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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55 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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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55 碎瓷

顧琛的右手緊緊地攢著剩下的那盞尚且完好的紋豆,檀白用力掰了幾下,這只手才卸下了力氣漸漸松開。

檀白正要松一口氣,卻因為看到器口的血,心臟又再次懸了起來,連忙拉起顧琛的右手,手心被瓷片割開了一道粗暴的傷口,傷口上的血就像破碎的鋒利瓷片刺痛了檀白的眼睛和心。

“唐納修先生,能幫忙找來急救箱嗎?”

唐納修顯然也被嚇到了,遲鈍的反應過來,“急救用品就在C區附近,我這就去拿!”

檀白拉著顧琛的手有些發抖,只是看了一眼桌面上殘留的痕跡和現在才註意到的滴落在地面上的斑斑血跡。

顧琛是不會無緣無故的生這麽大氣,並且從這種幾乎自殘的方式去毀掉一件無辜瓷器。

萬幸的是,碎瓷塊都比較大,傷口處沒有嵌入瓷片。檀白從顧琛身上找出手帕迅速折疊在手心,雙手握著顧琛的手掌按壓著傷口,不讓血繼續流出來。

“抱歉,讓你看見這樣狼狽的我。”

耳邊傳來顧琛的柔軟的歉意,檀白心情覆雜地說,“你帶我來肯定就沒想瞞我,可是你突然讓唐納修把我帶走一定是因為某種原因又不想讓我知道了。但無論怎樣你都不應該這樣傷害自己,我希望這樣的行為不會再有下一次!”

唐納修很快帶著急救箱跑了過來,檀白又在唐納修的幫助下打開箱子,拆開手帕,灑上止血藥,敷上紗布,用繃帶一層層地裹上包紮起來。

“不行,還是得去醫院。”

看著沒一會又滲透出血跡的手心,檀白說話也急促了起來。

“檀先生說得對。”唐納修也在一旁附和。

顧琛把手指收在手心遮住傷口,“只是看著嚴重,其實沒有什麽大礙。”

檀白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地看著顧琛。

兩人對望了一陣,顧琛還是妥協了,嘆了聲氣,“我去,可以了吧。在此之前我還有話要和唐納修交代。”

唐納修立馬變得嚴肅起來,恭敬地說,“顧首席請說。”

“這套青花紋豆不是我們賣出去的,雖然器型花紋顏色一模一樣,做舊的部分也極盡貼合宣德瓷器的器損程度,但是贗品就是贗品,買家被人調包了都不知道。”

檀白猜測得果然沒錯,這對青花紋豆是贗品。

聽到顧琛的判斷,唐納修不疑有他,立馬大松了一口氣,補充道,“我聽買家說他找第三方鑒定的結果是贗品時,也覺得肯定有古怪。現在是冬拍時期,事情不宜鬧大,聽您這麽說我就放心了,明天我就去申請年代監測,調真品的檔案做對比。”

顧琛拾起一塊瓷片,簡單的動作,卻看得檀白心驚膽戰,生怕他又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舉動,卻發現顧琛只是簡單地把碎片收集起來。

“砸壞了的贗品,我會照真品價格賠償。”

“只是贗品而已,這種情況別說不用賠,甚至還可以告買家損害集團聲譽。”唐納修有些吃驚,連忙強調道,“更何況對方知道了也不會追究這些的。”

“因為有比贗品更重要的東西,所以我心甘情願出這筆賠償。唐納修你幫我聯系買家,我要查清楚,這件以假亂真仿品的來源。”

唐納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顧首席既然交代了,我一定給辦好。唉!這仿品也太厲害了,連紋豆圈足上的破損都做得一模一樣!別說買家了,就連我也沒辦法肉眼分辨出來!”

在附近的一家私人診所做完清創消毒已經是九點了,檀白看著顧琛一臉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後退兩步走到顧琛面前,惡狠狠地拉起他重新包紮後的右手,“還去什麽去。”

狠話說完,又有點心軟,輕輕把顧琛的手放下,左右張望著找地標,“就算是酒店現在估計都沒什麽吃的了,我剛向護士小姐打聽了下這附近有一家不錯餐廳,這時候也還在營業,在這棟樓繞過去後的第一條街上。”

“廖記茶餐廳?”

快走到店口時,顧琛擡眼看著一排美食店的招牌,準確地說出了檀白要去的那家店的店名。

“你也知道這家啊。”

“之前常來。”

“那說明味道確實真的很好。”

“只是……”顧琛有些遲疑。

“只是什麽?”

顧琛搖搖頭,“沒什麽,快進去吧。”

說話間檀白已經站上了店前的臺階,半推開門招手示意顧琛快進來。

茶餐廳不算小,整體裝飾和偏橘色的燈光讓整個餐廳室內變得溫馨柔和,撲面而來的暖意和港式茶點交織的地道美食香氣讓人有種來到銅鑼灣的感覺。

即使是深夜,這裏依然有七八桌客人在茶座上大快朵頤慰勞著五臟廟。兩人找了一處兩人卡座坐下後,店小妹很快遞上了菜單供他們挑選。

忽然。

“啊!”店小妹發出一聲驚嘆,“顧先生,好久不見!”

檀白以為出了什麽事,從菜單上移開視線,就看見她正一臉興奮地看著顧琛,顧琛則是回了一個友好的微笑,“最近回了趟國。小玲,廖伯不在嗎?”

“在在在。”小玲點頭如搗蒜。

“那我們要這些,再加上一份虎皮鳳爪。”

顧琛把菜單遞回的同時還說了聲“謝謝”,小玲走後,顧琛介紹道,“現在餐廳裏很多時候掌勺的都是廖伯的徒弟,有幾道菜還是只有廖伯做得最好吃。”

檀白了然地看了眼小玲去的後廚方向有些期待,“看來你不是單純地經常來,你還和他們很熟啊。”

“嗯,因為一件事結的緣。”

檀白饒有興趣地托著下巴:“來來來,說說。”

忽然,肩膀被人輕輕拍了兩下,回頭去看發現還是個面目有些兇的老伯,挽起袖子的胳膊上依稀可見龍紋身的一角,檀白嚇得一驚,但很快猜到這就是顧琛剛剛提到的廖伯,又鎮定了下來。

“想聽是嗎?我講給你聽啊。”廖伯順勢在檀白身邊坐了下來,把店小妹準備好的茶給兩人分別倒了一杯,示意檀白品嘗。

檀白雖然並不渴,卻莫名地遵從廖伯的目光灌了一大口茶。

廖伯滿意地看檀白喝完茶後,又手動給他添滿,並指了指不遠處,通往後廚的門框上的一尊關公像。

關公像身後披著紅袍,手置於膝上危坐著,雙目微閉,卻不怒自威。在關公像的面前,正擺著三柱電子香。

一般來說餐館擺著的多是財神,所以在進來時,關公像得突兀就引起了檀白的註目。

他心裏已有所判斷,開口道:“這尊銅鎏金關公像,配的是同年份的髹紅漆底座。關公面相尊貴,神態生動自然,髯須飄逸。從衣帶走向和飽滿優美的鑄造風格來看,至少是明代的工藝。”

廖伯當即遞出大拇指,“不愧是小顧的朋友,說得一分不差。”

“難道這是在故拾齋拍到的藏品?”

“我一個廚子,可不會欣賞這樣的貴重物件。”

“那是?”檀白好奇地追問道。

“我以前混社會,後來老大被抓了,抓之前囑咐我們幾個兄弟照顧好他家人。等老大出獄後發現,只有我在履行承諾,就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謀個好營生,還把這尊象征忠義的關公像給了我。我以為這就一有些年份的擺件,也沒放在心上,但飄洋過海得到了新城也沒丟下它。”

“一直不知道他的價值嗎?”檀白唏噓道。

“四年前,我找人借錢升級店鋪,差點把它當成了利息白送給了放貸人。正好被小顧看見,告訴我它真正的價值,並出具了鑒定證書。於是我就用它去銀行辦了正規的貸款抵押,借到了一大筆錢,去年年初的時候,貸款就全都還上了。”

哪怕是第無數次同人講起這件事,老板依然孜孜不倦,興致滿滿。

擺件雖不大,鑒於這樣的品相和工藝,都可以算得上是拍賣中的小精品了。顯然放貸人是了解這尊關公銅鎏金像的價值,想訛詐廖伯這個外行人。

顧琛進來前遲疑的理由檀白現在是知道了,了然地看向顧琛,顧琛則一本正經地對他說:“所以,這就是我不敢來的原因。”

還沒瞪他的老板發話,顧琛很快地轉移了話題,“廖伯,店裏這麽忙,怎麽還有空過來閑聊。”

“別人來我可以不搭理,你來我必須睇一眼啊。手怎麽回事?才多久不見,就搞這樣啊!”

顧琛擡了下受傷的手,笑道:“傷口和你家的點心一樣,都是剛出爐的。”

廖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不行,你住哪裏,我要給你送一個月的燉豬手補補!”

“虞城。”

“虞城?新建的酒店?沒聽說過啊。”

“廖伯,是中國的虞城,我們過幾天就要回去了。”檀白連忙解釋道,“不過在新城期間,有機會的話我們一定常來,爭取把菜單上的全部吃一遍。”

這時,點的菜終於被端上來。

廖伯在給倆人布了自己親自調制的醬汁後,才嘆著氣離開,絮絮叨叨地說著“新城多好啊,年輕人應該留在大都市,再不濟也是燕京、滬上,怎麽去了聽都沒聽說過的地方……”

看見顧琛用受傷的右手拿起叉子後,檀白連忙制止道,“從現在開始你只能使用左手,吃飯也是。”

顧琛看了看僅僅動了三個指頭的右手,笑道,“傷口很淺,我也沒這麽嬌氣,不用這麽擔心。”

檀白有些生氣,“你制造傷口的時候怎麽就沒想到我會擔心?反正只要我看見了就要這麽管。”

顧琛把拿叉子的手換成了左手,對著他微微一笑,“知道了。”

檀白之前的確是餓了,現在卻是吃不下去,特別是一想到顧琛要為那件贗品買單,就心疼得連眼角都直抽搐。真品的具體價格他不知道,但想也不用想那個數字肯定比他的存款還要多一個零。

能讓顧琛發這麽大的火,不僅僅只是贗品這麽簡單。

檀白邊吃邊糾結這個原因是什麽,甚至連味道爽滑濃郁的海南雞飯在口中也失了味。

回到酒店,看著快要關上房間的顧琛,檀白終於忍不住想要開口向顧琛詢問前因後果,卻在要開口時,對上了顧琛的眼睛,明明什麽也沒說,他卻已經預料到了檀白要說的是什麽。

兩人在吧臺前坐下,顧琛給檀白倒了杯果汁蘇打水,還額外取了兩片薄荷放在裏面。

薄荷伴著氣泡沈下去,又浮在中間,就像檀白等待解釋的心,懸浮不定。

顧琛旋轉著自己面前的酒杯,琥珀色液體中碩大冰塊也跟著一起轉動,碰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顧琛的眼瞼握著酒杯,輕抿了一口,放下。

聲音平靜如常地說,“檀白,那個人出現了。”

那個人!

雖然時隔多年,即使沒有直接說出那個名字,他卻仍能第一個想到這個人說的就是本應該在牢裏和林秋依女士做伴的岳威。

仿佛血液被瞬間抽幹一樣全身冰涼。

檀白不可置信地問,“你確定?造假的方式基本是大同小異的,尤其是照著原器物仿制起來,不會特別突出個人風格。”

“我確定。他用來制作仿品的蘇麻離青是陳年的顏料,經過他的特制調配後繪制在瓷坯上,燒制出來的成品顏色和真品可以以假亂真,這也是為什麽僅僅是把圈足做舊,器型做足,卻讓人一眼分不出真偽的原因。”

顧琛的話說到這裏檀白的臉色也跟著難看了起來。

時至今日,仍有許多文物不能被仿制出來。所以盡管文物市場上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有人依然能憑借足夠的經驗和充足的金錢從中發現一兩件心頭好請回家中。

犯下故意傷害罪和詐騙罪等多重罪名的岳威自從那晚逃走後至今仍未歸案,警方那邊反饋的結論是,懷疑他換了假身份並且離開了姑蘇——畢竟這是岳威原本的計劃。

佯裝成瓷器鑒定專家的岳威對此並不是一竅不通,他年少時在景德鎮學習做瓷器,並且自學了一手不賴的丹青,盡管沒有什麽文化,審美卻一直在線。

根據林秋依的供述,岳威在景德鎮的那段時間,結識了不少會仿造的朋友,後來搖身一變成為專家後,更是夥同那些個狐朋狗友打起了售假的主意。

岳威對這一條造假線的流程保密得非常嚴格,甚至作為妻子的林秋依也知之甚少。從九年前糊弄外行的低端仿品,到如今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這兩件幾乎以假亂真的仿品,疑惑的不僅是贗品本身,還有岳威本人的下落。

檀白拉起顧琛沒有受傷的左手,剛握過冰冷酒杯的手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檀白試圖用自己手心的熱度去溫暖,“只要他沒有死,遲早會現身的。起碼現在是我們先發現了他,等唐納修的消息吧,等消息更明確後,我再聯系國內警方。”

“這是迄今唯一讓我後怕的事。把你牽扯進來,真的很對不起……”

顧琛的肩膀靠了過來,漸漸回溫的左手回握了他的手指,右手攬著他的肩將他拉入懷中。

“說什麽牽扯不牽扯……小心你的手啊!”

檀白嚇得掙紮了起來,顧琛右手卻越發用力。明明看不見表情,卻能從緊繃的後背感受到顧琛的不安,也就不再掙紮,順毛一樣地輕輕拍著顧琛的後背故作輕松地打趣道,“他會有報應的,不要因為這種人傷害自己,多不值當啊。至少在五星級酒店住著的人是我們,不是他。”

聽聲音,顧琛好像笑了一下,揉了揉檀白的頭發,“知道了。”

檀白捉住顧琛那只包紮了還亂動的手,顧而言他地說,“我去找個塑料袋給你把手包上,等下洗澡的時候就不用擔心沾到水,要是還有不方便地記得叫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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