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閉癥

關燈
自閉癥

周圍百姓也聽到了那幹幹啞啞的聲音,皆是一楞,不可置信道:“真不是個小啞巴?”

“我也聽到了,可是俺咋感覺那麽奇怪呢?”

“我就住她邊上,這七八年了從未聽到過她家孩子的聲音,這還是頭一回聽他說話。”

“那奇了怪了,還有這麽內斂不愛說話的孩子?”

周圍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在男孩身上。

男孩敏銳地察覺到了眾人投來的異樣目光,他小小的身軀猛地一顫,一下子將頭埋在母親懷中,企圖把自己藏起來。

相比較大夥的驚訝,站在一旁的林蘇葉則表現得異常淡定從容,經過仔細的觀察以及與男孩單方面的簡單交流後,她已經心中有數。

這個孩子既非天生聾啞,亦非性格過於內向靦腆,真正導致其行為異常的原因乃是一種疾病,即自閉癥,又稱作兒童孤獨癥。

林蘇葉微微擡眸,看著緊緊抱著男孩,雙眼泛紅的婦人,輕聲說道:“大娘,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我想跟您單獨談一談。”

華蓉自然是認識她的,雖然她在家帶孩子,很少出門,但還是會時不時從左鄰右舍們的閑談中聽到關於這位蘇葉小姐的種種傳聞。

今日一見,的確年齡不大,但周身氣質卻給人十分沈穩的感覺。

想著她剛剛能讓兒子開口說話,華蓉就有些激動,她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沒聽到兒子說話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似乎想要把內心翻湧的情緒都壓下去,這才開口說道:“如果蘇葉小姐不嫌棄,就去俺家裏坐會吧。”

劉覽將這件事情交代給林蘇葉之後,便急匆匆地趕回縣衙繼續處理公文,而華蓉則領著林蘇葉以及其他幾個人來到家中。

她的房子並不大,僅僅只有四五十平方而已,而且好些地方都已經顯得陳舊破敗。

然而,盡管如此,屋內屋外卻被華蓉收拾得整整齊齊、幹幹凈凈。

華蓉將孩子放在一邊,男孩自己坐在木凳上,雙手緊緊握著梨膏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它,像是陷入了沈思之中。

見兒子這般模樣,華蓉擦了擦眼淚,忍住心頭的酸澀,轉身招待林蘇葉幾人。

她從角落裏搬出幾根略顯簡陋的木凳,略帶歉意地說道:“蘇葉小姐,還有兩位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啊,俺們家地方實在太小了,可能會有點委屈你們了。”

聽到這話,林夏和春兒趕忙快步走上前去回應道:“您太客氣了!您只管跟小姐聊天就行,不用管我們的。”

說罷,林夏手腳麻利地將木凳擺放到林蘇葉身旁,等林蘇葉坐下後,她和春兒站在她身後。

林蘇葉見華蓉還要給自己找杯子倒水,連忙道:“大娘,不用客氣,您快坐,我們都不渴,咱們先聊會。”

華蓉搓了搓手,坐在林蘇葉對面的凳子上。

林蘇葉看向獨坐的男孩,柔聲問:“能和我說說你們的事嗎?”

華蓉抿嘴,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笑容道:“你們剛也聽他們說了,俺相公八年前隨軍去邊關打仗,至今還沒回來,說不定真如大家所說,死在邊關不管俺們母子了。”

林蘇葉若有所思:“邊關打仗?可你相公怎會被召集?”

通常有戰亂時朝廷采取的首要措施往往是調動不同軍營裏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將士趕赴前線支援作戰。

只有在兵力嚴重不足的時候,才會考慮從民間征集那些身體強壯的勞動力作為補充力量投入戰場。

但即便是這樣,也是優先從距離較近的地區開始征召兵員,絕不至於跨越數百甚至上千公裏來青松縣來征兵啊!

更何況,八年前的林蘇葉其實已經擁有了前世的記憶,內心世界早已變得與眾不同。

以當時她的心境和對周圍事物的關註度而言,如果朝廷當真在青松縣大規模征兵的話,她不可能對此毫無印象,然而,事實卻是她對於這件事情完全一無所知。

華蓉嘆息,聲音略帶顫抖但:“因為俺相公曾在軍營裏待過了好些年頭,可後來不知怎的,他這身子骨就越來越差,動不動就會吐血暈厥過去,那將軍見他這般狀況,實在不忍心讓他再繼續行軍打仗,便準許他歸家休養,只是他所在的軍營並不在咱們這青松縣附近,打從成親起,俺們倆就是聚少離多,這麽多年過去了,連個一兒半女都未曾有過,為此,俺不知道忍受了多少旁人的閑言碎語!就連婆母和公爹離世之時,都是俺獨自一人忙前忙後的操持著一切,而他甚至連自己爹娘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

“後面回到家裏,他也是一副弱不經風的樣子,他一吐血俺就怕極了,花光了家中所有家當給他找大夫治病,治了將近三年,他好轉了,俺也終於懷上了孩子,誰知他給俺買糖包的功夫,聽說了邊關戰緊,緊缺人手,就連縣城外的軍營過兩日也要派人去支援,他想都沒想,回家就收拾行李,還與俺保證,說此次邊關平穩了就趕回來,一定會趕在俺生孩子之前回來,之後再也不走了,就在縣城裏找個活幹,一直留在俺們身邊陪俺和孩子。”

說到這,華蓉轉過頭,目光溫柔而又苦澀地望向一旁的孩子。

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輕聲說道:“如今也就只剩下咱們母子倆相依為命了,這房子裏還殘留著他爹的氣息,俺怕如果我們搬走了,這兒也被拆掉了,到那時,他爹就真的不在了,連一點念想都沒有。”

林蘇葉靜靜聽著,眼神始終落在那個自從進門後便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裏、動也不動一下的小男孩身上。

沈默片刻之後,她突然輕聲問道:“那您是否知曉他生病了這件事呢?”

聽到這話,華蓉先是一怔,顯然沒有立刻反應過來林蘇葉口中所說的“他”究竟是誰。

等她順著林蘇葉的視線看到自己的兒子時,不禁睜大了眼睛,滿臉驚愕之色。

緊接著,她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一般,猛地搖起頭來,語氣堅定且略帶一絲慌張地反駁道:“你說安安?不可能!絕對不會!他好著呢,怎麽可能會生病!”

在華蓉的心中,雖然自家孩子確實跟別人家的不太一樣,但那又如何呢?別人家的小孩整天不是蹦跶就是鬧騰,調皮搗蛋得讓人頭疼不已。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的兒子太過乖巧懂事,從出生後就心疼娘親,每天都安安靜靜地自己玩耍,不哭也不鬧。

“你其實心裏很清楚他病了,只不過對於具體病癥不太了解而已,我可以告訴你,他得的這種病叫做自閉癥,也被稱為孤獨癥,如果不能給予正確的引導和及時有效的幹預措施,那麽隨著時間推移,他不但會拒絕與他人交流溝通,而且還有可能出現自傷自殘等極端行為,甚至對其他人造成傷害。”林蘇葉輕聲慢語地說道,仿佛每一個字都承載著千鈞之力,瞬間擊碎了華蓉心底深處那一絲自我安慰、自我欺騙的念想。

華蓉看著乖巧坐著的兒子,無法想象日後他會成為林蘇葉口中的那種人,她下意識地搖著頭,嘴裏喃喃自語道:“不……不可能!安安絕對不會變成那樣子的……”

他這麽乖,怎麽可能會自殘?

林蘇葉似乎看穿了華蓉內心的掙紮與痛苦,她輕輕握住華蓉顫抖的雙手,安撫道:“我知道你無法接受,但是為了不耽誤孩子的治療,我必須要告訴你這個真實的情況,大娘,孩子是可愛的,也是無辜的,他還沒看過咱們天泰朝的大好風光呢,所以我想說,你需要接受他生病了,並且積極主動的幫助他治療,然後,早日康覆。”

華蓉不得不接受,她一臉呆滯地坐在那裏,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氣一般,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說道:“那……真的沒辦法治好了嗎?”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眼眶中奔湧而出來。

她抽噎著繼續說道:“其實啊,安安這孩子打小的時候就跟別的娃娃不太一樣,別人家的小孩肚子餓了都會又哭又鬧的,可安安卻一聲都不吭;而且他一點兒也不像那些小孩子一樣喜歡粘著大人,俺跟他講話,他也總是沒有啥反應,就算俺故意藏起來逗他玩,他既不會感到害怕也不見有多著急,那會兒起,我的心裏面就開始隱隱約約地覺著不大對勁,總感覺哪裏出了問題。後來實在放心不下,還帶著他去瞧過大夫,結果大夫卻說他身體沒啥毛病,就是腦子可能有點不正常,可是天底下哪有當娘的願意相信自家孩子腦子有問題呀?”說到這裏,華蓉已是泣不成聲,整個身子都因為哭泣而顫抖起來。

一旁的春兒見狀,趕忙走上前去,迅速從袖口裏掏出一塊幹凈的手帕遞給華蓉,並輕聲安慰:“您先別激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