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1章 99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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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99 托付
“老師，我來了！”
檀白約定拜訪的時間正好是元旦前的最後一天。
徐翳打開門後，嘴角就沒下來過，神情愉悅地盯著檀白攜帶的畫筒，“你師母一大早就拉著我去買菜，說要把你多留幾天，咱們一起過元旦。”
“我盡量。對了老師，我還帶了一個人。”檀白淺淺一笑，讓開了一個身位露出側後的顧琛。
“貿然登門打擾了，不好意思。”顧琛的問候禮貌又帶著疏離。
“小琛……”徐翳眼中又驚又喜，聲音微顫，“不打擾，不打擾。孩子，快進來吧。”
徐教授的家中人口簡單，女兒學的數學，人在國外大學裏任教，夫人孟婉詩與徐教授同在姑蘇大學教書。
孟婉詩註意到正在剛從玄關進來脫下外套的顧琛，笑瞇瞇地說：“現在小年輕真是不得了，一個長得比一個俊。你也是我家老徐的學生？看著，有點眼熟呀！”
檀白註意到徐翳投來的眼神，知道師母對顧琛的事情毫不知情，連忙道：“他是我朋友，剛好有事找老師。”
“這樣啊。”孟婉詩多看了顧琛幾眼，“有事飯後再說，我再去炒兩個菜，小夥子吃辣不吃？有沒有忌口的？”
顧琛輕輕搖頭，“謝謝。沒有忌口，您不用顧忌這些。”
“我給您打下手。”檀白乘機跟過去。
孟婉詩把檀白攔在廚房之外，義正詞嚴道：“不用！馬上都好了，你把畫放好，這麽珍貴的畫，磕碰到可不得了。”
飯菜上桌後，徐翳和孟婉詩分別一筷又一筷地向兩人碗裏夾菜，檀白差點招架不住，端著飯碗離席，顧琛則是照單全收，一聲不吭地吃著。
飯後，孟婉詩準備起身收拾餐具，檀白搶先一步站了起來，從孟婉詩手上搶下餐盤碗筷，對顧琛使了個眼色，“我去幫師母洗碗，你們先聊著。”
孟婉詩把檀白的小動作看在眼裏，也不拆穿，嘴角含笑：“好啊，剛好我也有事想問小檀。”
檀白本以為師母只是隨便說說，結果洗碗的時候，身旁的師母突然開口：
“小檀，你這個姓顧的朋友，全名叫什麽？”
檀白拿盤子的手差點一滑，索性直接放回池子，含糊不清地說：“顧琛。”
“是我老了耳朵不行了，還是你吃太少，沒力氣說話？”孟婉詩半開玩笑道。
檀白見糊弄不過，只得一字一頓地說：“顧琛。”
孟婉詩擦拭料理臺的動作頓時停住，各式驚訝從她臉上閃過，最後化成了一聲嘆息，“真是這孩子。他大小就生得好看，長大後更是像極了他的母親。”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孟婉詩關切問道。
“我們高中就認識了。”
“那他，這些年來過得怎樣？”
檀白不確定師母知道多少和顧琛有關的事，但秉著報喜不報憂的原則，他選擇性地回答：“他現在是一個很厲害的鑒定師，開了一家自己的工作室，我也在那裏工作。”
聽到這些，孟婉詩並沒有松口氣，反而憂慮地感慨道：“那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她重新擦拭起料理臺，動作仔細又溫柔：“二十多年前，他們夫妻搬離姑蘇，也漸漸地離開了學術圈。再聽到他們消息，是那場意外的發生。我和你老師知道後，第一時間從外國趕回來，想要把小琛接來一起住。可惜，回去的時候只聽說他被自己小姨收養了。你老師找去見過他一回，但在那之後就再無小琛的下落。直到前些日子，你老師忽然問起錄像帶的事，那時我就有預感，他是不是見到小琛了？”
孟婉詩平靜的聲音裏滿是感慨與無奈，她深深地望向書房的方向，“他們彼此，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吧。尤其是你老師，終於可以把他保管了十八年的東西交還出去了。”
聽見十八年這個關鍵詞，檀白臉上閃過驚訝之色，“你說的是老師書櫃裏的樟木箱子？”
凡是徐翳帶過的研究生，必然出入過老師的書房，書房內幾乎所有東西都可以借閱翻拿，唯獨一個上鎖的大樟木箱不能挪動。
他的前輩師兄師姐們也沒少猜測箱子裏裝的是什麽，有猜傳家之寶的，有猜無用舊物的，有猜絕章孤本的，也有猜修覆材料的，更有說裏面是得道高人贈與的鬼神封印之法……
也有人直接問老師，裏面裝的什麽。
徐翳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樣，導致這個箱子的來歷被越傳越邪乎。
張欣前些年和他提起這個箱子，說他出差去學術交流會的時候，遇到了位已是資深大牛的同門師兄，雖然他也不知道箱子裏裝了什麽，卻知道箱子是在他畢業那年突然出現在老師家中的。
按時間推算，到今年，剛好到第十八年。
檀白感覺答案呼之欲出了。
“師母，箱子裏裝的是《兩漢策要》嗎？”
徐翳的書房，除了屬於門窗的區域，四面墻上都是整墻的書格，下層是櫃子，中層放畫筒，上層放典籍。因為經常需要拿取的緣故，角落裏還有一把被踩踏出了歲月痕跡的人字梯。
徐翳走到右側的書櫃前，拿起手邊的畫盒，“家裏位置有限，貴重的古畫都是放在博物館的修覆室，這裏只有幾幅作為教具的贗品畫。剛聽小檀說你是想看不同的修覆技巧，判定真偽的時候，修覆的痕跡也會影響到判斷……”
“徐教授，我不是來學習這些的。我想向您詢問一些關於我父母的問題。”
聽見顧琛的話，徐翳臉上並沒有出現吃驚的神色，而是將畫盒放回，仿佛松了一口氣般，身形一頓，慨嘆道：“上次見面，我就認出來了……小琛，有什麽想問的，我知無不言。”
“我十八年前問您的那個問題，您的回答依舊不變嗎？”顧琛忍住對那些不愉快記憶的煩厭。
話說出口，這份煩厭卻像被突然卸下一般，變得恬不為意。
他看著徐翳沈默地背過身去，後背清瘦的甚至能看清筆直的背脊。徐翳打開書櫃，有些吃力地搬著裏面紮眼的木箱。顧琛見狀也上前幫忙，借助身高優勢，直接搬下木箱。
“別光抱著，放到這裏。”徐翳第一時間清出書桌上的空位。
徐翳從身上取出一串鑰匙，一把把地分辨出正確的那把後，打開了箱子上的銅鎖。
“終於可以有機會將你爸托付的東西轉交給你，想不到一轉眼過去了十八年。你爸對我說過，除了你和你母親，還有我，沒有第五個人知道這套書的存在。”
在顧琛記憶裏，那套永遠也修補不完的書，此刻卻以無比平整的姿態呈現在他眼前。時間的流逝非但沒讓它變得更加殘破，而是化腐朽為神奇般地拂去舊貌，就連蒼黃的紙色也一褪陳舊，蒼潤堅韌起來。
顧琛以為再沒有什麽能讓他震駭的，可面前這一冊冊《兩漢策要》卻擊穿了他的防備之心。
他輕輕翻開修舊如舊，卻齊整的書冊，每一道修補之後，工序繁覆的修覆手法和夜以繼日的案牘勞作。
不用問，也能看出這是一樁足以花費十年以上時間的巨量工作。
“林秋依也知道。”顧琛低聲輕詢道，“我當年向你問起這套書的時候，你說父親沒有把書交給你，以至於林秋依以為這套書被燒了。”
顧琛至今對林秋依說到《兩漢策要》時的神態記憶猶新：她一邊好言安慰著自己，一邊裝作不經意地提及。
那時他也懷疑過林秋依怎麽會知道，可她早已準備了一套滴水不漏地說辭，她告訴顧琛，林雪瑤曾委托她找修覆用的古法紙，用於修覆《兩漢策要》。
“我答應過你爸要把它修覆好，你那時候還太小，又有了新的監護人，我太明白這套書的珍貴了，而人心也是經不起誘惑和試探的。也正是如此，讓我不得不對你撒下這個謊……”
“徐教授……”
徐翳截斷了顧琛的話，慨然道：“你小時候都是叫我徐叔叔的。”
短暫沈默後，常年盤踞在心底的芥蒂終於消散，顧琛的眉頭舒展開來，“徐叔，謝謝您。”
徐翳苦笑一聲，“謝什麽，我沒有替你爸照顧好你，讓你遭受這麽多苦。如果我當時堅持把你帶走，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聽見徐翳這樣說，顧琛想到了檀白，心裏多了幾分釋懷，“許多人和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也許現在這個時機正好。”
“所幸還不算太晚。我也沒有想到，你會和小檀成為朋友，還因為熱愛的事業走到一起。”
“我和檀白認識很久了，我的計劃裏一直有他，甚至比我決定要做什麽還要久。”顧琛目光深然，緩緩說道。
徐翳慈愛的眸光中多了幾分欣慰，“小檀決定離開博物館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他，思考和發揚文化的傳承是一項任重道遠的路，所追求的和得到的往往大相徑庭。無論是按部就班也好，還是為熱愛執著，只要認定這個方式適合自己，就可以一往無前地走下去。這些話，我同樣送給你。”
“我記住了。”顧琛鄭重地點點頭。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您知不知道我父母他們二十年前研究圖冊的事？”
雖然只是一瞬間，顧琛卻清楚地從徐翳臉上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慨嘆。這說明，徐翳對此是知情的。
在等待對方回答的時，門外傳來了有節奏地三下叩門聲，檀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師，師母說晚上吃餃子，讓你過去調餡兒！”
“門沒鎖，進來吧。”徐翳從回憶裏回過神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了一個圓圓的腦袋。
檀白觀察到書房內還算輕松的氛圍後，走了進來。還沒走兩步，就註意到了書桌上，那個向來都是上鎖的箱子，然後驚訝到定在原地走不動路。
“箱子打開了！”
徐翳走過來，路過檀白時拍了拍他的肩膀，“過去慢慢看，我去給你師娘打下手。”
檀白擡眼看著顧琛，“這裏面，不會是……”
快步走近。
他不敢置信地刻意壓低聲音，目不轉睛地盯著箱內的書冊，“這是《兩漢策要》？”
沒有聽見顧琛說話，檀白才擡起頭滿目期盼地望著他，“是不是？”
顧琛輕點了兩下頭，檀白眼中滿是笑意，“我就說，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麽誤會！”
檀白高興完，見顧琛一直看著他，沒有說話，“怎麽了？”
顧琛擡手，依次輕碰檀白的發梢和耳畔的柔軟，嘴含笑意地搖搖頭，“你說得對，沒有比想象中更壞的結果。”
“這是老師家！”檀白緊張地看了一眼門外後退了一步。
“我知道，我太高興了，檀白。”顧琛把腰快要觸碰到的桌角的檀白拉開，唇角微揚，眨了下眼，“走，一起去廚房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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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來了！”
檀白約定拜訪的時間正好是元旦前的最後一天。
徐翳打開門後，嘴角就沒下來過，神情愉悅地盯著檀白攜帶的畫筒，“你師母一大早就拉著我去買菜，說要把你多留幾天，咱們一起過元旦。”
“我盡量。對了老師，我還帶了一個人。”檀白淺淺一笑，讓開了一個身位露出側後的顧琛。
“貿然登門打擾了，不好意思。”顧琛的問候禮貌又帶著疏離。
“小琛……”徐翳眼中又驚又喜，聲音微顫，“不打擾，不打擾。孩子，快進來吧。”
徐教授的家中人口簡單，女兒學的數學，人在國外大學裏任教，夫人孟婉詩與徐教授同在姑蘇大學教書。
孟婉詩註意到正在剛從玄關進來脫下外套的顧琛，笑瞇瞇地說：“現在小年輕真是不得了，一個長得比一個俊。你也是我家老徐的學生？看著，有點眼熟呀！”
檀白註意到徐翳投來的眼神，知道師母對顧琛的事情毫不知情，連忙道：“他是我朋友，剛好有事找老師。”
“這樣啊。”孟婉詩多看了顧琛幾眼，“有事飯後再說，我再去炒兩個菜，小夥子吃辣不吃？有沒有忌口的？”
顧琛輕輕搖頭，“謝謝。沒有忌口，您不用顧忌這些。”
“我給您打下手。”檀白乘機跟過去。
孟婉詩把檀白攔在廚房之外，義正詞嚴道：“不用！馬上都好了，你把畫放好，這麽珍貴的畫，磕碰到可不得了。”
飯菜上桌後，徐翳和孟婉詩分別一筷又一筷地向兩人碗裏夾菜，檀白差點招架不住，端著飯碗離席，顧琛則是照單全收，一聲不吭地吃著。
飯後，孟婉詩準備起身收拾餐具，檀白搶先一步站了起來，從孟婉詩手上搶下餐盤碗筷，對顧琛使了個眼色，“我去幫師母洗碗，你們先聊著。”
孟婉詩把檀白的小動作看在眼裏，也不拆穿，嘴角含笑：“好啊，剛好我也有事想問小檀。”
檀白本以為師母只是隨便說說，結果洗碗的時候，身旁的師母突然開口：
“小檀，你這個姓顧的朋友，全名叫什麽？”
檀白拿盤子的手差點一滑，索性直接放回池子，含糊不清地說：“顧琛。”
“是我老了耳朵不行了，還是你吃太少，沒力氣說話？”孟婉詩半開玩笑道。
檀白見糊弄不過，只得一字一頓地說：“顧琛。”
孟婉詩擦拭料理臺的動作頓時停住，各式驚訝從她臉上閃過，最後化成了一聲嘆息，“真是這孩子。他大小就生得好看，長大後更是像極了他的母親。”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孟婉詩關切問道。
“我們高中就認識了。”
“那他，這些年來過得怎樣？”
檀白不確定師母知道多少和顧琛有關的事，但秉著報喜不報憂的原則，他選擇性地回答：“他現在是一個很厲害的鑒定師，開了一家自己的工作室，我也在那裏工作。”
聽到這些，孟婉詩並沒有松口氣，反而憂慮地感慨道：“那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她重新擦拭起料理臺，動作仔細又溫柔：“二十多年前，他們夫妻搬離姑蘇，也漸漸地離開了學術圈。再聽到他們消息，是那場意外的發生。我和你老師知道後，第一時間從外國趕回來，想要把小琛接來一起住。可惜，回去的時候只聽說他被自己小姨收養了。你老師找去見過他一回，但在那之後就再無小琛的下落。直到前些日子，你老師忽然問起錄像帶的事，那時我就有預感，他是不是見到小琛了？”
孟婉詩平靜的聲音裏滿是感慨與無奈，她深深地望向書房的方向，“他們彼此，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吧。尤其是你老師，終於可以把他保管了十八年的東西交還出去了。”
聽見十八年這個關鍵詞，檀白臉上閃過驚訝之色，“你說的是老師書櫃裏的樟木箱子？”
凡是徐翳帶過的研究生，必然出入過老師的書房，書房內幾乎所有東西都可以借閱翻拿，唯獨一個上鎖的大樟木箱不能挪動。
他的前輩師兄師姐們也沒少猜測箱子裏裝的是什麽，有猜傳家之寶的，有猜無用舊物的，有猜絕章孤本的，也有猜修覆材料的，更有說裏面是得道高人贈與的鬼神封印之法……
也有人直接問老師，裏面裝的什麽。
徐翳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樣，導致這個箱子的來歷被越傳越邪乎。
張欣前些年和他提起這個箱子，說他出差去學術交流會的時候，遇到了位已是資深大牛的同門師兄，雖然他也不知道箱子裏裝了什麽，卻知道箱子是在他畢業那年突然出現在老師家中的。
按時間推算，到今年，剛好到第十八年。
檀白感覺答案呼之欲出了。
“師母，箱子裏裝的是《兩漢策要》嗎？”
徐翳的書房，除了屬於門窗的區域，四面墻上都是整墻的書格，下層是櫃子，中層放畫筒，上層放典籍。因為經常需要拿取的緣故，角落裏還有一把被踩踏出了歲月痕跡的人字梯。
徐翳走到右側的書櫃前，拿起手邊的畫盒，“家裏位置有限，貴重的古畫都是放在博物館的修覆室，這裏只有幾幅作為教具的贗品畫。剛聽小檀說你是想看不同的修覆技巧，判定真偽的時候，修覆的痕跡也會影響到判斷……”
“徐教授，我不是來學習這些的。我想向您詢問一些關於我父母的問題。”
聽見顧琛的話，徐翳臉上並沒有出現吃驚的神色，而是將畫盒放回，仿佛松了一口氣般，身形一頓，慨嘆道：“上次見面，我就認出來了……小琛，有什麽想問的，我知無不言。”
“我十八年前問您的那個問題，您的回答依舊不變嗎？”顧琛忍住對那些不愉快記憶的煩厭。
話說出口，這份煩厭卻像被突然卸下一般，變得恬不為意。
他看著徐翳沈默地背過身去，後背清瘦的甚至能看清筆直的背脊。徐翳打開書櫃，有些吃力地搬著裏面紮眼的木箱。顧琛見狀也上前幫忙，借助身高優勢，直接搬下木箱。
“別光抱著，放到這裏。”徐翳第一時間清出書桌上的空位。
徐翳從身上取出一串鑰匙，一把把地分辨出正確的那把後，打開了箱子上的銅鎖。
“終於可以有機會將你爸托付的東西轉交給你，想不到一轉眼過去了十八年。你爸對我說過，除了你和你母親，還有我，沒有第五個人知道這套書的存在。”
在顧琛記憶裏，那套永遠也修補不完的書，此刻卻以無比平整的姿態呈現在他眼前。時間的流逝非但沒讓它變得更加殘破，而是化腐朽為神奇般地拂去舊貌，就連蒼黃的紙色也一褪陳舊，蒼潤堅韌起來。
顧琛以為再沒有什麽能讓他震駭的，可面前這一冊冊《兩漢策要》卻擊穿了他的防備之心。
他輕輕翻開修舊如舊，卻齊整的書冊，每一道修補之後，工序繁覆的修覆手法和夜以繼日的案牘勞作。
不用問，也能看出這是一樁足以花費十年以上時間的巨量工作。
“林秋依也知道。”顧琛低聲輕詢道，“我當年向你問起這套書的時候，你說父親沒有把書交給你，以至於林秋依以為這套書被燒了。”
顧琛至今對林秋依說到《兩漢策要》時的神態記憶猶新：她一邊好言安慰著自己，一邊裝作不經意地提及。
那時他也懷疑過林秋依怎麽會知道，可她早已準備了一套滴水不漏地說辭，她告訴顧琛，林雪瑤曾委托她找修覆用的古法紙，用於修覆《兩漢策要》。
“我答應過你爸要把它修覆好，你那時候還太小，又有了新的監護人，我太明白這套書的珍貴了，而人心也是經不起誘惑和試探的。也正是如此，讓我不得不對你撒下這個謊……”
“徐教授……”
徐翳截斷了顧琛的話，慨然道：“你小時候都是叫我徐叔叔的。”
短暫沈默後，常年盤踞在心底的芥蒂終於消散，顧琛的眉頭舒展開來，“徐叔，謝謝您。”
徐翳苦笑一聲，“謝什麽，我沒有替你爸照顧好你，讓你遭受這麽多苦。如果我當時堅持把你帶走，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聽見徐翳這樣說，顧琛想到了檀白，心裏多了幾分釋懷，“許多人和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也許現在這個時機正好。”
“所幸還不算太晚。我也沒有想到，你會和小檀成為朋友，還因為熱愛的事業走到一起。”
“我和檀白認識很久了，我的計劃裏一直有他，甚至比我決定要做什麽還要久。”顧琛目光深然，緩緩說道。
徐翳慈愛的眸光中多了幾分欣慰，“小檀決定離開博物館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他，思考和發揚文化的傳承是一項任重道遠的路，所追求的和得到的往往大相徑庭。無論是按部就班也好，還是為熱愛執著，只要認定這個方式適合自己，就可以一往無前地走下去。這些話，我同樣送給你。”
“我記住了。”顧琛鄭重地點點頭。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您知不知道我父母他們二十年前研究圖冊的事？”
雖然只是一瞬間，顧琛卻清楚地從徐翳臉上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慨嘆。這說明，徐翳對此是知情的。
在等待對方回答的時，門外傳來了有節奏地三下叩門聲，檀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師，師母說晚上吃餃子，讓你過去調餡兒！”
“門沒鎖，進來吧。”徐翳從回憶裏回過神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了一個圓圓的腦袋。
檀白觀察到書房內還算輕松的氛圍後，走了進來。還沒走兩步，就註意到了書桌上，那個向來都是上鎖的箱子，然後驚訝到定在原地走不動路。
“箱子打開了！”
徐翳走過來，路過檀白時拍了拍他的肩膀，“過去慢慢看，我去給你師娘打下手。”
檀白擡眼看著顧琛，“這裏面，不會是……”
快步走近。
他不敢置信地刻意壓低聲音，目不轉睛地盯著箱內的書冊，“這是《兩漢策要》？”
沒有聽見顧琛說話，檀白才擡起頭滿目期盼地望著他，“是不是？”
顧琛輕點了兩下頭，檀白眼中滿是笑意，“我就說，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麽誤會！”
檀白高興完，見顧琛一直看著他，沒有說話，“怎麽了？”
顧琛擡手，依次輕碰檀白的發梢和耳畔的柔軟，嘴含笑意地搖搖頭，“你說得對，沒有比想象中更壞的結果。”
“這是老師家！”檀白緊張地看了一眼門外後退了一步。
“我知道，我太高興了，檀白。”顧琛把腰快要觸碰到的桌角的檀白拉開，唇角微揚，眨了下眼，“走，一起去廚房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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