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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4 最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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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4 最初的光

中午溫先生執意做東在附近意大利餐廳用餐,用餐接近尾聲,大家都陸續放下餐具,溫先生開始談起自己的投資經歷。

“這間餐廳的老板是我的朋友,是個意大利人。我在法國留學的時候就很喜歡吃意大利菜,去得多了就和主廚成了朋友,我就鼓勵他自己開餐廳,我告訴他,‘你的菜是藝術,你應該把店開在藝術品的周圍’,後來我有了畫廊,他也成功擁有了包括這家在內的六家意菜餐廳。江城人吃喝玩樂講究煙火氣,這家店開在江城其實不怎麽賺錢,老板也不在意,只因為我喜歡,而我當初又是他的第一位投資人。”

“就像您為一句話,一個營銷方案所打動?”檀白類比道。

溫其均料到檀白被故事的常態走向套路了進去,搖頭笑道,“你說錯了。我是想說,首先,不怎麽賺錢並不代表不賺錢,這家店的年凈利潤相當於一家中小型廣告公司一年的營業額;其次餐廳的門面是買的,如今地價翻了十倍不止;另外,餐廳本身是江城口碑最好的意菜餐廳,就引來了看中醬料想要買下配方生產速食意餐醬料的投資人,因此得到價值千萬的投資。”

“這是一段很精彩的商業案例,很多行業都有類似的成功模式,收藏界也不例外。”顧琛如是評價道。

溫其均對顧琛的話表示認同,“沒錯。無論再怎麽包裝用心和立意,本質也不過是商業投資罷了。因為有利可圖,又能留名得譽,沒有什麽好掩飾的。”

檀白聽了這麽一大段的企業家自白,除了感嘆,另有一番思考,“我的看法好像不太一樣。首先前提是老板做菜好吃,其次老板重情重義,願意擯除文化差異不計得失的來中國開店,最後才是厚積薄發的抓住機會,利益並不是起因。就像溫先生,一定在思考利益前還有別的考量。”

溫其均身體放松向椅子後靠去,露出和煦的微笑,“沒想到居然被你看出來了。”

隨後表情多了幾分認真,陳述道,“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江城人,荊楚文化是刻在血脈裏的情懷。同樣是陶制品的黑陶被商業化後同時具備了觀賞與收藏的價值,三四千年前,楚地的人就開始用陶制作器皿,現代的社會包羅萬象,卻沒有楚陶的一席之地。昨天夏師傅來時,同我講起他受父輩影響,用半輩子堅持這份對楚陶的執著,讓我深受感染。”

“不能讓經濟的發展成為楚陶文化被淘汰的理由,所以我和夏師傅說了,這樣的展覽並不止會辦一次,好讓更多人知道它,認識它,百年後,我們不在了,而它卻能百年千年地一直傳承下去,即使不能傳承,也不能讓我們的後代在文字中找尋,要他們有看得見的歷史。”

顧琛總結道,“無論如何,溫先生都算作了一個很有意義的決定。”

溫其均若有所思地看向顧琛,“反倒是我現在十分想知道,顧首席你費心促成此事,又是圖個什麽?”

“能讓傳統工藝在現代化社會完成藝術性的轉變和傳承算嗎?還是說一定要圖什麽實質性的東西?”

顧琛說這句話的時候窗外的陽光正照在他的左眼,眼波輕轉低垂,稍微偏著頭錯開這縷陽光,然後便是一抹比陽光還要明朗的笑,“不如就等楚陶周邊出來後送我一份吧。”

檀白一上午收獲了整整一頁的筆記記錄,翻過頁,把筆夾在中間收起,“小飛和周霜去搬倉庫,我們是不是得快點過去幫下忙?”

“你下午有時間?”

“有啊。”

“他們應付得過來,不用過去。”

檀白看顧琛開車的路線不是剛剛來時的路,後知後覺地問,“那這是去哪?”

“去省博物館,看你筆記中圈上的越王勾踐劍,就猜你一定會想去親眼看看。”

檀白沒想到翻頁的工夫,顧琛把他寫在筆記本中的隨手塗畫,記在心上。

扭頭看著正在開車顧琛試圖開玩笑道,“你現在就算告訴我要帶我去敲曾侯乙編鐘我都不會懷疑。”

看著副駕駛座抓著胸前安全帶的檀白,顧琛笑著反問道,“那如果有這個機會,要敲嗎?”

檀白死命搖頭,“不要。”

忽然,手機響起,檀白知道鈴聲不是他的,便看向顧琛。顧琛單手將手機遞給旁邊的檀白,“幫忙接一下,就說我在開車,晚些回。”

這是個款式老舊的按鍵手機。

看到手機後檀白呆楞了一兩秒後才回過神來去接電話,電話那邊的中年人先是喊了一聲,“小顧啊。”

“他在開車,如果方便說的話我可以傳達給他。”

誰知道對方立馬沒了聲音,含糊地說了句“嗯……下次吧。”就掛了電話。

檀白聽聲音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剛才也沒細看來電提醒上顯示的名字。

掛完電話後,檀白遞還手機,看見顧琛順手放在右手邊,卻一時無法將視線收回。

檀白十年前給顧琛挑選的手機和這只一模一樣,但是他不敢確認,畢竟過了這麽多年,依然很新,根本不像十年前的東西。

可能是檀白的眼神太過明顯,被顧琛察覺了。

“想什麽呢,不是那只,我只是習慣用這一款,多買了兩個一樣的備用。”

“對我來說手機能接打電話就足夠了。原因,你應該大概猜得到。”

檀白沈默了,是的,他很清楚。

顧琛的房間,只有燈,床,桌子。桌子上堆放的不是高中生必備的高考題庫,試卷習題,而是成冊的文物鑒定的專業書籍。

這個手機,是兩人合作賺的第一筆金買到的。

早點攢夠錢,早點擺脫姨父小姨,為了能和檀白及時聯系,顧琛買了最便宜的黑白屏按鍵機,只有單一的電話錄音短信功能。

因為房間沒有電源,都是檀白在家把被備用電池充好電帶到學校給顧琛替換的。

……

“別想了。”

一只手擋在檀白的眼前,讓他瞬間思緒斷開頭腦放空。

顧琛收回手,重新握在方向盤上,輕聲道,“再想下去,也只有一些不好的回憶,都過去了。”

“……”檀白張了張嘴,一些疑問到嘴邊,卻沒有勇氣開口問下去,最終還是笑著說道,“你說得對,都過去了。”

到博物館,檀白才得知博物館月初的時候,新增加了編鐘的全息投影體驗,他們來得正是時候。

與拿著相機手機拍照來往熙攘的游客相比,檀白和顧琛的與眾不同就有些紮眼了。一個拿著本子時不時地寫下記錄,一個保持著不遠不近地距離閑庭信步,雖然是各看各的,卻因為行停的節奏一致,看著十分默契。

尤其是顧琛在人群中能讓人一眼望見,仿佛發著光的樣貌和氣質,凡是路過的人幾乎都會不自覺地會回望一眼。

楚地多墓葬出土多有金石青銅漆器,天然而成的金石千年不變,錘煉而成的青銅銹跡斑駁不覆往日神采,唯有漆器,朱色依舊,毫不暗淡。

這些往日存在於貴族生活中的器皿,今天安靜地立在櫥窗中,靜靜述說著屬於那個時代的日常。朱色明艷,紋飾爛漫。

“真好看。”檀白停下筆,感嘆道,“這樣的藏品你見過嗎?”

顧琛幾乎沒有猶豫地回答道,“藏家手中多是剔紅漆器,年代最多至漢,這兩年價格持續走高,算是收藏的大熱項目,像這種就算有,也是來路不明的黑貨,市場上是禁止流通的。再久的話,民間是不可能保存下來的。”

檀白回想起學過的漆器有關的講課,“百裏千刀只得一兩漆,成品更有上百道工序,也只有濕墓葬中能見到這些。”

“我們考古學的老師說過一句話,幹千年,濕萬年,不幹不濕就半年。像蘇博的修覆室裏,就有好多被乙二醛泡著的木器。像這個漆盒,外表看起完好無損,實際上都是用竹釘加固過的。”

“嗯,這個,”兩人走著走著,檀白隨著顧琛的腳步,在一座漆木鳥型器前停下,“襄陽出土的漆木鳥架鼓,在郢都博物館也有個類似的器型,比這個稍大些許,但因為是濕墓葬出土,比這個顏色以及狀態都要好上不少。”

顧琛不緩不急的講述著,檀白突然覺得氣氛有異,才反應過來身邊不知何時已經圍上一圈被顧琛的解說吸引過來的人,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們面前的漆木虎座鳥架鼓。

檀白小聲附耳過去,“顧琛,你好像太顯眼了。”

“是嗎?”檀白這麽一說,顧琛才開始註意到這一不同尋常的現象,對他比出一個“噓”的手勢,眼神看向人群之外。

檀白心領神會,小心翼翼地人群中穿出,顧琛隨後撤出。

顧琛在館外涼亭下找到檀白時,遠遠地看見他就笑著對自己招手,竟然有些神思恍然,腦中模糊的畫面重疊著一閃而過。

“給,喝水。”

一瓶冒著“冷汗”的冰水被檀白放到顧琛手中,檀白察覺到顧琛的異樣,用手探了探顧琛的前額,“你臉色怎麽不太好?”

手心不斷傳來沁心的冰涼將顧琛的深思打斷,回過神來便見到離自己極近的檀白。眼睫輕輕扇動了一下,眼底頓時恢覆清明,把檀白的手輕輕拿下來,“我沒事,只是剛剛出來後,一下子沒有找到你,以為我理解錯了,是你提前先走了。”

“我一直在等你啊。”檀白笑了笑,徑直往身後的椅子上坐下來,稍微遲疑了一下“畢竟還有對昨晚提議的答覆沒有說。”

已經猜到檀白要說什麽,顧琛臉上出現沒有失望,平靜地問道,“我能問下原因嗎。”

顧琛猜到了檀白的結論,這讓檀白想好的措辭再也說不出口。便直言,“古董被標價就成了收藏品,被賦予歷史就成了文物。再昂貴的收藏進入博物館就意味著絕對的停止流通,價格也就失去意義。我去過很多地方的博物館,歷史文化上所傳達的理念和思想都不盡相同,都是新鮮又古舊,熱鬧又孤寂,卻也讓人執著,熱愛和沈迷。”

顧琛靜靜地聽著,手中握著的冰水融化的同時,冷凝的水珠也順著瓶身滴落,在水泥地上浸成一塊水漬。

“我很幸運,從6歲得到爺爺送的乾隆通寶開始,有了對古物的認知,10歲已經能識得虞城博物館大部分文物及其來歷,17歲和你經歷了最難忘熱烈的少年時光,確認了自己想要堅持一生的事。故拾齋雖然很好,但於我不適合。你是故拾齋的首席鑒定,即便你經手的藏品價值百億,也只是一段短暫的相遇。重逢是意外,永別是常態,就像闊別九年的我和你一樣。”

顧琛不但沒有因此生氣,反而垂眸一笑,“你是不是以為我想找你一起做的事和故拾齋有關?”

“不……是嗎?”檀白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半天,好似在答非所問。

顧琛是故拾齋的首席鑒定,檀白想當然地認為項目一定和故拾齋有關系,除非故拾齋要籌備博物館,不然他怎麽也沒有加入的理由。即使真的是故拾齋籌備博物館,也輪不到他被招攬。

“可是你不是故拾齋的首席鑒定嗎?”言外之意是,除了故拾齋相關的工作,顧琛怎麽可能有精力顧及其他。

“這個位置,我隨時都可以放棄。”顧琛說得毫不在意,檀白聽了卻震動得收緊了瞳孔。

“當年資助我的是故拾齋的基金會沒錯,但我也從不停歇地在回報這份資助。時至今日,該還的已經還得差不多了,可以為自己的人生做些其他選擇。”顧琛對於檀白那句讓他耿耿於懷的話,做出溫柔卻堅定地回應,“我們的重逢可能是一場蓄意已久,也可能是一場處心積慮,卻絕對不會是也絕不是一場意外。”

投資與回報,向來不是投桃報李,投資的人付出了多少,回報往往是成番的增長。

如今的顧琛能站在他面前,不痛不癢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背後的付出,境遇,說是如履薄冰也不為過,並不是九年身不由己這麽簡單。

“文小飛和周霜都不屬於故拾齋,卻都是你的人。和松竹畫廊達成的合作似乎和你們在做的事情有關,但毫無獲利的渠道。”檀白厘清了已知的信息,“所以你們是做什麽的?”

“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顧琛停頓了一下,直視著檀白的眼睛,“但是我想告訴你的是,我的初心一如既往。”

顧琛的最後一句話已經回答了檀白所有的不安和疑惑,“我以為九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就連我有時也會覺得自己陌生。但是有一點我好像錯了,你是不是九年前的顧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說初心未改,就夠了。”

周圍安靜的連風聲過耳鳥蟲鳴叫都無比清晰。

“那些漆器,即使曾經經歷過無邊的黑暗,最終還是跨越千年的時光,重被世人所見。”

“檀白,對我來說,你是最初的光。光就在眼前,我怎麽會變呢。”顧琛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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