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分手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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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分手當晚
很快，時間來到了賀恩的生辰那日。穆乾真是有心，全然虛構的一位“郭氏”，卻連出生年月乃至時辰都與他賀恩別無二致。
冊封詔書已然昭告天下，郭丘也出山並逐步取代嘉王權柄。後者因備受彈劾，抱病於府上修養多日，就連幾次宮宴都沒有出席。
扮作女子之後，施以不同妝容，賀恩盛裝出現於宮宴之上。人人驚詫於這位橫空出世的“準皇後”，卻無一人敢將眼前人與幾月前離奇失蹤的“賀二公子”聯系在一起。
畢竟那位死了活，活了死的，大家早已習慣。如今驟然失了聖心，便更加無人在意。
然而眼前人卻不同，出自名門世家，還是帝師的嫡系孫女，更有傳言道，這位可是天生的“鳳凰命”，生來就是要嫁入皇室、母儀天下的。
一時之間，京城之中人人稱讚，新帝與皇後是佳偶天成，定能琴瑟和鳴，庇佑肅朝盛世千秋。
整個宮宴期間，賀恩都端著一份端莊笑意，三個時辰下來，他腰酸背痛，卻始終不見一分疲態。就連穆乾都不忍，提前散了宴席，好放賀恩回殿中休息。
但少年卻一反常態，主動拉起他的手，滿面的興奮與雀躍，好似回到了還在慶王府時，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二人將一眾隨從統統留在原地，泛舟前往湖心。一徑的荷花香氣撲鼻而來，入目則是天青水碧、佳人在側，美得令人心醉。
來到湖心，有一小亭，賀恩早已讓人備好佳釀。夜色圍攏而來，周遭一應靜謐，蟬鳴伴著蛐蛐兒聲響了起來，穆乾聽到了少年近在耳畔的輕笑。
“陛下還記得嗎，我可曾送過您一只蛐蛐兒呢。”
記憶隨著少年那清朗的嗓音飄回到了過去，穆乾忍不住伸出手來，輕輕地刮蹭眼前人的鼻尖。
“自然記得。”那只讓他在雪地裏好找的八敗。
“果然愛寵凈會隨了主人，像你般聰慧。”穆乾不禁說道。
眼前人不解其意，卻也沒有追問到底，仍是笑著，為他斟了一杯美酒。一飲而盡，穆乾也笑了起來，他難得如此放松，更難得見賀恩展現活潑爛漫之趣。
興致乘風而來，二人談起過去，談及兒時不知身份時的初遇。
每每講到分別時，穆乾總存有幾分猶豫。他不願直面那段曾失去賀恩的時日，這會一遍遍提醒著自己，他的無能與無力。
那時的他，根本左右不得朝局，父皇如何做、嘉王如何做，統統都是未知數。
分開的時間太久，久到超過了他們並肩相處的日子。
以至於，在多年後，於元城重遇賀恩，他都未能第一時間將人認出。
他是什麽時候，確定眼前的少年就是那失散的玩伴呢？早已記不清。
興許，在山中偶然瞥見那道舞劍的倩影時，便已然在心中劃過了一道影、一抹痕。
而賀恩，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或許，他會將“重逢”“相識”視作理所當然。
確實是理所當然。在賀恩失憶之時，他早已確定，自己的珍寶終於失而覆得。
“細細算起來，卿卿，你才是那個‘背信人’。”
“嗯？”少年望著他，眼眸之中澄澈如湖水。
他似是徹底遺忘了過去的諸多細節，但穆乾從來不信。他知道，這小家夥兒就像狐貍一樣狡猾，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情，從來都是裝傻、愚弄、蒙混好得以過關。
那對漂亮的狐貍眼睛，就是他最好的保護色。
不過沒關系，他喜歡他如此——不論他是什麽模樣，他都是歡喜的。
於是伸出手去，將賀恩的臉頰捧起，穆乾就要吻過去時，賀恩卻偏偏擡手擋開。少年催促著他快點轉頭，穆乾無奈地遵從，才發現不知何時起，湖面上新添了許多孔明燈。
火焰燃燒著，升起浮力，舉托一盞盞紙燈飛上青空。蒼穹倒扣，無數燈火亮若繁星，依稀的暖黃暈紅色倒映入二人眼眸。
穆乾再也不能等待，他將少年擁入懷中，同賀恩在月下燈前花香裏，吻得難舍難分。
當天夜裏，發生什麽自然是順理成章。由於喝了許多酒，兩人皆是興致高漲，纏綿到了夜半，往日最喜歡告饒逃跑的小家夥兒，也不再攀扯床幃。
他的聲音似蜜糖，是毒藥，一遍遍地拉著穆乾墜入深海，在無邊的浪濤中沈淪。
只因唯獨在賀恩這裏，他可以暫時性地拋棄一切。沒有皇位，沒有爭鬥，不涉及骨肉相殘、叔侄相害，他只是他的卿卿，為他花費心思只換自己一笑，為他擋劍、獻出生命尚且不惜的卿卿。
而最最重要的一點，則是穆乾到了今日，徹底篤定、確定下來——賀恩再也不會離開自己。
今夜的燈火，便是他們心意相通的最好見證。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穆乾才心滿意足地安然睡去。這一覺讓他睡得意外得沈，至於原因，則是那酒中下了數倍於常理的強力蒙汗藥。
縱使他自幼習武，在耗光體力之後，也只得被藥性拿住。
悄然從他懷中脫出，賀恩正要離開，看到了堆委在地上的華麗鳳袍。昨日，他還穿著它接受百官與眾女眷的跪拜與朝賀。
嗤笑一聲，他抓起剪刀，就要將其毀個粉碎。但剪尖觸及布料時，他卻止住動作。
到底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罷了，就當給穆乾留個念想。
既然他如此執著於立後，就同這件鳳袍，還有那冊寶、聖旨一塊兒過去吧。
返回他的偏遠宮殿，賀恩找出了提前備好的簡單行李。他沒有忘記金枝送給自己的丹藥。只是沒有想到，這第一顆，竟是率先用在了穆乾身上。
曾經的他，滿心天真地以為，這輩子不會對穆乾下藥。未曾想打臉來得這麽快。
趁著天色尚為大亮，悄無聲息地來到接頭地點，與鴻箋、金枝等人匯合。可即將離開之時，柳煙卻止住了腳步。
看著她沈靜的面龐，賀恩知道，想要留下的人，是怎麽也帶不走的。沈默良久，只道出二字：“保重。”
但同行幾人可沒有他的釋懷，金枝眉頭一皺，大罵柳煙這是“臨陣脫逃”。又冷笑道，是不是準備回去告發他們，“跟主子好好表一表忠心。”
對此，柳煙只是苦笑。她望向賀恩，誠懇地道：“公子，妾絕無此想法。此去山高路遙，萬望保重。公子的恩情，妾只能來世相報。”
賀恩於她的那點兒恩，跟穆乾比起來全然微不足道。她肯為自己籌謀至此，裏應外合地瞞過滿宮守衛，賀恩已是感激不盡。
他向柳煙抱拳，發自內心地表示感謝。隨後分別，各自奔向他們自己選擇的路。
地道之中，金枝還是不肯原諒柳煙的最後倒戈。但賀恩卻不同意她的說法。
“我相信柳姐姐絕不會出賣我們。”
“呵，好大的口氣。”金枝仍是不服氣地道，“你怎麽就敢斷定，陛下撬不開她的嘴巴呢？”
一時怔住，賀恩暗道，是啊，怎麽忘了這回事。
自己逃離皇宮，必然引得穆乾暴怒。這都不是被欒星洲拐走所能比擬的了，上綱上線地說，他的所作所為，簡直是在欺君罔上。
屆時徹查此事，穆乾怎麽可能放過柳煙？一想到宮中酷刑可能會落在自己的朋友身上，賀恩便要調頭折返。
看他竟也心生退意，金枝與鴻箋立刻撲上來將他拖住，前者更是大喊道：
“你瘋了？！就此回去，且不說主子會如何怪罪，單是你自己，你真要扮作那什麽‘郭氏’，在後宮裏呆一輩子嗎？”
“皇後，呵……”金枝的嗓音滿是譏諷，她擡手一下又一下地戳著賀恩心窩，冷笑道：“你比我明白，那會是什麽樣的光景。”
所謂皇後，不過是虛假的外皮套住虛假的身份，從此以後，這世上再無賀恩，只有他穆乾親手打造的一只美艷絕倫的乖順傀儡。
他要自己扮作女子，本就是奇恥大辱，還要困守深宮，再不可能涉足朝堂半步。
更加現實的是，他身為男子，絕不可能懷有子嗣，待到年老色衰之時，不，到不了那個時候——身為皇帝，前朝與太後都會逼著穆乾遴選秀女，為皇室開枝散葉。
到時，無所出還藏有秘密的自己，該如何在深宮立足？等待他的，唯有萬丈深淵，或是死路一條。
脫力地跪倒在地，賀恩輕輕地推開鴻箋，隨後自己爬了起來。他晃了晃腦袋，坦然說道：“是我癡了。”
金枝張著嘴，還要再說些什麽，一旁的鴻箋也是滿面擔憂，連叫了三聲“公子”，卻沒能講出什麽話來。
揚起一抹笑，賀恩一左一右牽起他們的手，換回輕松快意的模樣來，說道：“咱們走吧，腳程快些，還能在入夜前趕到驛站，吃上一口熱乎的烤雞呢！”
三人走出地道，直接抵達城郊的一片樹林之中。興許是柳煙繼續發力，暫時瞞過了消息與方向，他們一路並未遇到任何麻煩。
兩日之後，三匹快馬在曠野上飛馳，耳畔是呼嘯而過的颯颯風聲，眼前是逐漸呈現的高聳城墻。馬上，他們就要越過長城，直出關外。
若要躲避穆乾，就須得反其道而行之。常人出逃，必然前往安穩之地，像那江南富庶煙柳之都。可他偏偏要北上出塞，最好能一路前往邊境國界。
越是動蕩不安之處，越是鞭長莫及皇權難以細密搜索之際。更何況，他還有一腔熱血、一顆拳拳報國之心。
改頭換面，參軍入伍，保家衛國，搏一份頂天立地之不世功業。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本就該馳騁於乾坤大千！
打定主意之後，賀恩猛然一甩馬鞭，策馬飛馳而出。臨到長城腳下時，他才禁不住朝後眺望一眼。
京城已是望不見的，一切是那麽縹緲，卻又如此真實。
他真的離開了皇宮！徹底遠離了捆住他的鎖鏈與痛苦。
心中低低地沈吟著：“穆乾，再見了。”
而後回過頭，再無半分猶豫，一路迎向前……
數月之後，邊陲小鎮，官兵如狂風過境，激起一陣飛揚的塵土。他們逢人便抓，逢面便要認，對著手中人手一張的畫像，搜查得緊密不透一滴水。
而那茶攤之上，正端坐著一位少年，他端起茶水，沒來得及入口，就被官兵追到了眼前。
“餵，擡起頭來！”粗獷的爆呵響在頭頂。
見他毫無反應，官兵一拳就要照著面門襲來，少年反手握住劍柄，輕輕一挑，那官兵莽漢便被四兩撥千斤地推向了一旁。
這時，少年總算是喝上了那口茶水，不禁眉心都舒展得開，樂得高興，揚起一張臉來。
正要發作呢，那官兵定睛再一瞧，哪裏還下得去手。他訥訥地背過身，還忍不住想多看幾眼，這便看見一名女子扭著纖纖腰肢，一伸手就勾住少年脖頸，坐在了後者的雙腿上。
“相~公~~”
纏綿悱惻的聲音，聽得人神經酥麻。更不用說，那可是兩張美艷如畫的臉龐，簡直令人只消一眼，就彌散了二魂兼六魄了。
在這邊境處，還能有如此壁人，那官兵本能地就牽扯出許多心思來。可一想到那少年神秘莫測的高深武功，哪裏敢真的付諸行動。
垂頭喪氣地回去覆命——京城裏要找的人，仍舊毫無線索。
等到官兵走遠，賀恩才收起假笑，哀求似的對懷中金枝道：“好姐姐，快些換張面具，實在過於招搖。”
“哼，誰讓你夥同鴻箋那小子，昨夜打牌處處出千。再犯一次，我就給你換回原面皮，讓你門兒都不能出！”
易容工具與手法都被人家握在手中，賀恩哪裏敢硬撐。他左一句“好姐姐”，右一聲“我錯了”，才把金枝哄得喜笑顏開。兩人找到巷子裏探頭探腦的鴻箋，翻身上馬，前往下一處地點。
“還要再往前嗎？再去百裏，可就要到北崇地界兒了。”金枝望向賀恩。
“北崇……呵。”少年勾了勾嘴角，思緒飄飛，回到天牢裏某個落魄卻倔強的身影上。
他絕不相信，他的母親死在了那年的中秋夜。
然而，母親究竟在哪裏，怕是只有他親自踏入她的故土，才能尋到答案了。
“就是要去北崇。”
少年定言之後，策馬向前。與他同行者，唯有二友、一馬、一劍。
他將一切留在過去，連同那個人。縱使魂牽夢縈，也絕不會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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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時間來到了賀恩的生辰那日。穆乾真是有心，全然虛構的一位“郭氏”，卻連出生年月乃至時辰都與他賀恩別無二致。
冊封詔書已然昭告天下，郭丘也出山並逐步取代嘉王權柄。後者因備受彈劾，抱病於府上修養多日，就連幾次宮宴都沒有出席。
扮作女子之後，施以不同妝容，賀恩盛裝出現於宮宴之上。人人驚詫於這位橫空出世的“準皇後”，卻無一人敢將眼前人與幾月前離奇失蹤的“賀二公子”聯系在一起。
畢竟那位死了活，活了死的，大家早已習慣。如今驟然失了聖心，便更加無人在意。
然而眼前人卻不同，出自名門世家，還是帝師的嫡系孫女，更有傳言道，這位可是天生的“鳳凰命”，生來就是要嫁入皇室、母儀天下的。
一時之間，京城之中人人稱讚，新帝與皇後是佳偶天成，定能琴瑟和鳴，庇佑肅朝盛世千秋。
整個宮宴期間，賀恩都端著一份端莊笑意，三個時辰下來，他腰酸背痛，卻始終不見一分疲態。就連穆乾都不忍，提前散了宴席，好放賀恩回殿中休息。
但少年卻一反常態，主動拉起他的手，滿面的興奮與雀躍，好似回到了還在慶王府時，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二人將一眾隨從統統留在原地，泛舟前往湖心。一徑的荷花香氣撲鼻而來，入目則是天青水碧、佳人在側，美得令人心醉。
來到湖心，有一小亭，賀恩早已讓人備好佳釀。夜色圍攏而來，周遭一應靜謐，蟬鳴伴著蛐蛐兒聲響了起來，穆乾聽到了少年近在耳畔的輕笑。
“陛下還記得嗎，我可曾送過您一只蛐蛐兒呢。”
記憶隨著少年那清朗的嗓音飄回到了過去，穆乾忍不住伸出手來，輕輕地刮蹭眼前人的鼻尖。
“自然記得。”那只讓他在雪地裏好找的八敗。
“果然愛寵凈會隨了主人，像你般聰慧。”穆乾不禁說道。
眼前人不解其意，卻也沒有追問到底，仍是笑著，為他斟了一杯美酒。一飲而盡，穆乾也笑了起來，他難得如此放松，更難得見賀恩展現活潑爛漫之趣。
興致乘風而來，二人談起過去，談及兒時不知身份時的初遇。
每每講到分別時，穆乾總存有幾分猶豫。他不願直面那段曾失去賀恩的時日，這會一遍遍提醒著自己，他的無能與無力。
那時的他，根本左右不得朝局，父皇如何做、嘉王如何做，統統都是未知數。
分開的時間太久，久到超過了他們並肩相處的日子。
以至於，在多年後，於元城重遇賀恩，他都未能第一時間將人認出。
他是什麽時候，確定眼前的少年就是那失散的玩伴呢？早已記不清。
興許，在山中偶然瞥見那道舞劍的倩影時，便已然在心中劃過了一道影、一抹痕。
而賀恩，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或許，他會將“重逢”“相識”視作理所當然。
確實是理所當然。在賀恩失憶之時，他早已確定，自己的珍寶終於失而覆得。
“細細算起來，卿卿，你才是那個‘背信人’。”
“嗯？”少年望著他，眼眸之中澄澈如湖水。
他似是徹底遺忘了過去的諸多細節，但穆乾從來不信。他知道，這小家夥兒就像狐貍一樣狡猾，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情，從來都是裝傻、愚弄、蒙混好得以過關。
那對漂亮的狐貍眼睛，就是他最好的保護色。
不過沒關系，他喜歡他如此——不論他是什麽模樣，他都是歡喜的。
於是伸出手去，將賀恩的臉頰捧起，穆乾就要吻過去時，賀恩卻偏偏擡手擋開。少年催促著他快點轉頭，穆乾無奈地遵從，才發現不知何時起，湖面上新添了許多孔明燈。
火焰燃燒著，升起浮力，舉托一盞盞紙燈飛上青空。蒼穹倒扣，無數燈火亮若繁星，依稀的暖黃暈紅色倒映入二人眼眸。
穆乾再也不能等待，他將少年擁入懷中，同賀恩在月下燈前花香裏，吻得難舍難分。
當天夜裏，發生什麽自然是順理成章。由於喝了許多酒，兩人皆是興致高漲，纏綿到了夜半，往日最喜歡告饒逃跑的小家夥兒，也不再攀扯床幃。
他的聲音似蜜糖，是毒藥，一遍遍地拉著穆乾墜入深海，在無邊的浪濤中沈淪。
只因唯獨在賀恩這裏，他可以暫時性地拋棄一切。沒有皇位，沒有爭鬥，不涉及骨肉相殘、叔侄相害，他只是他的卿卿，為他花費心思只換自己一笑，為他擋劍、獻出生命尚且不惜的卿卿。
而最最重要的一點，則是穆乾到了今日，徹底篤定、確定下來——賀恩再也不會離開自己。
今夜的燈火，便是他們心意相通的最好見證。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穆乾才心滿意足地安然睡去。這一覺讓他睡得意外得沈，至於原因，則是那酒中下了數倍於常理的強力蒙汗藥。
縱使他自幼習武，在耗光體力之後，也只得被藥性拿住。
悄然從他懷中脫出，賀恩正要離開，看到了堆委在地上的華麗鳳袍。昨日，他還穿著它接受百官與眾女眷的跪拜與朝賀。
嗤笑一聲，他抓起剪刀，就要將其毀個粉碎。但剪尖觸及布料時，他卻止住動作。
到底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罷了，就當給穆乾留個念想。
既然他如此執著於立後，就同這件鳳袍，還有那冊寶、聖旨一塊兒過去吧。
返回他的偏遠宮殿，賀恩找出了提前備好的簡單行李。他沒有忘記金枝送給自己的丹藥。只是沒有想到，這第一顆，竟是率先用在了穆乾身上。
曾經的他，滿心天真地以為，這輩子不會對穆乾下藥。未曾想打臉來得這麽快。
趁著天色尚為大亮，悄無聲息地來到接頭地點，與鴻箋、金枝等人匯合。可即將離開之時，柳煙卻止住了腳步。
看著她沈靜的面龐，賀恩知道，想要留下的人，是怎麽也帶不走的。沈默良久，只道出二字：“保重。”
但同行幾人可沒有他的釋懷，金枝眉頭一皺，大罵柳煙這是“臨陣脫逃”。又冷笑道，是不是準備回去告發他們，“跟主子好好表一表忠心。”
對此，柳煙只是苦笑。她望向賀恩，誠懇地道：“公子，妾絕無此想法。此去山高路遙，萬望保重。公子的恩情，妾只能來世相報。”
賀恩於她的那點兒恩，跟穆乾比起來全然微不足道。她肯為自己籌謀至此，裏應外合地瞞過滿宮守衛，賀恩已是感激不盡。
他向柳煙抱拳，發自內心地表示感謝。隨後分別，各自奔向他們自己選擇的路。
地道之中，金枝還是不肯原諒柳煙的最後倒戈。但賀恩卻不同意她的說法。
“我相信柳姐姐絕不會出賣我們。”
“呵，好大的口氣。”金枝仍是不服氣地道，“你怎麽就敢斷定，陛下撬不開她的嘴巴呢？”
一時怔住，賀恩暗道，是啊，怎麽忘了這回事。
自己逃離皇宮，必然引得穆乾暴怒。這都不是被欒星洲拐走所能比擬的了，上綱上線地說，他的所作所為，簡直是在欺君罔上。
屆時徹查此事，穆乾怎麽可能放過柳煙？一想到宮中酷刑可能會落在自己的朋友身上，賀恩便要調頭折返。
看他竟也心生退意，金枝與鴻箋立刻撲上來將他拖住，前者更是大喊道：
“你瘋了？！就此回去，且不說主子會如何怪罪，單是你自己，你真要扮作那什麽‘郭氏’，在後宮裏呆一輩子嗎？”
“皇後，呵……”金枝的嗓音滿是譏諷，她擡手一下又一下地戳著賀恩心窩，冷笑道：“你比我明白，那會是什麽樣的光景。”
所謂皇後，不過是虛假的外皮套住虛假的身份，從此以後，這世上再無賀恩，只有他穆乾親手打造的一只美艷絕倫的乖順傀儡。
他要自己扮作女子，本就是奇恥大辱，還要困守深宮，再不可能涉足朝堂半步。
更加現實的是，他身為男子，絕不可能懷有子嗣，待到年老色衰之時，不，到不了那個時候——身為皇帝，前朝與太後都會逼著穆乾遴選秀女，為皇室開枝散葉。
到時，無所出還藏有秘密的自己，該如何在深宮立足？等待他的，唯有萬丈深淵，或是死路一條。
脫力地跪倒在地，賀恩輕輕地推開鴻箋，隨後自己爬了起來。他晃了晃腦袋，坦然說道：“是我癡了。”
金枝張著嘴，還要再說些什麽，一旁的鴻箋也是滿面擔憂，連叫了三聲“公子”，卻沒能講出什麽話來。
揚起一抹笑，賀恩一左一右牽起他們的手，換回輕松快意的模樣來，說道：“咱們走吧，腳程快些，還能在入夜前趕到驛站，吃上一口熱乎的烤雞呢！”
三人走出地道，直接抵達城郊的一片樹林之中。興許是柳煙繼續發力，暫時瞞過了消息與方向，他們一路並未遇到任何麻煩。
兩日之後，三匹快馬在曠野上飛馳，耳畔是呼嘯而過的颯颯風聲，眼前是逐漸呈現的高聳城墻。馬上，他們就要越過長城，直出關外。
若要躲避穆乾，就須得反其道而行之。常人出逃，必然前往安穩之地，像那江南富庶煙柳之都。可他偏偏要北上出塞，最好能一路前往邊境國界。
越是動蕩不安之處，越是鞭長莫及皇權難以細密搜索之際。更何況，他還有一腔熱血、一顆拳拳報國之心。
改頭換面，參軍入伍，保家衛國，搏一份頂天立地之不世功業。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本就該馳騁於乾坤大千！
打定主意之後，賀恩猛然一甩馬鞭，策馬飛馳而出。臨到長城腳下時，他才禁不住朝後眺望一眼。
京城已是望不見的，一切是那麽縹緲，卻又如此真實。
他真的離開了皇宮！徹底遠離了捆住他的鎖鏈與痛苦。
心中低低地沈吟著：“穆乾，再見了。”
而後回過頭，再無半分猶豫，一路迎向前……
數月之後，邊陲小鎮，官兵如狂風過境，激起一陣飛揚的塵土。他們逢人便抓，逢面便要認，對著手中人手一張的畫像，搜查得緊密不透一滴水。
而那茶攤之上，正端坐著一位少年，他端起茶水，沒來得及入口，就被官兵追到了眼前。
“餵，擡起頭來！”粗獷的爆呵響在頭頂。
見他毫無反應，官兵一拳就要照著面門襲來，少年反手握住劍柄，輕輕一挑，那官兵莽漢便被四兩撥千斤地推向了一旁。
這時，少年總算是喝上了那口茶水，不禁眉心都舒展得開，樂得高興，揚起一張臉來。
正要發作呢，那官兵定睛再一瞧，哪裏還下得去手。他訥訥地背過身，還忍不住想多看幾眼，這便看見一名女子扭著纖纖腰肢，一伸手就勾住少年脖頸，坐在了後者的雙腿上。
“相~公~~”
纏綿悱惻的聲音，聽得人神經酥麻。更不用說，那可是兩張美艷如畫的臉龐，簡直令人只消一眼，就彌散了二魂兼六魄了。
在這邊境處，還能有如此壁人，那官兵本能地就牽扯出許多心思來。可一想到那少年神秘莫測的高深武功，哪裏敢真的付諸行動。
垂頭喪氣地回去覆命——京城裏要找的人，仍舊毫無線索。
等到官兵走遠，賀恩才收起假笑，哀求似的對懷中金枝道：“好姐姐，快些換張面具，實在過於招搖。”
“哼，誰讓你夥同鴻箋那小子，昨夜打牌處處出千。再犯一次，我就給你換回原面皮，讓你門兒都不能出！”
易容工具與手法都被人家握在手中，賀恩哪裏敢硬撐。他左一句“好姐姐”，右一聲“我錯了”，才把金枝哄得喜笑顏開。兩人找到巷子裏探頭探腦的鴻箋，翻身上馬，前往下一處地點。
“還要再往前嗎？再去百裏，可就要到北崇地界兒了。”金枝望向賀恩。
“北崇……呵。”少年勾了勾嘴角，思緒飄飛，回到天牢裏某個落魄卻倔強的身影上。
他絕不相信，他的母親死在了那年的中秋夜。
然而，母親究竟在哪裏，怕是只有他親自踏入她的故土，才能尋到答案了。
“就是要去北崇。”
少年定言之後，策馬向前。與他同行者，唯有二友、一馬、一劍。
他將一切留在過去，連同那個人。縱使魂牽夢縈，也絕不會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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