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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2 “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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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2 “事實”

檀白按照陸昀澤發過來的樓棟房間號,走進了腫瘤內科的樓層。他在前臺反覆確認了一下房間號住的人,才帶著覆雜的心情走過去。

病房是單人間,沒有特別豪華,卻也看著溫馨舒適,床頭擺放著的也不是鮮花,而是一盆文竹,青青翠翠,勃勃生機,與病床上插著呼吸管的衰弱老人形成強烈反差。

“你來了。”陸昀澤從裏面的洗手間走出來,取了一張紙擦幹了手。

檀白進來後只站在了靠近門口的地方點點頭,不敢說話驚擾。

陸建山聞聲扭過頭,伸出一只插著管的手,對檀白招了招手,“小檀是吧,好久未見了,都這麽大了。”

“陸爺爺好。”檀白現在看著小時候無比尊敬的陸老太爺成了現在的樣子,心裏有些難受,他爺爺是因毫無預兆的血管破裂去世的,連給他慢慢接受的時間都沒有。

“您要看的畫,我給您帶來了。”

檀白取下畫筒,把畫拿出來準備打開,卻被陸昀澤把畫接了過去。

檀白不解陸昀澤什麽意思,陸昀澤把畫放在了床上,輕聲說,“就讓爺爺一個人不被打擾地看畫吧,我們兩人出去,我有話要對你說。”

陸昀澤把檀白帶著穿了好幾個走廊,可見他一定沒少來醫院,對醫院的建築已經摸得很清楚了。

路過自動販賣機時,陸昀澤問檀白要喝什麽,也沒等檀白回答,就放進了錢,嗖嗖地點了幾下,掉下了三瓶咖啡。

“陸昀澤?”

陸昀澤仿佛心不在焉一樣,看著手上多餘的咖啡才回過神來,“哦,我忘了你不喝咖啡。”

陸昀澤重新查看貨架上的商品,選了檀白一般會選的茶飲料,將多餘的兩瓶咖啡隨手送給了路過的護士。

買完飲料,又走了一段,來到了平臺上的空中花園。陸昀澤站在天臺的欄桿邊上,拉開了咖啡,放在一旁。

“你爺爺這樣多久了?”檀白問。

“大大小小的老年病一直都潛伏在他身體裏,之前在國外一直都有好好的控制,今年下半年突然加重了,爺爺不想死在國外,就趁著自己還能走路,強行回了虞城。那天開館儀式爺爺是要來的,但是——”說到這裏,陸昀澤搖了搖頭,“還是不行,之後就一直在病床上躺著了。”

“現在的醫療技術與日俱進,陸爺爺會好起來的。”檀白有些笨拙地安慰著。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突然讓你帶畫過來?”陸昀澤扭頭問道。

為陸爺爺的身體狀態難受之餘,檀白腦袋裏瞬間閃過顧琛在家時說的話,再結合陸昀澤這個提問,讓他從情緒化的狀態中稍微走了出來,猶豫地說,“我猜,是因為他知道了拆裱的事。”

“你只說對了一半。你知道嗎,《風月八景圖》裱裝中的那段文字,並不全是事實。”陸昀澤短暫地閉了下眼睛,又睜開,“因為爺爺身體一直不好,所以直到前天為止,裱布上的留書他都不曾得知。他通過重播的電視節目知道其中內容後,激動的差點暈過去。在爺爺平覆情緒後,他告訴我,上面寫的並不是全部事實,並和我說起了當年存在在他記憶裏以及從太爺爺那裏聽見的故事。”

“不是全部事實?陸弈言先生的留字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還能有假?”檀白保持懷疑,卻又沒有將懷疑顯露出來,他只想知道會從陸昀澤口中聽到怎樣“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陸園被盜時我爺爺還沒出生,太爺爺一個人管著一個大家,上面顧著長輩,下面養著整個陸家宗族以及依靠著陸家而活的幫工。當鋪一下子關了門,亂世裏生意也不那麽好做,只能靠著吃老本度日。太爺爺不像他的弟弟一樣可以隨意離開虞城,放任一家子老小不管,大手大腳地花錢。太叔爺非要讓警局撤了案子自己查,太爺爺想的是能找回來,自然最好,就也不遺餘力地支持著。然而太爺爺直到死,都沒能看見那批文物回家。如果不是裱布上的親筆留書,爺爺到現在還被太叔爺的謊言蒙在鼓裏。原來他早就找到了那批丟失的文物,只不過沒有帶回來,而是被人給騙了!”

如果不是提前聽到顧琛提前吐露的那番話,此刻檀白一定會聽信了陸昀澤說的這個故事。

字如其人,能寫出那樣一手好看字體,編撰出那樣細致用心的圖錄的人,怎麽會像陸昀澤口中那樣不堪。更何況,他目睹了鐵證如山的插屏贖當文書,郭同謙先生如同土丘一樣潦草的墳包。既然陸昀澤的爺爺說那些文物是陸家的,那為什麽同是陸家人的陸弈言先生卻說不是陸家的呢?

檀白心中已經有了定論,但他還想知道一件事情到底衍生出怎樣兩個截然不同的說法的。

於是斂去疑心,問道,“被誰騙了?”

“其實這也是長輩的私事,我現在告訴你,也不怕你笑話。你知道為什麽我家族譜上沒有怎麽提到太叔爺陸弈言嗎?”

“為什麽?”檀白屏息追問。

一直以來檀白都對陸弈言無比的好奇,雖然至今只得只言片語,只見一封畫中函,一冊百寶錄,這個人的事跡卻不時地出現在檀白的認知中,出身優越,卻不曾留下事跡,學識淵博,卻英年早逝。就像是一個伏筆了七十年多年前的迷,等待著誰去窺探揭曉,去認識了解。現在,他現在終於可以聽到這樣一個稱得上傳奇的人物,卻沒能在家譜上著墨多過的原因了嗎?

“因為太爺爺的父親,就是被他氣死的。騙走那些追回的文物的人不是別人,是他喜歡的人——鐘慕白。”

檀白驚呆了。

“鐘慕白是男人啊?”檀白雖然用的是肯定的語句,語調的末尾卻還是不自信地加上了疑問的語氣。

“對,鐘慕白是男人。”陸昀澤截然肯定道,“因為被騙了,太叔爺開始信佛,拜訪了周邊各個名寺古剎,沒幾年後就因心病不疾而終,死的時候才三十五歲。這些畫的現世只證明了一件事,就是鐘慕白當年沒死,還拿著這些文物賣了錢逍遙自在。”

“怎麽可能……”檀白滿臉錯愕。

“事實就是如此,不然你以為為什麽太叔爺一生未娶,為什麽活著的時候沒有把仿出的畫要回來?”陸昀澤以為檀白感嘆的是鐘慕白的為人狡詐,詭計多端,然而檀白想到的卻是其中的曲折難言。

去偽存真,剝離假象,只留事實。鐘慕白確實是死了,文物被古名璋先生帶去了新加坡。即使是在現今的開放社會,同性戀依然不受人待見,更何況是民國時期——極有可能是,因為鐘慕白的死,間接導致了陸弈言……

“檀白,你怎麽了?”陸昀澤把手放在檀白肩上關心地問道。

檀白下意識地躲開,沒有察覺自己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他垂下眼,拼盡全力隱去心裏極為強烈的難受,假裝無事得說,“沒什麽,就是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

陸昀澤說了這麽多,肯定不是單純地想讓自己聽個故事,所以檀白一直在等陸昀澤提出需求。

陸昀澤把手收了回來,看了眼時間,“爺爺這會兒應該看完畫了,他一定有很多想說的話,我們回去看看吧。”

“好。”檀白回答。

進去的時候,老人的視線仍然流連在畫卷之上,見到檀白進來,才緩慢地放下。

“人老了,就喜歡回憶些過去的事兒,你爺爺在世的時候,我還有得人陪說話,他走了,我才不太情願地被昀澤他爸弄去國外養病。這養來養去也沒能養好,反而越來越不中用了,還不如回來……”陸建山咳了幾聲,有氣無力地喘著氣,眼睛時不時地閉上像要睡著的樣子,“結果回來了,連博物館開館儀式都沒能出席,就連小叔的留筆我也是昨日才得知。”

陸昀澤把畫收好卷了起來,沒有交還給檀白,而是放置在床位那邊的沙發上。

檀白看了一眼,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有說什麽,而是把心思落在陸建山的後話中。

“陸家老一輩的事情雖然過去了這麽久,但如今如果再翻出來那也是極其丟面的。而我,就想盡量保全一些陸家的面子,所以,在這裏有個不情之請……”

檀白心想“終於來了”,嘴上卻說,“陸爺爺,你不用這麽客氣,有話您講,只要能做到,我一定照辦。”

“我聽昀澤說,你弄清楚半卷《星宿神形圖》來源後,打算把它捐了?”

“是。”這是檀白去燕京之前和陸昀澤說的,現在他的決定依然如此,只是這幅畫的來歷越來越覆雜,還涉及一樁命案,所以他還落實不了捐贈事宜。

“我不想讓這幅畫再出現在眾人面前,但是這樣就於你不公,所以我想以個人的名義買下。”

檀白差點脫口而出去拒絕,但是念及老人的身體,話到嘴邊只能吞下。他繞過床頭,從沙發上把裝了《星宿神形圖》的畫筒拿起了,“這件事太過重大了,我需要同父母溝通一下。”

雖然嘴上很是客氣了,檀白的心裏卻是十分厭怠的,背上畫筒,低頭致意後轉身就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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