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6章 144 義和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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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144 義和號（下）
聶靖聽完顧名璋的描述，就知道不妙。
顧名璋不知道炸藥的存在。
鐘慕白的計劃是，他會借著箱子搬入貨倉的機會啟動定時炸彈，不出意外的話船會在離舟山群島100海裏後的海域上爆炸。海上遼闊，炸藥充足，這一船日本人絕無生機可言。
聶靖憂慮之情不形於色，他不打算告知顧名璋這些，讓他平添慌亂。
姑蘇一代的海域屬於他的勢力範疇，再遠一點的舟山他也有過硬的人脈。如果鐘慕白真的存著想要脫身的心，就算損失一艘遠洋貨輪也要把人救回來。
但是鐘慕白囑咐顧名璋的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義和號的航線的確有可能臨近舟山碼頭，卻絕不會停靠。
舟山碼頭附近海域船只眾多，出現一兩艘跟在附近的貨船也情有可原。
只要安排水性好的人趁著夜幕靠近義和號，再與鐘慕白產生接應，就尚存一線機會。
籌謀既定，聶靖皺著的眉終於舒展了一些，他給顧名璋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靖西號’你還坐過吧？走，坐我的遠洋船去追！”
入夜時分，貨輪已經從長江駛入東海海域，駛向公海。
船尾的舟山沿岸漁火朦朧，好似螢火漸行漸遠。
除了貨輪的光亮，肉眼可見的海域是一片漆黑。
他用好酒賄賂了夜班的船員，在他們放松打盹時，放下了固定船身兩側小艇的繩索絞盤。
小艇墜落的巨大聲響驚動了酒意不濃的其他船員，紛紛跑到甲板上查看情況。
他們無暇顧及放下絞盤的鐘慕白，只想下海試圖收回救生艇。
鐘慕白舉著手槍，對準想要到下層去的日本船員，用他們的語言威脅道：“不許動！誰動誰死！”
有人想靠著遮擋悄悄挪動，鐘慕白毫不猶豫的用子彈回應，打穿遮擋的箱體。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鐘慕白的槍法實在是……
太爛了。
有人找掩護躲避，有人頂著沙袋去客艙匯報，還有人去駕駛室找船長，卻發現船長已經倒在了駕駛臺，船卻以最大的速度航行著。
短短幾分鐘，小艇徹底在海上失去了蹤跡。
一連數聲槍響。
這次的槍聲不是來自鐘慕白。
是氣急敗壞的山崎竹治。
他大聲地質問鐘慕白想做什麽？
說自己看走了眼。
難聽的日語咒罵聲不絕於耳。
就算胸口被子彈炸開的窟窿一直在流，嘴巴一直嗆血，鐘慕白仍抓緊欄桿直直地站著。
“你真以為……你帶走的是文物？”
他費力地笑著，燦爛而淒然。
一道閃電劃破黑夜。
短暫地鋸裂夜空，也把鐘慕白的臉照得煞白。
此時才反應過來的山崎竹治氣急敗壞地踹向身邊的人，大罵：“貨倉！去貨倉！”
他疼到失去了痛覺，嘴巴張開想臨死前多嘲諷幾句，卻有血不斷地湧出。
他騰出一只手，顫顫巍巍地掏出胸口的懷表。
一面是父母和他，還有一面是陸琛。
懷表的時間指向三點，也就是定時炸彈的爆炸時間。
鐘慕白發顫的身影搖搖欲墜，他染血的唇輕輕吻上金色的表蓋，掉下的淚滴暈砸開血跡。
“轟————！”
“嘣————！”
巨大的火光從船艙下層炸出的同時，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也隨之響起。
海浪瞬間在撕碎船尾，在船身的一側劈開高高的浪花，海水快速倒灌進船艙的同時，爆炸產生的沖力瞬間把木質的甲板擊穿，火光伴隨著黑煙從一層升騰起來。
失重感讓所有人有失去了重心，沒有防備的人連同甲板上的物品一同被直接被掀入了海中從海水中。仍在船上的人也沒能逃脫墜海的命運：伴隨著肉眼可見的傾斜和沈墜，船身迅速猛烈地燃燒了起來。
雷聲響起後又是一道閃電。
前一刻還平靜航行的貨船成了燃燒的燈塔，至少能讓三十海裏外的船只目睹到它的光亮。
落海之際，鐘慕白抓住了一塊木板。
鐘慕白看著一同被炸落在海裏的人，他們好像在痛苦地呼喊著什麽，火光把那些猙獰面孔照得如同厲鬼，只是他耳朵被轟鳴聲充斥著，聽不見了。
聽說，死在哪國就會投胎做哪國人。
他分不清方向，卻下意識地朝著某個方向看去。
一個豆大的燈光在海上逐漸變大，模模糊糊似乎是個大貨輪的輪廓。
他最後費力扭過臉，用僅能看清的一只眼望向天空。
好黑。
幽冷詭譎的漆黑，還有雷聲轟鳴的淒厲。
他漸漸失去力氣，松開抓住的浮木。視野被覆上水波，不知是不是船在燃燒著的緣故，原本冰冷的海面在習慣以後居然讓他感受到了絲絲暖意。
然後，耳中的轟鳴聲停止。
水聲寂靜，火光水波之上漸遠，海水再次變得冰涼刺骨。
他張嘴，只能吐出一串飄著血霧的泡泡。
這卻成了他在世上的最後一抹痕跡。
鐘慕白緩緩閉上眼，泡泡仿佛把他帶回到六年前的夏天。
……
“小五哥，下來嘛，我教你游泳！不難學的！”
顧名璋在湖中游泳，一連紮了好幾個猛子，把水都濺到了岸上。
他避之不及，被弄了個半濕。
“你看你身上都打濕了，就下來嘛！”
他把褲腿又往上挽了一截，貓著腰貼著在水面尋找著，“我就是為了不學游泳才在這裏鉚足了勁捉螃蟹，我一定要得第一，不然你和陸琛誰得第一我都得學！”
消失有一會兒的陸琛再次出現，在岸邊放下竹簍。
“蘇虞的人，怎麽可以不會水？”
“哎？可我是江城人！”
“同飲長江水的江城人，應當也很擅長泅水。”
陸琛向他伸手，他剛一握住，整個人就被帶入懷中，抱了起來。
“陸琛放我下來！”他嘴巴嚷著，手臂卻很誠實地環住了陸琛的脖子。
陸琛抵額吻上，“你是我的一半，也可算得上是半個蘇虞人。”
他壓住嘴角，眼神開始亂瞟，忽然瞟見竹簍裏的螃蟹，臉色一僵，蹬著腿就要下來。
“你這一會兒就抓了這麽多螃蟹！”
“嗯。”陸琛簡短地應聲，臉上卻是得意的表情。
顧名璋一手捏著一只剛捉到的大閘蟹沖上岸，嚷著：“我看我看！”
“咦？琛哥你的筐不是這樣的吧？還有你袖子都沒有……”
“濕”字還沒來及說出口，顧名璋的話就被陸琛威脅意味十足的笑給堵了回去。
顧名璋就差直接說螃蟹是買來的了，咽了口唾沫，“恭喜琛哥，捉得的螃蟹總量一騎絕塵，壓倒性第一，得到教小五哥游泳的機會！”
學游泳一事已成定局，他眼珠子一轉，“我有個更好的交易！”
他附耳過去：“《弁而釵》的畫冊上有不少下流姿勢，要不要試試？”
……
『我要是會游泳，是不是就有可能活下來？』
“對不起，說好的要平安歸來我做不到了。”
“你為我求的長命百歲我是用不完了，那剩下的留都給你吧，替我好好看看大好河山，看看我們國家勝利後的樣子。”
“我好舍不得你，我不想死。”
“如果沒有你，我或許會死得非常慷慨……這樣顯得我好小氣，明明為理想失去性命的人多到數不清，可我就是……舍不得。”
“你也是我畢生的理想啊！”
“我這一生，可真短暫……”
聶靖的船，終究還是來晚了一步。
他眼看著海上突然燃起的巨大火光，就知道了鐘慕白的選擇。
顧名璋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看著靖西號直追的方向，顫聲惶恐地問：“那是什麽？”
回答他的，是聶靖對船員兄弟的吩咐：“老六，老九，把他綁起來。”
一小時後，靖西號才靠近義和號的船只碎片，海上有扒著浮木企圖自救的人，全部都被靖西號的船員就地解決。
船上水性好的都下海浮潛，試圖找尋鐘慕白的身影。
可是，沒有。
什麽都看不見。
什麽也找不到。
就連一秒前尚浮於海面的血跡都被迅速稀釋得一幹二凈，更別說夜裏的海上撈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沒人註意到聶靖在夜色中為眼前悲壯的殘景落淚。
“再看一眼，我們要啟程了，這次航行的終點是南洋。最後再告個別吧，體面一些。”
此時，撕扯掙紮了很久的顧名璋也漸漸沒了氣力，滿臉漲紅，嗓音嘶啞。
聶靖抽出刀，把捆綁顧名璋的繩子劃開。
顧名璋狼狽地摔了個趔趄，他又爬起來，看著一片漆黑歸於寧靜的海面，哭喊聲撕心裂肺：
“小五哥！”
“小五哥！！！”
“小五哥！！！！！！”
……
在那場被歸咎於雷雨天氣的海難後，僅僅兩月。
日本投降。
中國的對外戰爭徹底取得勝利。
就差兩個月。
卻如天塹般，讓兩人生死相隔。
歷史的塵埃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壓得太久以至於遺忘了山下還有喘息的人。
“小五哥……你別哭啊……”
“我不哭，我不哭……古先生，都過去了。”檀白擦掉眼淚，露出微微苦澀的笑容。
古名璋喃喃道：“都過去了……人也都沒了……阿爹……林大哥……小五哥……琛哥……我走了，就再沒人會記得他們。”
“不，以後的人也會記得他們！記得林廷棟，記得聶靖，記得您父親顧朝奉，記得陸弈言，記得鐘慕白，記得他們做出的犧牲和貢獻！這段故事不再是一本亂賬，他真真切切地被他們拯救的文物記錄著……這些文物承載了他們的過去，也終將在歷史的長河裏留下印記。先輩們，沒有白白犧牲……”
古名璋怔忡了一會兒，眼神漸漸清明，“你是……小檀？”
“古先生，是我。”
古名璋的呼吸每一聲都像嘆息那樣沈重：“我……方才……是又不……清醒……亂說話了？”
“您是想故人了……”
顧名璋一瞬不瞬地看著檀白，雙眼漸瞇：“像……真像……”
檀白再擡頭去看古名璋的狀態時，對方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嚇了一跳，猛地看向儀器上顯示的數值才松了一口氣。各項檢測數值趨於平穩，古先生只是重新陷入沈睡。
可檀白胸口像摶著一股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為老人擦幹淚痕，也不管古先生是否聽得見，在他耳邊輕聲說：“您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檀白出來後一看，大家都在。
“哭過了？”即使檀白有提前的收拾，卻還是被顧琛察覺到。
“很難不傷心。”檀白搖搖頭，嘆氣，“不過古先生狀態已經平穩下來了，現在應該是在睡覺。”
顧琛輕輕把他圈在懷裏，揉揉發梢，“做得很好，辛苦了。”
“有效果就行。”江瑟從檀白手上接過他脫下的長衫。“我還要等古先生兌現承諾，他可不能在了卻心願後，就了無牽掛地走掉。”
檀白驚訝於江瑟說話太直白，下意識看向負責遺囑公證的Leona。
全程聽下來的Leona清嗓道：“我耳朵沒有聾，你能不能收斂點兒，不怕我告狀？”
江瑟一點也不擔心這點，“告狀前請謹遵醫囑，看看醫生怎麽說。”
“什麽意思？”
“受不受得了刺激。”
說醫生，醫生就來談病情了。
“古先生的情況不容樂觀，身體其它器官的功能都衰退了很多，能像昨天那樣長時間清醒，已經算是奇跡……江先生還是要早做準備。”
“你們團隊是按天計費，古先生的資產足夠把你們養到他過完百歲生日。所以這種類似的話我不希望再聽見。”江瑟態度強硬地回懟道。
“他的話，您不要放心裏。”顧琛打圓場。
醫生深嘆一口氣，“能理解。床頭的呼叫可隨時使用，按下後我會立刻趕過來。”
“好。”顧琛點頭。
檀白深切覺得，一直標榜著自己重利的江瑟，最看重的是他絕口不提的“情”。
這在大家眼裏屬於是公開的秘密，也是為什麽那麽多比他資歷老，地位高的管理，會在古先生的事情上對他完全遵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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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慕白的計劃是，他會借著箱子搬入貨倉的機會啟動定時炸彈，不出意外的話船會在離舟山群島100海裏後的海域上爆炸。海上遼闊，炸藥充足，這一船日本人絕無生機可言。
聶靖憂慮之情不形於色，他不打算告知顧名璋這些，讓他平添慌亂。
姑蘇一代的海域屬於他的勢力範疇，再遠一點的舟山他也有過硬的人脈。如果鐘慕白真的存著想要脫身的心，就算損失一艘遠洋貨輪也要把人救回來。
但是鐘慕白囑咐顧名璋的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義和號的航線的確有可能臨近舟山碼頭，卻絕不會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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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安排水性好的人趁著夜幕靠近義和號，再與鐘慕白產生接應，就尚存一線機會。
籌謀既定，聶靖皺著的眉終於舒展了一些，他給顧名璋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靖西號’你還坐過吧？走，坐我的遠洋船去追！”
入夜時分，貨輪已經從長江駛入東海海域，駛向公海。
船尾的舟山沿岸漁火朦朧，好似螢火漸行漸遠。
除了貨輪的光亮，肉眼可見的海域是一片漆黑。
他用好酒賄賂了夜班的船員，在他們放松打盹時，放下了固定船身兩側小艇的繩索絞盤。
小艇墜落的巨大聲響驚動了酒意不濃的其他船員，紛紛跑到甲板上查看情況。
他們無暇顧及放下絞盤的鐘慕白，只想下海試圖收回救生艇。
鐘慕白舉著手槍，對準想要到下層去的日本船員，用他們的語言威脅道：“不許動！誰動誰死！”
有人想靠著遮擋悄悄挪動，鐘慕白毫不猶豫的用子彈回應，打穿遮擋的箱體。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鐘慕白的槍法實在是……
太爛了。
有人找掩護躲避，有人頂著沙袋去客艙匯報，還有人去駕駛室找船長，卻發現船長已經倒在了駕駛臺，船卻以最大的速度航行著。
短短幾分鐘，小艇徹底在海上失去了蹤跡。
一連數聲槍響。
這次的槍聲不是來自鐘慕白。
是氣急敗壞的山崎竹治。
他大聲地質問鐘慕白想做什麽？
說自己看走了眼。
難聽的日語咒罵聲不絕於耳。
就算胸口被子彈炸開的窟窿一直在流，嘴巴一直嗆血，鐘慕白仍抓緊欄桿直直地站著。
“你真以為……你帶走的是文物？”
他費力地笑著，燦爛而淒然。
一道閃電劃破黑夜。
短暫地鋸裂夜空，也把鐘慕白的臉照得煞白。
此時才反應過來的山崎竹治氣急敗壞地踹向身邊的人，大罵：“貨倉！去貨倉！”
他疼到失去了痛覺，嘴巴張開想臨死前多嘲諷幾句，卻有血不斷地湧出。
他騰出一只手，顫顫巍巍地掏出胸口的懷表。
一面是父母和他，還有一面是陸琛。
懷表的時間指向三點，也就是定時炸彈的爆炸時間。
鐘慕白發顫的身影搖搖欲墜，他染血的唇輕輕吻上金色的表蓋，掉下的淚滴暈砸開血跡。
“轟————！”
“嘣————！”
巨大的火光從船艙下層炸出的同時，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也隨之響起。
海浪瞬間在撕碎船尾，在船身的一側劈開高高的浪花，海水快速倒灌進船艙的同時，爆炸產生的沖力瞬間把木質的甲板擊穿，火光伴隨著黑煙從一層升騰起來。
失重感讓所有人有失去了重心，沒有防備的人連同甲板上的物品一同被直接被掀入了海中從海水中。仍在船上的人也沒能逃脫墜海的命運：伴隨著肉眼可見的傾斜和沈墜，船身迅速猛烈地燃燒了起來。
雷聲響起後又是一道閃電。
前一刻還平靜航行的貨船成了燃燒的燈塔，至少能讓三十海裏外的船只目睹到它的光亮。
落海之際，鐘慕白抓住了一塊木板。
鐘慕白看著一同被炸落在海裏的人，他們好像在痛苦地呼喊著什麽，火光把那些猙獰面孔照得如同厲鬼，只是他耳朵被轟鳴聲充斥著，聽不見了。
聽說，死在哪國就會投胎做哪國人。
他分不清方向，卻下意識地朝著某個方向看去。
一個豆大的燈光在海上逐漸變大，模模糊糊似乎是個大貨輪的輪廓。
他最後費力扭過臉，用僅能看清的一只眼望向天空。
好黑。
幽冷詭譎的漆黑，還有雷聲轟鳴的淒厲。
他漸漸失去力氣，松開抓住的浮木。視野被覆上水波，不知是不是船在燃燒著的緣故，原本冰冷的海面在習慣以後居然讓他感受到了絲絲暖意。
然後，耳中的轟鳴聲停止。
水聲寂靜，火光水波之上漸遠，海水再次變得冰涼刺骨。
他張嘴，只能吐出一串飄著血霧的泡泡。
這卻成了他在世上的最後一抹痕跡。
鐘慕白緩緩閉上眼，泡泡仿佛把他帶回到六年前的夏天。
……
“小五哥，下來嘛，我教你游泳！不難學的！”
顧名璋在湖中游泳，一連紮了好幾個猛子，把水都濺到了岸上。
他避之不及，被弄了個半濕。
“你看你身上都打濕了，就下來嘛！”
他把褲腿又往上挽了一截，貓著腰貼著在水面尋找著，“我就是為了不學游泳才在這裏鉚足了勁捉螃蟹，我一定要得第一，不然你和陸琛誰得第一我都得學！”
消失有一會兒的陸琛再次出現，在岸邊放下竹簍。
“蘇虞的人，怎麽可以不會水？”
“哎？可我是江城人！”
“同飲長江水的江城人，應當也很擅長泅水。”
陸琛向他伸手，他剛一握住，整個人就被帶入懷中，抱了起來。
“陸琛放我下來！”他嘴巴嚷著，手臂卻很誠實地環住了陸琛的脖子。
陸琛抵額吻上，“你是我的一半，也可算得上是半個蘇虞人。”
他壓住嘴角，眼神開始亂瞟，忽然瞟見竹簍裏的螃蟹，臉色一僵，蹬著腿就要下來。
“你這一會兒就抓了這麽多螃蟹！”
“嗯。”陸琛簡短地應聲，臉上卻是得意的表情。
顧名璋一手捏著一只剛捉到的大閘蟹沖上岸，嚷著：“我看我看！”
“咦？琛哥你的筐不是這樣的吧？還有你袖子都沒有……”
“濕”字還沒來及說出口，顧名璋的話就被陸琛威脅意味十足的笑給堵了回去。
顧名璋就差直接說螃蟹是買來的了，咽了口唾沫，“恭喜琛哥，捉得的螃蟹總量一騎絕塵，壓倒性第一，得到教小五哥游泳的機會！”
學游泳一事已成定局，他眼珠子一轉，“我有個更好的交易！”
他附耳過去：“《弁而釵》的畫冊上有不少下流姿勢，要不要試試？”
……
『我要是會游泳，是不是就有可能活下來？』
“對不起，說好的要平安歸來我做不到了。”
“你為我求的長命百歲我是用不完了，那剩下的留都給你吧，替我好好看看大好河山，看看我們國家勝利後的樣子。”
“我好舍不得你，我不想死。”
“如果沒有你，我或許會死得非常慷慨……這樣顯得我好小氣，明明為理想失去性命的人多到數不清，可我就是……舍不得。”
“你也是我畢生的理想啊！”
“我這一生，可真短暫……”
聶靖的船，終究還是來晚了一步。
他眼看著海上突然燃起的巨大火光，就知道了鐘慕白的選擇。
顧名璋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看著靖西號直追的方向，顫聲惶恐地問：“那是什麽？”
回答他的，是聶靖對船員兄弟的吩咐：“老六，老九，把他綁起來。”
一小時後，靖西號才靠近義和號的船只碎片，海上有扒著浮木企圖自救的人，全部都被靖西號的船員就地解決。
船上水性好的都下海浮潛，試圖找尋鐘慕白的身影。
可是，沒有。
什麽都看不見。
什麽也找不到。
就連一秒前尚浮於海面的血跡都被迅速稀釋得一幹二凈，更別說夜裏的海上撈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沒人註意到聶靖在夜色中為眼前悲壯的殘景落淚。
“再看一眼，我們要啟程了，這次航行的終點是南洋。最後再告個別吧，體面一些。”
此時，撕扯掙紮了很久的顧名璋也漸漸沒了氣力，滿臉漲紅，嗓音嘶啞。
聶靖抽出刀，把捆綁顧名璋的繩子劃開。
顧名璋狼狽地摔了個趔趄，他又爬起來，看著一片漆黑歸於寧靜的海面，哭喊聲撕心裂肺：
“小五哥！”
“小五哥！！！”
“小五哥！！！！！！”
……
在那場被歸咎於雷雨天氣的海難後，僅僅兩月。
日本投降。
中國的對外戰爭徹底取得勝利。
就差兩個月。
卻如天塹般，讓兩人生死相隔。
歷史的塵埃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壓得太久以至於遺忘了山下還有喘息的人。
“小五哥……你別哭啊……”
“我不哭，我不哭……古先生，都過去了。”檀白擦掉眼淚，露出微微苦澀的笑容。
古名璋喃喃道：“都過去了……人也都沒了……阿爹……林大哥……小五哥……琛哥……我走了，就再沒人會記得他們。”
“不，以後的人也會記得他們！記得林廷棟，記得聶靖，記得您父親顧朝奉，記得陸弈言，記得鐘慕白，記得他們做出的犧牲和貢獻！這段故事不再是一本亂賬，他真真切切地被他們拯救的文物記錄著……這些文物承載了他們的過去，也終將在歷史的長河裏留下印記。先輩們，沒有白白犧牲……”
古名璋怔忡了一會兒，眼神漸漸清明，“你是……小檀？”
“古先生，是我。”
古名璋的呼吸每一聲都像嘆息那樣沈重：“我……方才……是又不……清醒……亂說話了？”
“您是想故人了……”
顧名璋一瞬不瞬地看著檀白，雙眼漸瞇：“像……真像……”
檀白再擡頭去看古名璋的狀態時，對方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嚇了一跳，猛地看向儀器上顯示的數值才松了一口氣。各項檢測數值趨於平穩，古先生只是重新陷入沈睡。
可檀白胸口像摶著一股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為老人擦幹淚痕，也不管古先生是否聽得見，在他耳邊輕聲說：“您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檀白出來後一看，大家都在。
“哭過了？”即使檀白有提前的收拾，卻還是被顧琛察覺到。
“很難不傷心。”檀白搖搖頭，嘆氣，“不過古先生狀態已經平穩下來了，現在應該是在睡覺。”
顧琛輕輕把他圈在懷裏，揉揉發梢，“做得很好，辛苦了。”
“有效果就行。”江瑟從檀白手上接過他脫下的長衫。“我還要等古先生兌現承諾，他可不能在了卻心願後，就了無牽掛地走掉。”
檀白驚訝於江瑟說話太直白，下意識看向負責遺囑公證的Leona。
全程聽下來的Leona清嗓道：“我耳朵沒有聾，你能不能收斂點兒，不怕我告狀？”
江瑟一點也不擔心這點，“告狀前請謹遵醫囑，看看醫生怎麽說。”
“什麽意思？”
“受不受得了刺激。”
說醫生，醫生就來談病情了。
“古先生的情況不容樂觀，身體其它器官的功能都衰退了很多，能像昨天那樣長時間清醒，已經算是奇跡……江先生還是要早做準備。”
“你們團隊是按天計費，古先生的資產足夠把你們養到他過完百歲生日。所以這種類似的話我不希望再聽見。”江瑟態度強硬地回懟道。
“他的話，您不要放心裏。”顧琛打圓場。
醫生深嘆一口氣，“能理解。床頭的呼叫可隨時使用，按下後我會立刻趕過來。”
“好。”顧琛點頭。
檀白深切覺得，一直標榜著自己重利的江瑟，最看重的是他絕口不提的“情”。
這在大家眼裏屬於是公開的秘密，也是為什麽那麽多比他資歷老，地位高的管理，會在古先生的事情上對他完全遵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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