如此大事，你們不知？！”
“啊”的一聲慘叫，官兵滑落到了地上，連連磕頭道：
“大人，大人饒命……小的全都告訴您……今日晌午，鄂老爺連同幾位鄉紳老爺，說擺了宴席要請兄弟們吃飯，一定要我們賞臉。”
“兄弟們哪裏敢得罪這些老爺，想著一頓飯的功夫，也不會出什麽亂子，沒作多想便去了。誰知一頓酒喝下來，再清醒時已經過去數個時辰，那馬匪又是風一樣的來去，此處早已被攻破，燒殺個幹凈了啊……”
“啪”的一個巴掌，賀恩將人抽倒在地，旋即悲痛地閉上雙眼。
事已至此，縱使他砍了所有官兵，也不可能挽回已然發生的悲劇。只恨自己被京城的動向引走了全部的註意力，沒能顧及到此處發生的事情……
匆忙趕來的金枝亦是觸目驚心，她望向賀恩，只問道：“還走嗎？”
答案隨著賀恩攥緊的雙拳亦是不言自明。嘹亮的一聲馬哨，喚來他的坐騎，賀恩吩咐眾人即刻整頓，準備討伐馬匪。
“那你呢？”金枝攔到他的面前。
“我？”少年冷笑一聲，“我有一筆債，須的即刻去討來。”
隨著馬兒沖向城中，賀恩的背影漸漸化作一個白點。在他身後，金枝神色猶豫，欲言又止。鴻箋跑上前，焦灼地要她拿個主意，並反覆提及那自京城趕來的一隊騎兵。
“走？他的心就在這裏，還走到哪裏去呢……”
說回賀恩，他縱馬一陣狂奔，徑直來到鄂強府前。出乎他意料的是，竟然門可羅雀。
往日成群結隊的護衛與家丁，全都遣散了個幹凈，白布高懸，“奠”字在狂風中吹鼓拍浮。
待到他走入院裏，一路飄灑的紙錢淩亂不堪，有些已經被雪水泡的軟成了漿糊，又被新的黃紙覆蓋。空氣裏傳來低低的嗚咽聲，悲涼得令聽者頭皮發麻。
然而賀恩絲毫不曾畏懼，他本就不相信什麽鬼神之說。此時此刻，劍尖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那壓抑的哭聲反倒自己消停了。
嗤笑一聲，他不免諷刺地想：到底是活人，還是怕死。
“鄂強，是你走出來，還是本官親自去尋你？”
聲音落地，沒有任何回應。賀恩也不惱，繼續朝著正堂而去。
他一腳踹開房門，昏暗的室內竄起一陣火光，那鄂強就守在銅盆之後，“嘩嘩”地向著盆中拋投紙錢。
“我兒，爹沒本事，只能殺了那狗官，用他的血來祭你！”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左右前上四個方向各竄出一名殺手，沖著賀恩便刺了過來。
還不等殺手得逞，鄂強臉上已浮現大仇得報的痛快神情。可下一秒，他的笑意便僵住了。
只見賀恩一招一式皆是狠辣決絕，那四名殺手死在他的劍下不過是頃刻之間。“噗噗”幾聲，鮮血飛濺數尺，其中一串血珠子就落在鄂強自己的臉上。
連擦拭都忘記了，這個年過五十的老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睜睜地看著賀恩朝自己走來，一步一步，宛如殺神在世。
一劍砍下他的頭顱，賀恩雙指扣入眼窩，提在手中奔赴下一戶豪強家中。
本以為這家夥兒會有什麽後招等待自己，結果也就這點兒本事。想當年他帶領穆乾的暗衛，與肅朝頂級死士拼殺，尚且眉頭不皺一下。
只不過，比起那時的自己，而今的他手起劍落，再不會有半分心軟與遲疑。
“大人，本縣所有兵馬全部集結完畢，靜候您的吩咐。”
擡眼望去，賀恩不禁一片悲涼。說是官兵，其實大多是民眾裏挑選訓練的鄉勇，平日歸家耕種生產，待到起了戰事，才會拿起武器成為士兵。
他們大多連盔甲都湊不齊，手中武器更是形態各異。隨著他的視線逐漸後移，看到有一批百姓灰頭土臉，卻一個個目露兇光，倔強地跟隨在隊伍後方。
“他們是？”
“是幸存的難民，發了狠要去找馬匪報仇，執意跟隨，怎麽也勸不走。”
十分能夠體會他們的心情，賀恩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叫來鴻箋，吩咐打開私庫，將裝備與武器一應免費發放，盡可能地武裝起每一個人。
可是後者卻怎麽也不幹，拖著賀恩反覆勸說，不外乎是要他躲避京城來的風波，盡快逃亡。
哪裏不知他的擔心與恐懼，賀恩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沈著但堅決，“鴻箋，我不能走。只要還有一名百姓在馬匪手中，我就必須去把人給救回來。”
從他擔任桐花縣令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賀恩。
被穆乾捧在手中金尊玉貴的賀二公子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如今卻是“任因心”。身為一方父母官，肩上擔著的就是一縣的百姓之性命與安危，他不想也絕不能走。
明白他的決定後，鴻箋落下了兩行眼淚。他幹張著嘴沒有再說什麽，卻握緊了韁繩，緊跟在了賀恩身邊。
“公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鴻箋的這條命是公子救回來的，理當與公子同生共死。”
眼眶一熱，賀恩艱難地挑起一抹苦笑，重重答道：“好。”
就在桐花縣全縣出動開赴馬匪山寨之時，三千騎兵已踏入邊境地區。
一匹紅鬃駿馬登上山坡，而那馬背上的人身著重甲，面色沈靜如千年古井，唯獨一雙眼睛，蘊藏著一片波濤洶湧。那是足以翻天覆地的力量。
傾覆肅國，再不會有第二人同他如此。而除了他苦苦尋找的那道身影外，也不會再有另一人得以入得了這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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